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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回家(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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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回家(三合一)

回到駐地的第二天。

黎今穎早早出現在醫務辦樓層, 敲響組織部主任的大門,得到批準的回應後,拿著提前寫好的檔案袋走進辦公室。

組織部主任姓周, 是個微胖的寧波老大姨,臉上吊著雙下巴,戴著一副金絲眼鏡。

“小黎?聽說你們昨晚十點才到, 怎麽這麽早就來了?請坐,喝不喝茶?”

黎今穎搖搖頭:“不用了,周主任, 我來提結婚報告, 一會兒還得去查房呢。”

周主任放下手中的暖水壺, 茶也不著急泡了, 快步走過來,招呼她坐下:“坐著說。”

她接過黎今穎遞過去的檔案袋,拆出其中的填好的報告單、申請書、對象檔案自述,一應俱全。

周主任認真掃了一眼,擡起頭笑著說:“沒什麽問題,資料準備得很齊全啊?早就備好了吧?我不信你昨晚十點回駐地還有空折騰。”

黎今穎莞爾一笑。

還是組織部的同志眼睛尖,一抿就把她早有準備的意圖給抿出來了。

周主任拿到她自述的申請書,看見上面填寫的對象信息, 笑得合不攏嘴:“你這個對象可是我們駐地有名的好青年,我記得你老家是龍崗吧,準備在哪裏領證?”

黎今穎老實答:“就在駐地領, 不過我請了一周假, 要回老家一趟, 結婚畢竟是人生大事。”

周主任蓋好章,把批準資料遞給黎今穎。

“如果之後有什麽困難, 你來找我,我盡量幫你解決……另外,恭喜啊,新婚快樂。”

黎今穎笑著接過:“謝謝您,到時候給您包一個大盒的喜糖!”

周主任把她送到門口:“哎喲小姑娘太客氣了,我血糖高,沒這個胃口享受,心意領了。”

黎今穎腦子轉得快:“那也得給您一份,我再添點不升血糖的燕麥餅幹。”

“你這可算是賄賂組織部同事啊!”,周主任把她送到走廊轉角,笑著打招呼,“就送你到這了,趕緊去給你師傅做做功課!自家姑娘就要嫁人咯!”

黎今穎一步三回頭笑著離開。

她收好手裏的批準單,邁著小碎步哼著歌回到病房走廊,見到每個同事都露出招牌感染力笑容。

迎面撞上的兩位同僚和她打完招呼後,邊走邊聊了起來。

“黎醫生今天心情很好嘛!”

“那能不好嗎?小黎馬上結婚了,未婚夫又高又帥,今天領導不還給了指示,說要給這次支援臺風救災的同志們記大功,她恐怕要成為咱們這層樓最年輕的少校了。”

“哎——也該她升,我聽樓下急診工作的同學說,他們救災那幾天太拼了,完全是連軸轉,中間還有人暈倒,有人差點被水沖走。”

“都是為了救人嘛,時間就是生命,這條定律亙古不變啊。對了,結婚紅包你準備給多少?”

“我想想,你正好提醒我了……”

另一邊,黎今穎查完房,剛在護士站囑托完病人的註意事項,正好撞上宣傳部的幹事。

“黎今穎同志對嗎?”,幹事推推眼鏡。

“對,是我,怎麽了?”

幹事舉起手裏的筆記本,耐心道:“你現在有時間配合采訪嗎?我們要針對這次臺風救災行動做一次黨內宣傳報道。”

黎今穎後知後覺,想了想:“十五分鐘夠嗎?我半小時後有一臺手術,實在是不好意思,昨晚連夜剛回來,太忙了,有些病人已經等好幾天了。”

“夠的,咱們找個方便的地方?”

清晨的住院部走廊人並不算多,但是隨著查房結束,不少能下床病人會起來走動走動,他們兩人擠在走廊裏聊總是有些寒摻。

“去我辦公室聊吧,勞煩過個廊橋。”

思來想去,還是辦公室適合采訪。

進門後,黎今穎招呼幹事坐。

她第一次在辦公室做這樣的事情,有些拘束,匆匆找了個玻璃杯接了半杯熱水。

“其實不用倒水的,我們就閃電結束,也不耽誤黎同志你之後的手術。”

黎今穎點點頭,放好暖水壺,坐回椅子上。

宣傳部幹事有備而來。

他翻開筆記本,掰開鋼筆蓋,開門見山問:“我聽說黎同志你在災區病倒了?”

