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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交換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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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交換秘密

良久的沈默揮之不去,在兩人中間彌散開來。

九江城位於維岡西北面,與科謨有一定的距離,對於多年前那場屠殺與占領,費慎沒有太深刻的印象。

只依稀記得好像聽說過,維岡政府當初並未出手反擊或援助,而是不知緣由放棄了整座城,以至於最後死得死、逃得逃,一個人都沒保住。

餘光落在與自己相鄰的女孩身上,費慎不由得起了一陣感慨。

七年前的遙迦十一歲,尚且處於對這個世界感到懵懂的年紀,就已親歷了無數生離死別。

早早地失去雙親,被迫流浪在危機四伏的邊境線上,慘遭毒手後又險些餓死。

此番經歷對一個十一歲小孩來說,是無比殘忍冷酷的,可又實實在在是如今這個時代,幾乎每天都會上演的情景。

費慎不禁開始回想,自己十一歲時在做什麽。

住在擁有偌大庭院的費家,吃飯穿衣有傭人伺候,每天衣食無憂上著私教課。沒見過鮮血和死人,無需擔驚受怕,更不用忍饑挨餓,用著最輕松的方式去認識這個世界。

可是第二年,父親就不明不白去世了。

從邵攬餘身邊再次回到費家後,他的生活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覆巢之下無完卵,動蕩不安的世界裏,又有誰能真正做到安穩度日?

倏然,一聲悠長的鷹鳴響徹半空,沖散了這份沈悶。

銀腹隼不知何時出現,在天上來回盤旋,卻又不見降落的跡象。

遙迦擡頭仰望它,也沒有要召喚其下來的意思。

費慎在此時開了口:“很久以前,我差點打傷過這只鳥,那時候我認為,一只隼被邵攬餘馴服圈養,不如死了更好,可現在過去這麽久,就算沒有邵攬餘,它依然離不開人類的投餵。”

費慎說:“武器不是罪魁禍首,使用武器的人也不是,貪婪才是。”

這個時代人人自危,誰都有私心,一旦擁有無邊的權利地位,為了自己的利益與安危,保不齊會幹出點什麽喪心病狂的事來。

可有些私心之下,也藏匿了一部分真心。

邵攬餘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創造出了一個這樣幾乎不可能存在的地方。

外面戰火紛飛,無時無刻不有人想找過來,然而長達七年的時間裏,沒人真正成功過。

已經腐爛到了根子裏的世界,“救世主”只是個虛偽且沒意義的概念。

自顧不暇的時候,誰又能用大義去救贖誰?救贖這個世界?

無法保全所有人,卻盡可能用自己的方式,保住了那一小部分。

這是私心,亦是真心。

費慎不清楚,與邵攬餘有著同樣身份地位的人,會不會選擇這樣做。

但是他做了,並且做到了。

“被馴服過的鷹離不開人類,”費慎輕描淡寫說,“被圈養起來的人,產生的依賴性只會更深,可是這種地方,圈養才是唯一的活路,不是所有人都會給活路。”

遙迦恢覆了以往那種沈靜淡然,平和開口。

“你理解錯我的意思了,我不怪邵先生,也不恨他。”

她付之很淺的一笑:“其實我早就不記得父母的樣子了,我和阿景都是奶奶撿回來的,她們是我後半輩子的家人和至親,這個家是邵先生給我的,我很感激他。”

即便聽上去有些不近人情,可事實就是如此。

兒時記憶不可避免地消退,遙迦忘記了親生父母,忘記了毀於一旦的家鄉,甚至忘了自己曾經叫什麽名字,唯一深刻的只有那份顛沛流離的痛苦。

七年裏,她一直待在郁南鎮,宛如被豢養起來的鳥一樣,從早到晚待在同樣的地方,做著同樣的事情。

擡頭能望見青天,低頭是廣袤的土地,可惜如何也飛不出去。

或許她一輩子都將困守於此,正常的老去,安詳的死去,但這就是她最好的歸宿。

遙迦從來不恨創造了這座鳥籠的人,她只是遺憾,遺憾在自己還不記事的時候,就已經忘了這個世界真正的模樣。

無意間聊了許久,費慎有點乏了,運動出來的汗幹過一輪,他打算回房間沖個冷水澡清醒清醒。

屁股剛離地,便被遙迦喊住了。

“我之前跟你說的……你應該沒忘吧?”她話音裏有點踟躇。

費慎回頭,視線落進對方手裏捏著的助聽器,沒來由道:“送這個東西給你的人,對你很重要嗎?”

遙迦怔忪,面上的慌張一閃而過,垂下眼皮道:“不是,我自己買的。”

費慎不置可否,沒告訴她邵攬餘已經發現這個助聽器了,賣關子地講了句:“如果有天他知道了,不是我說的。”

費慎重新邁開步子,遙迦連忙起身跟上。

“往這邊走很遠,我知道有條近路,我帶你去吧。”她說。

費慎沒意見:“行,麻煩了。”

遙迦搖頭表示不用客氣,自發去到前邊,帶他拐往了另一個方向。

下到半山腰後,兩人走上一條狹窄小路。

與其說是路,不如說更像有人時常經過,硬將雜草和石頭挖開後才有的。

遙迦主動解釋:“我經常喜歡來後山玩,有時候還會帶上阿景,可又不想爬樓梯,所以沒事就用小鏟子把這條斜坡挖一挖,就有了現在的路。”

越往前走,小路變得越加陡峭,遙迦走得晃晃悠悠。

費慎看不過眼,正想出手扶一把。

誰知遙迦膽子大過天,直接猛跨一步跳下去,穩穩踩在了一個小平臺上,繼而轉頭對他招呼:“你也跳吧,走得太慢容易滑倒。”

