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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開除(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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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開除(三合一)

空氣靜止了幾秒。

“你說什麽?”, 黎今穎誤以為自己聽錯了,再次確認,“你說王如霞?你怎麽會認識王如霞?”

陌生女人嘶吼完, 渾身脫力。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斷抽搐拭淚:“我收到信,他說他有新的對象了, 讓我趁著年輕,還能重新嫁人……”

女人聲音不大,像是喃喃自語:“可是村裏的人都知道我跟了他, 我們拜過堂, 圓了房, 他讀書的時候都是我在養這個家, 現在他告訴我,他和我從來就沒有結過婚?”

想到此處,女人情緒再次激動。

她用手把身體撐起,起身就想撲向黎今穎,卻被聶浚北的手腕擋住。

她站起身,跌跌撞撞往前空撲,踉蹌了幾步,自嘲道:“我剛才去打聽過了, 他現在的對象是王如霞,說是個北京人?”,她看向黎今穎, 眼神駭人, “她住這裏, 對吧?”

鋪天蓋地的信息量襲來,黎今穎完全嚇壞了, 大腦宕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得不到回話,女人只能再次沖著宿舍樓,一遍又一遍地大喊:“王如霞!王如霞你給我出來!”

每一句都帶著聲帶顫動的尾音。

她像是瘋了一般,絲毫不顧及喉嚨的喑啞,像原始野獸的模樣一昧撕扯嗓音。

宿舍樓內許多女學員都聽見了她的嚎叫,不少人擠到窗戶口,試圖從窗內看清情形。

指指點點的聲音從一樓到頂樓,甚至連廊橋旁的男宿舍也能聽見這邊吵鬧的動靜。

——什麽情況啊?那女人是誰?

——好像是被男的拋棄的糟糠妻,臥槽怎麽會有這種人啊?那個王如霞好可憐!

——你太天真了,雖然我不認識王如霞,但我覺得她肯定知道他有老婆。

——別這麽說吧,大家都是女人,難道你會主動願意給這種糟心男人做外室啊?

耳邊全是沸沸揚揚的討論聲,這股動靜最終還是驚擾了工作亭內的宿舍大姨。

大姨皺著眉頭,從正門走出,關切地來到正在嘶吼的女人旁邊,試圖勸服:“同志,同志,現在有點晚了,你要不冷靜冷靜?有的學員睡得早,可能已經歇下了,你這樣也不是個事兒啊!”

女人見到她袖口上的袖章,蓄滿淚水的眼睛一亮,撲過來逮著大姨就開始哭訴:“您是女幹部對吧?您要給我評評理啊,我辛苦為他這麽多年,我們都拜過堂了啊!”

“你先冷靜一下”,宿舍大姨蹲下來,遞出一塊手帕,“你的情況,領導肯定會幫你妥善處理的,咱們去旁邊坐著說好嗎?地上涼,對身體不好。”

趁此機會,黎今穎回過神,她踮起腳向聶浚北小聲交代:“我上去看看如霞姐的情況,她肯定被嚇著了,你……”,黎今穎眼神有些猶豫,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安排。

“我在這裏等你,去吧。”

聶浚北側首輕拍她的肩膀,露出一個安心的表情,告訴她不必擔心自己。

沒有時間再逗留,黎今穎趁著女人正在哭訴,尋了個機會從旁溜走,直直穿進大門,跑向樓道。

她飛奔到222號宿舍門口,一把拉開門把手,沖進房間內才發現王如霞正站在窗戶旁,背對著所有人。

關上門,黎今穎小聲詢問另外兩人:“她還好嗎?聽到了?”,她聲音很小,幾乎只有口型。

離王如霞最近的人是蔣珂,她一臉擔憂地站在王如霞身後,手裏拎著一件薄外套。聽見開關門的聲音,蔣珂轉過頭,讀懂了黎今穎的意思,嚴肅點頭。

黎今穎閉上眼睛,緊縮眉頭。

——這算是什麽狗血劇情啊?

——果然小說世界裏永遠會出現攪成死疙瘩的混亂戀愛關系嗎?