黎今穎聽見問題,猜到幹事肯定是先采訪了別的同僚,必然是對現場的故事有一定了解。

“也不算什麽大病,就是急性炎癥,當時也是多種情況導致的昏倒,吃點藥就好了。”

幹事記錄下她的回覆,又問:“那我大概明白了,不如說說你當時救治那個年輕少年的故事?”

黎今穎回憶起當時的情景,室內昏暗的光線,幾乎可以說是毫無準備的無菌室……

她猶豫幾秒,最後在覆述的版本中,重點放在了王如霞的配合,以及門外骨科男醫生的幫助上。

幹事耐心聽完,嘴角卻笑得越來越深。

“如果沒有他們,沒有系統化準備的急救措施,哪怕華佗祖師爺在世,病人求生的空間也很小……”

說完最後一句,黎今穎註意到幹事鏡片後那雙彎起來的眼睛。

她忍不住問:“……怎麽了?”

幹事終於道出他忍不住笑意的緣由。

“你們每個人說的版本怎麽都喜歡摳掉自己的那部分?我們宣傳部是什麽洪水野獸嗎?”

黎今穎驚訝道:“啊?他們都是怎麽說的?”

幹事翻到筆記本的前幾頁。

“兒科的王醫生說,普外科的黎今穎同志在手術過程中保持了絕佳的專業技術,哪怕聽到門外傳來疑似未婚夫落水的消息,也依舊全神貫註……”

他又翻到下一頁。

“皮膚科的那位男大夫稱,治療組的女醫生在這次救援行動中展示出比男同志更加細膩的關註度,譬如兒科的王醫生,普外的黎醫生。”

筆記本再往後翻了一頁。

“急診科的護士長提到,這次救援行動中有一對即將結婚的情侶,男女雙方在援救過程中無一例外選擇舍小家為大家,直到臺風轉彎,天氣放晴的那日,兩人才終於打上照面。”

他讀完最後一個字,擡起頭望向一臉呆滯的黎今穎,語氣頗為玩味:“你們很有凝聚力嘛!”

黎今穎聽完,也忍不住笑:“那您也挺拼的,現在才十點鐘,就已經采訪了這麽多人了?”

“宣傳工作,主打的就是一個要及時,如果後續報道和你們實際上的貢獻時間錯開,期望值和喜悅值也會打上一個折扣,對不對?”,幹事說起話來一套一套,“不能讓有功勞的同志寒心嘛!”

接下來的十分鐘。

幹事又問了許多在救援時的細節,譬如村民們的感人事例,臺風雨下醫護組是如何渡橋。

他的問題很全面。

黎今穎回答完15分鐘的長線采訪後,總覺得他所謂的宣傳,完全不是平日裏他們所見到的千字短文章。

當幹事問完最後一個問題,他用鋼筆飛快記錄下黎今穎的回答,總算心滿意足合上了筆記本。

“對了,我方便問一個問題嗎?”,黎今穎配合他完成采訪,還是沒忍住多問。

幹事挑眉:“你說?直說就是。”

黎今穎皺皺眉,問出心中疑惑:“你們每次做宣傳都要采訪這麽多人,問這麽多材料嗎?”

幹事聽懂她的疑問,解釋道:“黎同志,告訴你也無妨,我們這次要做的不是普通采訪,而是要在內刊中給出一整個專題版面。”

黎今穎:嗯?排面這麽大?

內刊並不像是平日裏報亭四處可買的晚報報紙、文學文摘,而是以黨內文件和機關報告為主要摘錄內容的政治性讀物。

黎今穎作為胸前紅旗飄的共產黨員,每個月都會收到宣傳部分發的內刊讀物。同樣,院內的書記領導、駐地軍區的司令員,甚至是北方兄弟軍區,南方姐妹軍區的同志們,也會收到這份刊物。

幹事繼續說:“所以我才說,你們怎麽每個人都不想表現表現,全把功勞往對方身上壓,都不愛提自己做了什麽事,清一色的旁觀者視角還挺少見!”