費慎一陣失語,收回多此一舉的手,也跟著跳了下去。

小平臺尚算寬敞,站兩個人也不顯擁擠。

費慎眺望了眼視野前方,後面都是正常的路了,別院就在不遠處。

挪動視線之時,他忽地一頓,又掀起眼皮,瞄準剛剛略過的某個方向。

身體斜後方半山腰處,堅硬的山體石壁裏,鑲嵌了一扇不為人知的深綠色鐵門。

鐵門是長方形,約為一人高,由於外形實在隱蔽,乍一眼看去還以為是幻覺。

前面帶路的遙迦察覺到後邊沒動靜了,回頭一看,只見費慎佇立在原地,全神貫註凝視那扇鐵門。

遙迦提高了點音量,揚聲說:“那裏進不了,只有奶奶才能打開。”

費慎什麽也沒問,嗯了一聲,走下臺階。

洗完澡,擦幹頭發沒多久,房門被人敲響了。

費慎一拉門把手,邵攬餘的身影出現在門外,對他說:“他們今天都不在家,沒人做飯,出去吃吧。”

費慎說:“你不會做飯?”

邵攬餘反問:“你會嗎?”

“會,”費慎理所應當,“但是不想。”

邵攬餘沒理睬他的廢話,幹脆利落道:“到飯點了,下樓。”

費慎扔開手裏半濕的毛巾,反手一拉房間門,和邵攬餘一塊兒出了別院。

遙奶奶家沒車,兩人只能徒步而行。

好在今日氣候溫和,微風不燥,在太陽底下趕路也不覺得熱,權當散步了。

郁南鎮面積小,幾條大路互相交叉連通,沒花多長時間就到了集市商業街。

集市同上次初見時一樣,興盛繁榮,熱鬧不減。

只不過此刻是午休時間,街上明顯年輕人要更多,應該都是下了班來吃飯的。

費慎與邵攬餘並肩而行,兩人之間的距離比別人近那麽些許,但又沒超過個人隱私距離。

看似親近,實則只有雙方自己明白的生疏。

邵攬餘很貼心地說:“有飯店和路邊攤,都一樣幹凈,你看看想吃什麽。”

上午和遙迦聊完,費慎對邵攬餘以及郁南鎮的看法,不經意產生了微妙的變化。

此時對方這樣一問,讓他莫名有種不太自在的感覺。

好像自己真是過來游山玩水,邵攬餘也不是他的雇主,只是這邊熟識的一位朋友,正無微不至地向他盡地主之誼。

稍許一頓,費慎忽視掉這種錯覺,說:“有什麽口味不錯的,你推薦推薦。”

“那你問錯人了,”邵攬餘說,“我上次過來,已經是很久之前了。”

“有多久?”費慎繼續問。

“記不太清了,”邵攬餘自我打趣,“平時只顧著賺黑心錢,騰不出時間閑逛。”

費慎發現這人好像特別喜歡以自嘲為樂,於是話裏有話道:“賺的那些黑心錢,一半都用來養郁南鎮了吧。”

邵攬餘一副洞察秋毫的模樣:“和遙迦聊什麽了?”

費慎立刻拉下臉,直呼對方大名:“邵攬餘,你不監視會死?”

“別說得這麽難聽,我這叫合理猜測。”

邵攬餘腳下轉了個方向,走到一座賣鮮花餅的鋪面,買了盒玫瑰花口味的。

結賬後重新返回,親自將禮盒遞給費慎。

“郁南鎮的特色之一。”

費慎居高臨下睨視他,鮮花餅接了過來,嘴上卻不客氣:“這點東西就想打發我?”

邵攬餘失笑:“你或許可以把它當成,我是在賄賂你。”

“賄賂什麽?”

“替我保守秘密。”

“說得這麽鄭重,”費慎食指勾住鮮花餅盒上的提繩,沒正形道,“嚇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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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攬餘笑容不改,說:“你在這裏看到的一切,都是秘密。”

交談的同時,兩人繼續向前走。

集市裏熙來攘往,仿佛鎮上居民在這一刻同時聚集了似的,周身被數不清的喧囂裹挾,出口的話下一秒便淹沒進了人群。

費慎不鹹不淡道:“之所以有郁南鎮,是因為遙奶奶吧?”

他問話的方式,總是將答案固定在框架裏,既是篤定自己的猜測,亦是犀利地不給人留有半點餘地。

以往邵攬餘逢人說話留三分,面對尖銳的問題會及時反拋回來,這次卻答得直白。

“她救過我。”

答案合乎情理,費慎毫不意外。

八年前對方就和他說過,因為受過費霄的幫助,所以那時才會出手相救。

邵攬餘不欠人恩情,甚至有時候為了回報恩情,可以付出自己最大的努力。

只是他一碼歸一碼,對於感情同樣明碼標價,籌謀算計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當年放他回費家,邵攬餘的條件是要走了費霄的身份卡。

那這一次呢,建造郁南鎮,救了九江城剩下的所有人,他又從裏面得到了什麽?

費慎拆開鮮花餅盒子,挑了一塊出來吃,細嚼慢咽吃完,他說:“想要別人保守秘密,光賄賂可沒用。”

邵攬餘瞥向他,只瞧對方拿出了衣兜裏的香囊,是王梁送的那個。

香囊放進邵攬餘手心,費慎壓低嗓音:“得交換秘密才行,這裏面藏著我最大的秘密,你可要保管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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