她搖搖頭,用手拍了拍腦門,試圖讓自己快速冷靜下來,幫王如霞想想該怎麽辦。

這時,一直背對著所有人的王如霞僵硬轉過身,她臉上的眼淚早已流幹,只餘下一雙空洞的眸子,眼神似無物。

王如霞指著樓下:“她……他們,怎麽說我?”

她將問題拋給剛從外面回來的黎今穎。

“旁人說的話不重要,他們都是看熱鬧的人,怎麽會知道到底發生過什麽。”

黎今穎反應很快,順便往前走了兩步,接過蔣珂遞來的外套,想要搭在王如霞身上。

五月底的夜晚依舊帶著絲絲涼意。

王如霞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短袖單衣和中長棉質睡褲,又站在窗邊吹了許久的風。

原本在食堂用完餐後,王如霞的情緒已經恢覆了不少,認清了王開勇的虛偽真面目。

可是,當他的糟糠妻找來,當那個女人在宿舍樓下嘶吼,王如霞不得不再次將情緒帶回這段令人作嘔的關系之中。

她剛才站在窗邊,不僅能聽清樓下女人的嚎啕,還能聽清附近幾間宿舍的談話聲。

王如霞拒絕了黎今穎遞來的衣服,開始不斷搖頭,語氣卻是相當篤定。

“我知道啊,外面說是我勾引王開勇的啊!說我早就知道,說我明明看出來了不對勁,卻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對不對?”

她的眉毛往下皺成一團,淚水不停從眼眶中中湧出,險些站不穩。

黎今穎和她朝夕相處近兩個月。

她清楚王如霞的為人,對方不可能為了王開勇那樣的男人知三做三,完全說不過去。今天王開勇想要作弊,王如霞拒絕了他就是最好的佐證。

她也知道王如霞看上去是個習慣性照顧所有人的大姐,但實則內心極度敏感,不到萬不得已時,絕對不會在眾人面前流露出這樣的神情。

黎今穎往前,扶住王如霞的肩膀,試圖用手掌傳遞給她力量:“如霞姐,你沒有做這樣的事,你不要用王開勇的錯誤來懲罰你自己,你是受害者,其他的話,你不必聽。”

另外兩位室友也跟上來,一左一右,勸解王如霞先冷靜下來,大哭傷身。

樓下,宿舍大姨快要控制不住場面,一聲聲嘶吼再次擾亂月下本應有的寧靜。

聲音傳到二樓,黎今穎盡量不讓自己臉上露出任何受幹擾的微表情,擔心因此刺激到王如霞。

她平靜道:“我聽樓下的意思,應該是王開勇前段時間給老家寄了信,信裏面提出了要分手,這件事情最好還是找到王開勇來對峙,你不要輕易下樓。”

王如霞漸漸冷靜下來。

她看向黎今穎,語氣不確定:“可是,我不應該下去給樓下那女人解釋清楚嗎?”

黎今穎也想過這個辦法。

但以她剛才在樓下見到的場面來看,那女人今晚的情緒不見得可以冷靜,如果此時貿然讓王如霞下樓,不知道會鬧出怎樣覆水難收的情景。

“最好還是不要。”

黎今穎認為今晚見面是個錯誤的決定。

她原原本本告訴三人,剛才她在樓下的經歷,甚至挽起袖子,露出被指甲鬧出的紅痕。

黎今穎解釋道:“解鈴還需系鈴人,這件事現在已經鬧大了,你一定要等到王開勇在的時候,再去和他們夫妻對峙,否則這盆小三的臟水,就要扣到你的腦門上。”

王如霞左右的兩人聽得很認真,卻在最後一句話時皺了眉頭。

蔣珂舉手提問:“什麽小三的臟水?”