黎今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現如今人家宣傳部幹事都明說了,她更不可能為了博名聲而改口。

結束采訪,黎今穎把幹事送到門口。

她剛一打開門,就註意到靠在墻外等著的巫醫生:“……師父,你怎麽在這裏?”

宣傳部的男幹事敬了個禮,禮貌喊了聲“巫將軍”,轉身帶著黑色封皮筆記本離開。

巫醫生看著他的背影,用開玩笑的語氣提點黎今穎:“你還真是風口都抓不住,就該多說說,你是怎麽把那個小男孩給救回來的,最好,再多提提師門對你的栽培,讓我這個老東西也能沾沾光嘛!”

黎今穎被他逗樂:“哎呀,徒弟沒有那個天花亂墜的本事,您是沒辦法從我這裏享到福氣了。”

“進門說,你出去一趟,嘴都變油了!”

兩人一前一後回到辦公室,巫醫生還貼心地替她帶上門。

木門合上,嘶啞一聲。

黎今穎有些疑惑,馬上還有二十分鐘就要去手術室做準備,為什麽兩人還要鬼鬼祟祟進屋聊。

“師父,我正說去找你呢,你那個病人術前做好了嗎?剛好我這次去救援的時候,發現急性脾撕裂的切除角度難點,我們一會兒臺上聊?”

巫醫生白了她一眼。

他從身後拿出一個紅色袋子。

袋子表面是絲絨材質,在光影下閃爍著深淺不一的光芒,上面綴有金色絲線繡紋。袋子的開口處有兩根金黃色的松緊帶,帶子用螺旋紋編織,底部綴有流蘇,一看就明白袋中物品的價值。

“給你準備的新婚禮物。”

巫醫生把紅袋子塞到黎今穎手裏。

黎今穎狐疑不決,眼神對接上巫醫生不容置疑的目光後,才決定打開看看。

解開流蘇松緊帶,黎今穎小心翼翼取出紅色袋子內承載的物件,摸上去冰冰涼涼,她取出來一看,眼睛都瞪大了。

是一對漂亮的翡翠鑲金耳環。

祖母綠寶石以淚珠水滴形雕刻,表面打磨拋光,隨著角度移動可以看見切割後的熠熠光彩。

“師父,這太貴重了。”

黎今穎趕緊把耳環小心翼翼塞回紅袋子,作勢就要還給巫醫生。

“所以才要關上門給你啊,不然外面以為我這老頭給咱們外科新星行賄呢。”

巫醫生開著玩笑,雙手環抱往後退了半步,壓根不準備把送出去的禮物再收回來。

黎今穎就沒見在這個時代見過這樣漂亮的翡翠綠珠寶,想也知道這幅耳環價值不菲,恐怕等抵她大半年、甚至一整年的薪水。

“不行,您還是留著養老吧。”

“我怎麽留,我戴耳朵上啊?”

“那……那你寄給拍賣行……”

“那我舍不得,那價格肯定不公道。”

黎今穎沒話說了。

她看著手裏熾熱的結婚禮物,眼眸低垂抿起嘴,思考許久,忽然擡起頭,眼神堅定:“那我就當傳家寶收了,我給師父養老。”

巫醫生樂呵呵笑起來:“我謝謝你這次沒說送終!”,他看著她手裏的紅袋子,解釋道,“有件事你說對了,這確實是傳家寶。”

黎今穎:……

總覺得更加燙手了。

“這是我母親去世前留給我的,讓我留給未來的女兒或是媳婦,結果我是個不孝子,無妻無女這麽多年。”

黎今穎默默聽。

她聽說過,巫醫生母親出身地主家庭,在當地算是小首富,曾經在抗戰時期還為彼時的新四軍捐過軍費,後來死於大轟炸。巫醫生隨舅舅逃到大後方,才勉強活了下來,他也借此國仇家恨之心參軍。

“金婷結婚的時候,我也給過她,她不收。”

巫醫生回憶起他的第一個真傳女弟子。

十多年前他無法理解金婷選擇高校,回歸家庭的舉措。十多年後,他又從這位女弟子手裏搶來了另一個極端,眼裏似乎永遠都閃爍著手術的火焰,以至於需要他這個做師者的偶爾提點。

“金婷說她半途而廢,不好意思,說對不起師門,不願意收,讓我留給未來真正的真傳。”

巫醫生說完,眼角的皺紋夾成一束。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黎今穎的肩膀:“我老了,遇不到下一個真傳了,你要是也不收,我只能帶到地下去給咯。”

“收收收,我天天戴。”

“可不準因為結婚就跟著聶浚北跑了,收了我的傳家寶,就得在師門紮根啊!”

黎今穎擦掉眼角的眼淚。

她往前半步,一把抱住面前這位年過半百的老者,抽抽鼻子:“肯定啊,我還等著師父您封院士的那天,我跟著蹭蹭光呢,到時候我天天在醫院橫著走,見人就說我是巫院士的親傳弟子。”

“你這閨女!”

巫醫生用手指點了以下她的額頭。

他不忘多嘴一句:“東西收好啊,要是弄丟了,只能去地下給你姑奶奶磕頭了。”

黎今穎鎖好抽屜,跟在巫醫生身後,一路有說有笑往手術區走去。

這恐怕也是他們師徒二人在她休假前的最後一場大型手術。

*

兩天後,火車站。

年關前的火車站簡直人擠人,挑著麻袋的,提著編織袋的,左右手各一個奶娃娃的,一群人將月臺外的候車區擠得烏泱泱一片。

一輛黑色的紅旗轎車停在火車站對面。

得知黎今穎要請假回老家,巫醫生作為娘家人的一份子,派出自己的司機送徒弟到火車站,生怕徒弟在沿途又出什麽幺蛾子,最終推遲她回醫院的時間。

“黎醫生,到了。”

開車的司機是個三十來歲的的方臉男人,他跟在巫醫生身邊多年。對於黎今穎他們來說,他是師者是救人造浮屠的巫醫生。但對於司機來說,他首先是聽其號令的巫將軍。

司機放下手剎,轉頭就要來幫黎今穎拿行李。

他是巫將軍的手下,自然認識這位跟在將軍身邊的親傳弟子。

司機認為他的運氣一直不錯,當兵的第一天就入了警衛連,之後蹭同鄉的光去了駕車學校,剛一畢業就遇上第一批司機分配。

他比同鄉運氣好。

同鄉學的是大卡車,由於駕駛技術好,培訓結束前就已經定下去兵團開食堂運輸車的好差事。

當時他還羨慕過同鄉。畢竟,他們一同學習大卡車,最後他卻被老教練調去學轎車,同級的學員們私下還嘲笑他是“降級”。

直到他得知自己的分配去向——給將軍開車。

那一刻,那些曾經嘲笑過他的學員們終於閉上了嘴,連同鄉都對他露出艷羨的目光,稱他的運氣花在了該花的地方,跟了一個好上司。

他起初還擔心過,會不會是這個“巫將軍”不太好伺候,才願意征用他這樣的初生牛犢。他起初開車時兢兢業業,生怕一個不小心弄得將軍生氣。

後來,開了一年、兩年、五年……他漸漸發現,巫將軍並不愛用車——除去軍隊外的會議需求,其餘時候他幾乎住在部隊醫院裏。

同時,他還發現巫將軍很好說話。當註意到他總是徹夜停車在醫院等待時,巫將軍告訴他,以後按照正常時間上下班,有需求會給他宿舍打電話。

司機也發現巫將軍從來不會濫用職權,有點書生的“傻氣”,不會擺官腔。但巫將軍並非不會。兩年前,司機的妻子患上子宮肌瘤,他愁得在車上悄悄抹淚,還是被巫將軍察覺到,私下替他安排好了床位、門診以及最好的醫生。