黎今穎一時嘴快,連忙解釋:“就是指控如霞姐是明知王開勇有老婆,也要做第三者,就是這個意思。”

兩人再次點頭,表示認可。

王如霞卻不太同意,她現在都能聽見樓下女人的哭嚎聲,總覺得心口有人在用指甲撓黑板。

她啞著嗓音問:“可是,如果我不出面,她今晚硬要賴在這裏怎麽辦?到時候,我不解釋,外面的人要是誤會我……”

道德標準對於王如霞來說,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跨過的紅線。正如她可以照顧王開勇的扭傷,卻不能包容他的作弊,王如霞實在不想背上一條“破壞他人家庭”的罵名。

“相信學校,學校會出面的”,黎今穎露出一個讓她寬心的笑容,捏了捏王如霞的肩膀,幫助她放松情緒,“學校明天一定會找你了解情況,到時候,你再告訴大家真相。”

王如霞又朝另外兩位室友看去,想要從她們的角度再獲取一些支持。

蔣珂目光掃向她,表示肯定:“對啊,鬧這麽大,學校不會不管的,你現在就趕緊回床上好好躺下,明天才是硬仗!”

雲南姑娘想得更加細膩,她向蔣珂遞了一個眼神,轉過頭望向王如霞:“你別給自己太大壓力,沒有做過就是不變的事實,明天我們陪你去,快去休息吧,我把窗戶關上。”

話音落下,蔣珂把那件被扔到床上的外套拾起,披到王如霞身上:“早點歇息,別想太多。”

“哢嚓——”,另一邊,雲南姑娘已經把窗戶關上,合縫卡得很死,室內頓時安靜下來。

等到王如霞上床後,黎今穎躡手躡腳從宿舍樓溜出,她沒有忘記聶浚北還在等她。

當她路過工作亭時,黎今穎朝內打量了一眼,宿舍大姨並不在裏面,她看向室外,也沒有再瞥見陌生女人的身影。

看來,學校已經把她帶到地方先安置下來了。

既然這樣,她也能送一口氣,至少證明她剛才在王如霞面前的分析並沒有問題。

“你還在這裏啊?”,黎今穎向男人走去。

聶浚北依舊站在路燈下:“不是說讓我等你嗎,那肯定就不能食言”,他註意到黎今穎左右張望的眼神,道出她想要了解的原委,“人已經被教辦的老師帶走了,應該是去先了解情況。”

黎今穎若有所思點頭。

聶浚北見她一臉操心樣,忍不住多提醒了一句:“你今晚回宿舍鎖好門,估計一會兒了解完情況還得在你們一樓的單人宿舍先住著。”

黎今穎秒懂。

萬一那女人從某處得知了王如霞的宿舍號,還說不定會做出什麽瘋狂事。

她被這個念頭嚇到,垂了垂眼眸。

聶浚北見狀,有些後悔。

他的本意自然是從擔心黎今穎的角度出發,沒想到弄巧成拙,反而嚇到了她。

他又找補一句:“也有可能是帶到醫務室,她的情況可能要有人陪在身邊,病房最合適。”

黎今穎“嗯”了一聲。

她望向聶浚北,今天信息量如此之大,她一時間大腦轉不過來,剛出聲就忘了要說什麽:“你……”

聶浚北聽見了她這聲欲言又止的代詞。

他見到黎今穎一臉覆雜的表情,誤以為是她聯想到了什麽,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我不會這樣的,真的!這人簡直是男人中的渣滓。”

他穿著訓練服,本就凜然正氣,加上這句正義感十足的低聲怒罵,畫面逐漸逼近主旋律片,像是下一秒就要去把王開勇給做掉似的。

黎今穎表情懵住,瞬間定格。

隨後,她情不自禁笑得落淚:“哈哈哈哈哈,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忘了詞。”

聶浚北原本緊繃的情緒,被她放松的笑意撫平,他微微揚了揚下巴,試圖轉移話題:“有些晚了,知道你是來說晚安的,考了一天試,肯定累了吧?快回去去睡覺。”

黎今穎笑笑,道了句晚安。

她轉身返回宿舍,腦子裏卻不停回味今天聶浚北在她身邊時坦然的喜怒哀樂。

說開後,她好像更喜歡他一些了。

*

第二日。

王如霞在黎今穎她們的陪伴下走出宿舍樓後,身邊還是不停有學員指指點點。

蔣珂沈不住氣,試圖一個個回嘴,但最後發現人多勢眾,加上王如霞的意願,她最終選擇用眼神一一瞪回去。

人言如刀刃。

王如霞就在刀刀見血的環伺中,低著頭,面無表情上完了第一節 專業課。

直到鈴聲響起,教室門外終於響起了教導員的叩門聲:“王如霞,來一趟教學樓。”