今天,是司機第一次為將軍以外的人開車。

是他最喜歡、最欣賞的那個徒弟。

他聽巫醫生提起過,徒弟要結婚了,巫醫生總是在車上誇獎他的這位女徒弟,稱他從醫多年,從未見過有人能一上手就像她這樣熟練、幹凈、有創意。

“司機大哥,我自己來吧。”

黎今穎搭他的車已經很不好意思,哪兒能讓他再幫自己拎行李。

司機不動神色奪過來。

“黎醫生,巫將軍說了,這幾天火車站人多眼雜,我陪你檢完票,看到你找到座位,再開車回去覆命,你就別客氣了,別為難我~總得讓我在將軍面前有得說嘛!”

“巫叔叔是在給我上眼藥呢”,一旁的聶浚北替黎今穎系好圍巾,“隨時提點我,你在軍區是有他這個娘家人坐鎮的,別想欺負你。”

司機走在前面替兩人開路。

他聽到聶浚北的話,在心中腹誹,果然領導幹部的子女都不簡單,一眼就看出將軍的意圖。

他認識黎醫生的這位未婚夫,是他們軍區炙手可熱的新團長,雖然正式任命要等到後天的禮堂活動,但他們私下都已經稱他為聶團。

聶團的父親是他們政治部的主任,聽說因為十年西北改造的關系,錯過了升將軍的好機會,原本也是一位戰功赫赫的才俊人物。聶主任的級別比將軍低一檔,倒也有配車配司機,但肯定比不上他這位將軍的行政派頭。

至於黎醫生,他知道的就不多了。不過,剛才來的路上他偷偷打量過幾眼,看樣子也不像是普通工人階級的孩子。應該是門當戶對吧,他猜。

來到檢票口。

司機從包裏出示他的通行證和提前準備好的票據,從另一側通道直接來到月臺。

月臺前已經停靠了一條八節車廂的綠皮火車。靠前六個車廂是硬座,最後兩節是硬臥。硬臥票一向緊俏,不僅看級別,還要比硬座票貴上好幾倍。

此時此刻,月臺前烏泱泱擠著的人們都堆在前面六節,最後兩節車廂反而沒什麽人問津。

“黎醫生,你的臥鋪票。”

司機從兜裏取出票,外面還套了一層透明紙,是他昨天取到票後,特意包上的。巫將軍有潔癖,司機猜測黎醫生多半也有,他手心容易出汗,弄臟了不合適。

“謝謝。”

黎今穎雙手接過,微微鞠躬道謝。

“我去旁邊等,你們年輕人肯定要說說話。聶團,我在那兒等你,一會兒把你再送回去。”

做一行久了,司機漸漸明白為何當初駕校教練會讓他去開轎車。教練當時評價他,性格如水,舒適是第一印象,很適合去幹部面前工作。司機自從悟通這個道理後,似乎也更得巫將軍的喜愛。

聶浚北朝他道謝。

蒸汽聲夾雜著風聲,沿海地區的冬季向來潮濕,濕氣混著寒意驚得人骨頭都是冰的。

黎今穎把下巴埋在圍巾裏,擡起頭朝聶浚北說:“你弄完任命活動,就坐最快的火車哦!本來說好一起回的……”

“好,答應你,一定買最早的。”

聶浚北替她撥了撥頭發,貼心地用鬢發遮住耳朵,怕她凍著感冒。

原本,兩人都買好了一同回去的臥鋪車票,用的還是聶浚北的級別名額。結果,昨天下午部隊臨時告知,後天的嘉獎活動上,兩人必須得參加。

這下兩人的進程被徹底打亂。

最麻煩的是黎今穎的手術病人,她為了挪一周休息時間,把不少病人轉給了巫醫生,如果這趟回家泡了湯,她一時半會還不好安排接下來的工作。

黎今穎找組織部老大姨磨了許久的嘴皮子,才終於松口了一個名額,批準她按原來申報的假期回家,但聶浚北得留下——他作為臺風救援行動中的突擊隊隊長,需要給隊員頒獎。同時,聶浚北還得趁這次機會,把任命團長的儀式給搞定,就更加無法按原計劃出行。