黎今穎和另外兩位室友同時擡起臉,把目光投向已經站起身的王如霞,眼神擔憂。

黎今穎捏了捏她的手心,給她打氣:“去吧,沒事的,說清楚就好。”

這時,教導員又再次返回教室門口。

他剛才見到了王開勇那位情緒不太穩定的糟糠妻,不免擔心王如霞一會兒的狀態,實在不放心不下,又回頭道:“你再叫個朋友陪你一起吧,也好照應一下,速度快點。”

王如霞抿抿嘴,把目光轉向黎今穎。

“走吧,時間不等人”,黎今穎迅速起身,跟著收拾東西,她背上挎包就從背後護住王如霞,往門外走去,“早點結束,你早點放下。”

王如霞回握她的手,笑容蒼白:“嗯。”

教導員辦公室就在樓下。

黎今穎她們倆很快到達,她敲門後喊道:“報告,78大隊黎今穎、王如霞。”

教導員的聲音響起:“請進。”

門推開,簡陋的辦公室內除了幾張空無人的桌面外,只有三個人在場。

“王同志,你先坐”,教導員站在三人中央,他指著左邊的人介紹,“這位是王開勇同志的……未婚妻”,他斟酌許久語言,尋了個妥帖的代稱,“黎同志,你端根板凳坐她旁邊吧。”

黎今穎照做。

她低聲囑咐王如霞:“別怕,我陪著你。”

兩人坐下後,黎今穎空出精力觀察坐在輔導員兩側的那對夫妻:女人坐在角落垂淚,王開勇坐在靠中心的位置,全程低著頭,絲毫不顧他那位糟糠妻,咬緊牙關一句話也不說。

教導員忙了一上午,不僅沒吃早飯,連水都沒來得及喝一口,一圈盤問下來,口幹舌燥。

黎今穎註意到他不停抿嘴唇,猜到他的想法,主動端起旁邊的熱水壺,給教導員倒了杯水,順便還拿了兩個幹凈的杯子。

“謝謝”,教導員低聲感激,轉頭清清嗓子,“基本的情況我都了解清楚了,找王同志你過來,也是想要聽聽你的角度。”

王如霞點點腦袋,直視前方,不去看坐在她旁邊的王開勇。

黎今穎倒好兩杯熱水,一杯遞給王如霞,另一杯,她走到那位一直抽泣的女人附近,輕輕放在她桌上:“喝點水,會好一點。”

語罷,她沒有再過多糾纏,徑直回到板凳上坐下。然而,她擡起眼眸時,卻撞上王開勇那張令人作嘔的臉。

王開勇似乎也哭過,眼角微紅。

他指著身旁兩個女人面前的搪瓷杯,聲音沙啞詢問:“能不能……?”

黎今穎看都沒看他,冷冰冰答:“不能。”

王開勇被堵回去,眼神幽怨,只能自個兒站起身,想要去倒杯熱水暖暖身子。

黎今穎翻了他一個白眼。

剛才王如霞還沒來的時候,他有的是時間去斟茶倒水,現在要當面對峙了,反而做出一副拖拖拉拉的倒黴樣。

教導員昨晚大半夜接到電話聽聞了事件,導致他早上連丈母娘做的梅幹菜泡飯都沒刨上一口,就急匆匆趕來學校,現在正是一肚子氣。

他見王開勇起身,大聲呵斥道:“坐下!”

王開勇被他嚇一跳。

教導員平時一貫好說話,連剛才詢問時也沒說過重話,這時突然發火,讓王開勇嚇得馬上坐得端端正正,頭都不敢擡。

教導員火氣上來,指著他鼻子罵:“你還有臉去接熱水?你說說你進學校後幹的這些事兒,有哪件是頂天立地男兒幹的出來的?”

他一邊罵,一邊從辦公桌上飯找資料。

緊接著,一頁蓋著紅章的醫生證明拍到王開勇臉上,他顫巍巍接過,一眼看見紙頁上圈起來的某處,雙眼瞪大。

“你自己看這裏”,教導員食指指著證明單上一處不太明顯的黑筆修改痕跡,“你把人家醫生寫的診治意見改成建議靜養?我要不是今天翻出來看,都不知道眼皮底下能藏個裁縫。”

黎今穎坐在最後,除了教導員的怒顏,她看不清其他人的表情,只能察覺到王如霞似乎身子一抖,像是了解什麽似的。

王開勇被當場戳穿,開始解釋:“我我我……教導員,你聽我解釋,我是真的不舒服!不信你問如霞,她知道我那幾天真的連下地都困難。”

王開勇說著就要去拽王如霞的手腕,還不忘露出一個賣慘的可憐表情。

黎今穎起身,一巴掌把他擋開:“別扒拉她!你自己的事兒,自己解釋。”

教導員被他這波甩鍋氣得胡子都快燃起來了。

他叉著腰,胸脯不斷起伏,緩了兩秒後又從面前辦公桌上翻出兩張單子。

“這個,是你假裝摔倒的診斷單,你當時在醫院說感覺自己骨折了,學校花錢給你拍了X線,你骨頭比人體標本還要完好無損。”

他又拍過去一張試卷。

“不用多說了吧?當場抓到作弊,全班學員都是證人,你又要拿出什麽理由?怪人家王如霞不給你抄答案?”

王開勇不答,眼神閃躲。

“你要我說你聰明呢?還是說你愚蠢?”

教導員罵累了,把那些亂七八糟的證據從王開勇手裏收回,放進一個早就準備好的檔案袋中。

他一邊纏線,一邊死死盯著王開勇:“在一個滿是醫生的學校裏裝病就算了……你敢在部隊裏撒謊、亂搞男女關系、作弊?”

教導員不停擺腦袋,不再往後說。

纏完檔案袋後,他終於把話題切入今天這場影響他早飯時間的重頭戲。

他不再看向王開勇,換成平時和藹可親的神情,先穩住王如霞:“王同志,辛苦你過來配合我了解情況,我先讓這位女同志說一下她的版本,然後你再告訴她這段時間發生的故事,可以嗎?”

王如霞起身就是一個軍禮:“明白。”

教導員記得這位北京軍區來的女學員,他想到自家也是個女兒,看向王如霞的眼神有些心疼:“坐著聽吧。”

椅子拉動的聲音有些刺耳。

王如霞坐下後,眾人同時默了幾秒,把目光投向那位不停抹淚的女人。

女人顫巍巍站起身,朝著教導員鞠了個躬。

隨後,她閉上眼睛深呼吸,再次睜開眼,啞著喉嚨說:“我姓張,我們村的人都叫我張二姐,我們家男孩兒多,田裏不缺人,所以我和我姐姐經大隊介紹去了造船廠工作。”

王如霞倒吸一口冷氣。

她不停在嘴裏重覆:“造船廠……”

黎今穎也反應過來,這不就是王開勇騙她的所謂“造船廠雙職工”家庭嗎?

張二姐繼續娓娓道來。

她的故事前奏很長,從她的家庭緩緩講到她在造船廠的崗位,期間也沒有人打斷她,大家都默默地聽,似是珍惜她如今情緒穩定的表述。

大概兩三分鐘後,她終於進入主題。

“我和王開勇是在73年認識的,我比他大幾歲,原本是和他一親戚家的兒子準備相親,沒想到最後我倆看對了眼。”

張二姐說到這裏時,諷刺笑了一聲。

“然後我們就在村口辦了婚席,聘禮雖然不多,但我想著我以後要跟他一輩子,多帶些嫁妝也算是為了家庭。我沒讀過書,不識字,王開勇去鎮裏上過中學,可是……”

張二姐說到這裏,情緒有些激動。

她指向王開勇的手變得顫抖:“我問你結婚要不要去公證,要不要去辦個手續,你告訴我,那就是一張紙而已,我又不識字,沒什麽用。”

黎今穎下意識捂住嘴。

——王開勇連結婚證都和她沒扯?