兩人昨晚連夜商量,得出解決措施:

黎今穎先回龍崗。

聶浚北後天禮堂活動結束,大後天就趕路跟上。

“替我問伯父、伯母好,我結束活動馬上就來,你要乖一點,註意身體,別生病。”

聶浚北嘮嘮叨叨好幾句,又是揉臉蛋,又是搓手心,把黎今穎哄了好一會兒,又在額頭、左臉頰、右臉頰、下巴、鼻子上都落下一吻後,才依依不舍放開她。

“好了好了,還沒領證就黏得不行……”

黎今穎氣鼓鼓望著他,自打兩人打完結婚報告,聶浚北恨不得每天親她三百下,她都要懷疑,假如未來真的成為合法夫妻,這小子不會天天把她往床上拽吧。

“到了給我打電話。”

“知道了!”,黎今穎答,“你確定好時間後,也給我說一聲,龍崗這兩年變化大,到時候我來接你,別迷路了。”

又是一陣蒸汽轟鳴聲。

黎今穎見時間不多,放下行李,給了聶浚北一個擁抱,在他薄唇上輕輕落下一吻後,轉身將票遞給檢票員,上了臥鋪車廂。

等到她找到位置後,立即透著窗戶往外看,果然瞧見立在人群中格外顯眼的聶浚北。

“拜拜~要想我哦!”

她朝聶浚北招招手,笑出兩個酒窩。

“想,天天想。”

聶浚北朝她點頭,聲音穿過寒風與火車蒸汽聲,像是夾了悶悶的混響。

很快,火車啟動。

黎今穎看著男人的身影從眼前愈來愈遠。

她靠在下鋪的鐵欄桿上,望著逐漸倒退的風景,思念起多年未見的父母。

*

“老黎!你搞快點啊,閨女早上八點就到了,你還擱那兒搭配衣服呢?你長啥樣心裏沒數啊?”

肖蓉站在鏡子前,一邊調整新燙的卷發,一邊回頭朝著屋內磨磨蹭蹭的丈夫喊話。

黎志興選擇了一件水泥灰的夾克衫,又套了一塊藍黑格紋的圍巾,走出臥室。

他瞧見肖蓉的模樣,忍不住笑她:“你還說我?你聽說閨女要帶女婿回來,還不是去燙了頭發,今天還把這件新買的舍不得穿的大衣拿出來……”

“走走走!別磨蹭了。”

肖蓉拿上包和車鑰匙,就往樓下走。

“黎書記!肖書記,接閨女呢?”

老兩口剛一到樓下,肖蓉迎面就撞上市委大院正在巡邏的保安大哥。

“對,閨女幾年沒回龍崗了,肯定要在火車站迷路,我們得趕緊去接呢。”

保安又接著問:“誒,開車的小李呢?”

肖蓉趕時間,沒說太多:“小李請假了,這幾天反正也是家務事,我們就沒讓他提前回來,先走了,閨女等著呢!”

兩人風風火火找到那輛黑色小轎車,肖蓉去了駕駛位,熟練地扭動鑰匙,點燃發動機。

黑色小轎車漸漸駛離市委大院。

他們是兩年前搬進來的。

黎志興調任衛生局後,交出了一份完美的醫療系統改革化,很快就在接下來的地級市合並中脫穎而出,加上他從前的戰功,兩年前正式兼任市委常委,和肖蓉一起搬進了大院。

轎車駛過一段龍崗的新修的水泥路,又途徑好幾條在建中的塵土路,然後又從一段磕磕絆絆的石子路中間繞道,最終總算穩穩停靠在火車站出口外。

“你看!那個高高瘦瘦的,是不是咱閨女?”

肖蓉還未解開安全帶,就透過車窗瞧見了遠處的黎今穎。她拍了黎志興肩膀兩巴掌,吩咐道,“你快去幫她拎箱子啊!那看著多沈啊!”

黎志興點頭“哦”了一聲,木訥地趕緊松開安全帶,打開車門沖著遠處的人影喊:“穎穎!”