她擡起來臉,發現教導員依舊冷靜,倒是坐在她前面的王如霞,背部開始激烈浮動。

——看來他們都知道了,現在是專門講給王如霞聽的。

張二姐痛苦地閉上眼。

“前幾年,他和我說他想讀書,說不定哪天高考恢覆了他就能去上學。我家三代人都不識字,我想著,他這麽聰明又願意讀書,以後如果真的像他說的那般,咱家也能從村屯走出來。”

眼淚再次湧出,張二姐一把抹去,接著情緒繼續道來:“我白天在船廠做工,晚上回家還得給他做飯,我不怨,我知道他一定行,果然高考一恢覆,他就考上了這麽好的學校。”

辦公室內,眾人一片沈默。

接下來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

張二姐終於把目光投向王如霞,看向她昨晚哭嚎著也想見一面的女人。

“王同志,我知道不該怨你”,張二姐彎下腰,扶住膝蓋,做出一個90度鞠躬,“昨晚的事情,對不住,我也是剛才從教導員同志這裏,了解到王開勇在學校的表現後,才反應過來你也是受害者。”

王如霞坐在椅子上,久久無法平覆心情。

見到張二姐這般,她心裏更不好受,趕緊站起來打斷:“沒事,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她斂了斂情緒,追問道:“張同志,你是什麽時候收到那封信的。”

她指的自然是那封王開勇寄給老家的“分手通知書”。

信中,王開勇大言不慚,稱張二姐是沒讀過書的人配不上他如今的身份,希望她能趁著年輕,趕緊尋媒人找個相配的改嫁,絲毫不提她這些年對自己的付出。

張二姐從兜裏顫顫巍巍拿出一封信。

她身上還穿著從老家帶來的粗布外套,趕路這些天,外套早就臟得染上風沙和泥塵,但那封信卻還幹凈得如同剛剛寄出。

張二姐:“我是在半個月前收到的,收到後,我立馬就拋下一切趕過來了。”

王如霞陷入思考。

黎今穎也一同幫她分析:“從學校寄過去差不多也要十天半個月,一個月之前,他是不是就已經在和你說處對象的事情了?”

王如霞回憶起一個月前的情形。

彼時,她和王開勇才剛剛認識,兩人不過是在舞會跳了支舞,隨後又借著夜色散步多聊了幾句。

“啊——”,她倒吸一口涼氣,“那場散步!”

眾人不解,不明白她在說什麽。

王如霞終於理清,明白了王開勇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算計她,引她入套:“那天晚上,你和我說你家是造船廠的雙職工,然後套問我的家庭情況……”

一旁,張二姐驚呼:“你問我廠子裏的事務,就是拿這些消息去騙人?”

被人毫不留情揭開套路,王開勇再也無法保持沈默,迅速起身,滿臉通紅。

他狡辯道:“還不是你太紮眼!你和你這個室友,都不是安靜的主,要怪就怪你們自己太高調,沒有我,也會有其他人!”

王如霞見到他這幅脾性,差點幹嘔出來。

她不肯再看王開勇一眼,轉身朝教導員敬禮:“教導員,還有什麽需要了解的嗎?沒有的話,我接下來還有專業課。”

王開勇卻不肯放過她。

他像是徹底放棄偽裝,直直朝著王如霞走來:“你裝什麽裝?要不是你放電勾引我,我怎麽會犯錯?教導員,是她的錯,憑什麽只罰我一個……”

王開勇話還未說完。

教導員沖上來,抓住他的胳膊,就把他從背上甩過去撂倒在地:“王開勇!”,教導員用腿壓住他的後肘關節,“你已經被學校開除了,請不要再對我們的學員動手動腳,否則,學校一定會追究你的刑事責任到天涯海角。”

王開勇還想掙紮。

他身形並不矮小,一米八的高個子卻在教導員的手下動彈不得,連翻身都做不到。

掙紮片刻後,王開勇終於放棄。

他求饒似的喊:“我錯了,我錯了!學校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這次一定不再瞎弄,我……我……”,他扭過頭,從地板上仰視張二姐,“我和你結婚,我馬上娶你過門,真的!我們馬上就去領結婚證,然後當這一切沒發生過,行不行?”

黎今穎站在遠處,看向張二姐。

——她會答應嗎?應該不會吧。

——可是她看上去好像很愛他。

黎今穎在心中祈禱,希望張二姐可以清醒一些,千萬別為了這麽個男人,搭上一輩子。

王如霞站在黎今穎身側,同樣將目光掃向正在疊手帕的張二姐。

眾目睽睽下,張二姐向王開勇走過去。

她平時前方,走得不緊不慢。

王開勇瞳孔閃過一絲晶亮,以為有戲,連忙喊:“媳婦兒?媳婦兒!我就知道你最愛我,你幫我給領導求求情,我可是咱家未來的支柱啊,你和我一起去校長辦公室門口跪著,他一定會答應再給我一次機會的!”

教導員還將力氣壓在他身上,聽了這話,他都開始為男同胞裏出了個敗類而慚愧。

張二姐在他身旁停下。

她轉過頭,朝教導員鞠躬:“謝謝您,做出了一個正確的決定,我就當這些年,做了一場噩夢。”

語畢,她起身,頭也不回離開了辦公室。

室內,王開勇的頭貼著地板。

他絕望看向那扇合上的門,隔了半晌,開始瘋了般叫喚:“我有錯嗎?人往高處走,有錯嗎?”,他四肢張牙舞爪,還把頭扭向王如霞,兇狠道,“她自己容易上當,怪我嗎?憑什麽?!”

王開勇的身軀在地上瘋狂扭動。

他發現自己起不了身,轉而開始用指甲去掐教導員的腳脖子,抓出一個個紅印子。

“閉嘴!”,教導員嘶了一聲,擡起頭朝黎今穎吩咐,“黎同志,你去樓下幫我叫警衛室的同志過來,這人需要送到公安去冷靜冷靜。”

“明白!”,黎今穎趕緊出門。

王如霞也追了出去。

這門專業課已經開始授課,走廊上並未有看熱鬧的學員,遠處的教室不時傳來教授的講解聲。

“穎妹妹!你不用管我,我去外面一趟!”

王如霞放下話,提腳就跑向樓外,不知道是去做什麽。

黎今穎腳步一頓。

她想來王如霞也不是亂來的白癡,決定先去把警衛室的事情辦妥,在追出去也不遲。

兩分鐘後。

黎今穎把警衛室的兩位軍裝男同志請到了教導員辦公室門口,交代清楚後,她撒腿追出去。

剛跑出教學樓,她就在一棵樟樹下,看見了正在說話的王如霞和張二姐。

黎今穎沒有再往前,隔在遠處默默看。

樟樹下。

王如霞從隨身的口袋裏拿出幾張現金,卷成一團,塞到了張二姐手心。

“你拿著,上海物價高,之後回家的路上也能多上一層保險”,王如霞聲音微啞,“我出來的急,沒帶什麽東西在身上,只有這個。”

張二姐堅決搖頭,不接:“你別這樣,我完全夠用的。再說,昨晚鬧了一宿,是我欠你才對。”

王如霞無奈,只能把現金收回兜裏。

她輕聲問:“之後什麽打算?王開勇這人不靠譜,他家裏人什麽情況,你最好要斷幹凈。”

張二姐點頭:“嗯,我知道的,之後回去我就搬去和我姐姐一同住,我後家也不是沒有人,他們理虧,不會再來打擾我。”

兩人在樹下聊了幾句。

張二姐這趟是請了假來上海,如今她弄清原委,也是時候乘火車回家。

王如霞沒有送她到校門,就站在樟樹下,看著這位身著粗布衣衫的女人緩緩離去。

她轉過身,看見站在遠處的黎今穎。

“走吧,回去上課。”

黎今穎點頭,沒有追問:“嗯。”

兩人原路返回教學樓。

第二節 專業課已經結束,此時正值課餘休息時間,教室內眾人吵鬧一片。

末尾幾排,有兩三個學員正在大聲討論。

——王如霞怎麽去了那麽久還沒回來?