龍崗火車站也是一樣的人擠人。

黎今穎好不容易從月臺外的出口擠出來,就瞧見一輛類似巫醫生配車的小轎車停靠在遠處。

她記得肖蓉寫信說過,黎志興如今已經是市委的重要人物,多半也有配車,以父母那副愛女如命的姿態來看,恐怕這時也會像這輛小車似的,急吼吼停在路邊。

正想著,她就看見車上下來兩個熟悉的人。

黎志興正在朝她喊話,肖蓉走在後面,嘴裏罵罵咧咧不知道又在數落丈夫什麽毛病。

黎今穎頓時笑開顏。

是啊,這就是她在這個世界的便宜父母。

她提著箱子小跑過去,給了肖蓉一個帶著凜冽寒風的擁抱:“媽媽!我剛還在想會不會是你們,結果轉眼就瞧見你又在兇我爸了。”

“你爸……哎,我都不想說他了,人前聰明得跟個狐貍成精似的,怎麽在我面前老是蠢笨如豬!”

肖蓉把黎今穎的箱子接過來,一把塞給站在後面唯唯諾諾的老父親黎志興,又回過腦袋,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黎今穎。

“瘦了……是不是還長高了?”

肖蓉笑起來時,眼角已然有了好幾條皺紋。

“醫院工作很辛苦的,以前就勸過你,你看,黑眼圈都要掉到地上去了,又上夜班了吧?火車上肯定擠著了,浚北有沒有護著你……”

肖蓉說到這裏,忽然發現黎今穎身後空無一人。她又往後面望了幾眼,怎麽看也不像是能藏一個大活人。

“浚北呢?”,肖蓉皺眉問。

事發突然,黎今穎還沒來得及給家裏打電話告知聶浚北要延後到達的事情。

她匆匆解釋:“浚北有個任命活動必須參加,還得給臺風天救助有功的隊員們授獎狀。”

肖蓉沈默了許久。

她擡起頭,望了黎今穎好幾眼,從眉毛看到眼角,又從鼻子看到嘴巴,最終幽幽開口。

“是不是壓根沒有這個人?你在騙我?”

黎今穎:???

她萬萬沒想到肖蓉的第一反應會是這樣。

肖蓉越想越覺得有道理。

她抓住黎今穎的手臂,娓娓道來:“你看啊,首先浚北還活著的消息,我是從你這裏知道的,後續他又來你學校做巡查,又和你在駐地相遇,現在你們又要結婚……這也太巧了,話本小說也不敢這麽寫吧?所有信息都是從你嘴裏說出來的。”

打心眼裏,肖蓉就不認為聶浚北能在西北活下去,更別說鄰居家的小孩還能和女兒修成正果。

很明顯像是為了逃避相親或是什麽原因,特意編造出來的虛假故事,邏輯還不是很合理。

黎今穎:……

她嘆了一口氣,拿出前天下午請假去照相館拍的結婚照,遞給肖蓉。

“我騙你幹嘛呀!我什麽時候騙過你?”

黎志興在旁邊小聲搭腔:“你小時候就裝過小笨蛋,從小就是聰明的小騙子……”

肖蓉狐疑接過,和丈夫一同看。

照片是膠片黑白的,黎今穎穿著襯衣,兩個眼睛笑得彎彎的,她旁邊則是一個儀表不凡的年輕男軍官,同樣穿著秋季部隊襯衣,看樣子的確有幾分聶浚北長大後的模樣。

乍一看的確是照相館的標準結婚照,但肖蓉總覺得女兒女婿這兩張臉合在一起,怎麽看怎麽不真實。

“照片是你合成的嗎?”

隔了半晌,肖蓉疑惑問出聲。

黎志興還在後面跟著點頭:“對啊,我聽說國外已經有技術合成假照片了……”

黎今穎:……

飄零在風中,臉上寫滿無語。

她放棄掙紮,把這張留作紀念的結婚照片收好後,嘆口氣道:“不信也沒事,過兩天他就坐火車來龍崗,到時候是鬼是人,一目了然。”

肖蓉又盯了她許久,發現她確實不像是在說謊後,才倏然睜大眼睛,張開嘴。

“還真是浚北啊!隔壁的聶浚北?我和你爸一直以為這幾年,你寫信說的這位對象是假的……”

黎今穎:……

腦回路轉八百個彎的老母親啊,原來你這時候才真的相信女兒要結婚了嗎?