——是不是不好意思哦?我要是她,我都不知道該以什麽面孔回來接著上課。

——她不像是破壞別人家庭的人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誰知道啊?

蔣梨坐在靠後的位置,聽見他們的交流聲,蹙緊眉頭轉過腦袋,呵斥:“這麽閑啊?有本事一會兒她回來了,你們接著這麽聊,背後說人算是什麽好漢?”

那幾位學員嘖嘖嘴,不再大聲吵鬧。

但並不影響他們降低音量,繼續在末排發出幾聲刺耳的嬉笑聲。

“哢——”

王如霞獨自推開教室前門,表情宛如平常神色,黎今穎緊跟在她身後。

教室內,人群開始交頭接耳。

王如霞不在意,她勻速回到剛才離開的座位,坐下後,找到蔣珂詢問:“上一門課我沒聽,你們做筆記了嗎?”

蔣珂頓了頓。

她馬上翻出上門課的教材:“做了,在這裏,我先幫你折起來,晚上回宿舍我再教你們倆。”

王如霞低聲道了謝,轉身像是沒事人一般,提起筆開始準備接下來這門課的預習。

教室內眾人見她態度如常,更加不敢詢問。

於是,一大堆好奇的人轉而將話頭拋向剛才同在現場的黎今穎。

——黎同志,什麽情況啊?

——王開勇人呢?他真的有老婆了嗎?

——黎同志,你和我們小聲說說唄,不能因為王如霞和你關系好,你就忽略群眾的呼聲啊!

黎今穎沒有作答覆。

既然當事人都不願意再提,她這個旁觀者最好還是選擇尊重,保持沈默。

人群追問了兩分鐘後,發現兩個人都守口如瓶,於是自討沒趣地散開。

78大隊的文化課程時間緊任務重,課間的休息時間不長,每門課一小時,中間也只餘出十分鐘。

就在下一門課教授前腳跨進門時,教導員終於再次出現在教室內。

他抱歉地攔住教授:“不好意思,我有個事情要通知一下,打斷你們兩分鐘。”

教授沒作阻撓:“好。”

學校就這麽大,一丁點新聞消息用不著半日就已經傳遍各個角落,他不用想也知道教導員肯定是想要趁早解決問題,讓眾多學員繼續安心進修。

教導員快步走進教室,掃了一眼後,嚴肅道:“相信大家都知道這兩天王開勇的事跡了吧?說教的話我不想再講,希望大家能珍惜考上大學的機會,牢記你們的身份,不要再鬧出類似的事件。”

學員們紛紛點頭。

這時,末排有個不怕挨罵的男學員喊了聲報告,站起身問:“教導員,那王開勇人呢?”

教導員想到那個潑皮戶,強忍住腸胃的惡心感,大聲宣布:“他已經被開除,又因為調查期間的挑釁動作,現已被送往派出所。”

男學員若有所思,口不擇言繼續問:“那王如霞同志呢?她不用受懲罰嗎?我們聽說她是……”,男學員說到這裏,自己也有些不確定了,卻也只能硬著頭皮往下答,“……破壞家庭的第三者。”

話音一落。

眾人把目光清一色掃向王如霞。

王如霞依舊埋頭看專業書,不作答,也不擡頭,毫無回應。

教導員聞言,瞇著眼看向那位試圖挑事的男學員:“誰給你說的?你不維護你未來的戰友,去維護一個罪犯?還是說,你連最基本的是非對錯都分不明白?下來。”

男學員這才意識到踢了鐵板。

他想要與周圍的兩位朋友對視,得到的均是回避的眼神,他暗罵一聲,灰溜溜來到教室前方。

教導員看著他就來氣:“出去,罰站崗八小時,動一次加一小時。”

男學員還想再掙紮:“教導員,我知道錯……”

“九小時”,教導員今天是鐵了心要罰他。

男學員抿嘴,不再掙紮,敬完禮就出了門。

教導員清了清嗓子,最後重申:“不要再讓我聽見這些臟耳朵的東西,現在,好好讀書。”

他轉過頭,換上和煦微笑:“教授您請。”

變臉速度極快。

教室內卻沒有人敢再次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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