黎今穎感覺她是在烏鴉的喳喳聲中上了車。

上車後,肖蓉兩口子沒有再提過“虛擬男友”的事情,兩人反而一個比一個沈默,像是在這一刻才真正試圖接受女兒談婚論嫁。

車內詭異的氣氛讓黎今穎不踏實。

她隨便尋了一個話題,準備打破沈默:“龍崗這幾年變化還挺大啊?”

黎志興也意識到氣氛不對。他坐在副駕駛,立即接過話茬,轉過頭回覆:“……是比較大,你看那邊那棟樓,是新修的商貿城。”

“就是以前的商業街?”

黎志興點頭:“差不多,但也不太一樣。以前商業街就那麽幾家鋪子,後來哪怕開了一個通排商鋪,也比不上現在的商貿城,那裏面什麽東西都有,還有一個國際櫃臺在籌備中呢。”

“那幾棟新樓又是什麽?”

“那是新修的第一中學校舍,預計下半年就能投入使用,還有從日本進口的彩電呢,我們家用的那臺都是老款黑白。”

黎今穎跟著點頭,後知後覺:“等等,我們家有電視機了?”

黎志興一臉“閨女你是不是瞧不起你爸”的表情,默默答:“搬家之前就有了!”

“哦哦哦哦……”,黎今穎這幾年天天住宿舍,還沒有註意到彩電已經成為了家具區域的TOP單品,她又轉了一個話題,問:“誒,老爸你在信裏說,第一醫院,就是原來的衛生院,現在已經有兩棟新修的大樓了?”

黎志興聊到這個,嘴都要笑裂了。

“是啊,公共衛生水平提高,人民心中才踏實嘛!現在外科也有不少從省城回來的人才,都是看見家鄉正在建設騰飛,回來一同奮鬥的。”

黎今穎耐心聽,嘴角默默上揚。

在她心中,龍崗就是她在這個世界的根,聽見家鄉乘著時代東風越變越好,她自然是開心的。

“對了,你那個小學同學也在第一人民醫院工作呢,你們還有聯系嗎?”,一直開車的肖蓉忽然說了話。

黎今穎聽懂她在說誰:“你說海珊?我知道,她這些年也有給我寫信,她回來後就在產科做手術護士,還說等我回了龍崗要請我吃飯呢。”

“挺好的小姑娘,她還挺主動。”

黎今穎朝著肖蓉“嗯嗯”兩聲。

她忽然又想起在家鄉的另一個朋友,主動提起:“對了,她表哥石龍飛你們還記得嗎?我上次收到他的信,說他去年就退役了,準備回龍崗開個小飯店,做小老板。”

石龍飛的來信內容並不多。

黎今穎只知道他成功開起了飯店,卻不知道他的生意是否興隆,會不會已經倒閉。

“哎,你這個朋友可不得了。”

——嗯?

黎今穎眉頭一皺,感覺不簡單。

黎志興替肖蓉解釋。

“剛好,咱們這條街轉過去就能看見他的飯店,生意太好了,我們院子裏的那些子弟年輕人都特別喜歡,我猜也合你的胃口。”

黎今穎的好奇心被提了上來。

她身體轉向窗戶,目不轉睛盯著窗外不停劃過的招牌名稱,心中突然萌生起一股怪怪的意味。

——不會叫什麽老兵燒烤店吧?

——還是叫海員老燒烤?

黎今穎越想越覺得很有可能。

轎車在途經一家門面寬敞的飯店時,行車速度突然慢了下來。

不用多說,黎今穎也明白,就是這裏。

她擡頭一看,差點兩眼一黑。

——胖虎燉大鵝。

“石龍飛還挺會取名,你還真別說,那孩子虎頭圓耳的,還真有點像小胖老虎。”

黎今穎嘴角一抽。

她在心中默念,對不起,藤子不二雄老師,這回真不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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