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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岔路口(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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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岔路口(二合一)

一周後, 日歷翻到白露。

炎熱的夏天已經翻頁了,龍崗白天早已沒了酷暑時的三十來度,漸漸變得涼爽。

黎今穎今天起了個大早, 還提前打了報告向衛生院告了上午兩小時假,早晨七點就已經收拾好東西,穿戴體面。

見時間還早, 她就順便去廚房熱了兩盤饅頭,回來剛好撞見肖蓉從臥室走出來。

肖蓉打個哈欠:“怎麽起這麽早?”

黎今穎拿起一塊熱呼呼的白面饃饃:“今天石龍飛要去省城征兵處報道了,我和海珊送送他。”

肖蓉的瞌睡醒了大半, 走到日歷面前, 看了一眼數字, 又往前後翻了翻, 忽然倒吸一口冷氣。

黎今穎被嚇一跳,差點噎住:“幹嘛?”

肖蓉轉過頭:“今天也是雅梅結婚的日子。”

黎今穎楞了楞,道:“你怎麽知道?”

肖蓉心裏早已對侄女失望,皮笑肉不笑:“龍崗就這麽大,有人說,就有人傳。”

黎今穎手裏還剩半塊饅頭,聽了這個消息,忽然就有些吃不下了, 心境覆雜。

她從兜裏取出手帕,把饅頭包在裏面,準備一會兒回家路上餓了再吃。

黎今穎起身, 在心中告誡自己盡量把情緒都放在值得的地方, 她說:“我先走了, 和海珊約在了火車站,送完再去上班。”

肖蓉點點頭, 抿嘴笑。

——自家女兒懂事就好。

——別的,也不該她操這份心了。

白露天溫差大,黎今穎在短袖外披了一件灰色舊工裝當外套穿。

從車庫推出自行車,她瀟灑上座,就準備往火車站方向開去。

*

鄉下,石家村。

石龍飛幾乎一宿沒睡,甚至還坐在自家茅草房的屋檐上看了一場日出,直到六點公雞打鳴,他才被母親從屋頂上拽下來。

石家老娘年歲大了,常年下地的農活導致她落下了腰傷,已經幹不了重活。

但今天是兒子的大日子,她起床後還是不顧丈夫的勸阻,去柴房燒了一鍋熱水,給她的獨子煮了一碗農家小面。

她端著搪瓷盆放在木頭桌上,撒了一把院子裏自己種的蔥,用手聞了聞味道,又去廚房尋來香油瓶,往裏倒了足足半勺,奢侈至極。

她問丈夫:“兒子呢?怎麽只看到包裹,沒看到人?還在屋頂?”,她眼神掃過家門口堆著的兩個大編織口袋,“哎喲,把臘肉給他拿上!”

石父勸阻媳婦:“兒子說留給你吃,你就別給他悄悄塞了,編織袋裏全是你塞的玉米!”

石母沒好氣:“他趕路這麽辛苦,我肯定得給他準備盤纏啊,龍飛!趕緊來吃面,一會兒坨了就不香了哦”,她見還未有答覆,問丈夫,“人呢?叫半天沒聲音。”

石父指了指後院:“在給他奶上香呢。”

石母出門,走到後院。

他們家和龍崗城鎮群眾居住的小樓不同,還是傳統土泥和磚碎包起來的茅草屋,宅基地外面沒壘房子的空地,就用來曬幹果曬蔬菜曬麥稈。

自從石奶奶去世後,石龍飛就在後院最幹凈的溫暖角落,尋了塊位置,把她的骨灰葬在地下。

幾年過去,旁邊的樹苗已經比人還高了。

石龍飛站在一塊用石頭雕出的牌位前,立挺挺站著,先是朝著它拜了三拜,又直直跪下。

他道:“奶奶,我今天就要入伍了。以前你說我們石家以後要靠我這個男子漢撐住,這幾年,我也撐住了”,他頓了頓,隱約有抽泣聲,“在學校時老師說,父母在,不遠游。孫子不孝,還是想走出去看看,想要憑這一身熱血去闖個所以然出來。您在天上,替我保佑爸媽,身體康健。等頭兩年過去,有了機會,我必第一時間告假探親。”

石母清晰聽完,眼中已蓄滿淚。

她如何不清楚,如果不是她不能再幹農活,如果不是石奶奶忽然生病倒下,石龍飛原本可以繼續在城鎮讀書,又何必突然退學回了家,又在田地蹉跎好幾年,只為撐起這個家。

——是他們虧欠了孩子。

她用手抹了抹眼淚,想到桌上那碗快要坨掉的面,趕緊擦幹臉,默默離開院子。

秋風拂過。

石龍飛朝著天舉起香,鄭重地磕了三個頭,再起身,額頭已沾上了濕泥。

他把三炷香插進牌位前的軟泥,起身拍了拍衣袖,又用手掌拂去臉上的汙泥,才轉身離開。

回到屋內。

石龍飛一進門,就撞見紅了眼眶的母親。

他沒問,心裏有數。

他拾起筷子坐下,呼啦啦地就開始往肚皮裏炫,咽下後笑著擡頭:“還得是咱媽的手藝!”

石母忍著淚:“龍飛啊,參軍是一件很光榮的事情,去了部隊,你要上進要踏實,你不用操心家裏,這些年有你在田裏,家裏的條件已經好了很多,鄉親們也能幫著一起收收地,你就管你自己,別操心爸媽,好嗎?”

石龍飛吸了口面,用噎下去的面食壓住即將往心口湧出的情緒。

幾秒後,他點頭:“好。”

隔了十多分鐘,村口負責石龍飛入伍事項的支書已經到家門口了。

他身邊還跟了一個司機,兩人不知道上哪裏借了一輛柴油拖拉機,正前方還綁了個大紅花。

支書:“石同志,走吧!”

石龍飛抱著碗,喝完最後一口湯。

熱湯伴著醬醋和香油,咕嚕咕嚕下肚,他喝的是既暢快,又不舍。

放下碗,石龍飛擦擦嘴,起身。

父親和母親走過來,抱他。

石母把他緊緊摟在懷裏,哭出聲:“照顧好自己,往前沖,別老是回頭。”

石龍飛笑了笑,想舒緩氣氛:“媽,我是去部隊參軍,又不是上前線打仗!”

石母還在哭。

支書送去一張“一人參軍,全家光榮”的書法字,紅底黑字,看著吉利。

石龍飛拖著編織口袋走出門,被司機掛上一朵大紅花,他上車前,回頭朝著父母搖了搖手,笑得燦爛:“爸,媽,我走了!”

引擎發動。

轟隆隆的聲音伴隨著一陣黑煙。

石龍飛坐在中間,回頭瞧了一眼茅草房,又盯著視野中漸漸變小變遠的父母,心緒萬千。

車子啟動,石母忍不住,跟在後面跑。

她一路追,一路大喊,要註意身體,要吃飽飯,訓練別受傷,以及那句消散在風裏的“常回家看看”。

山路崎嶇多彎。

車子過了幾個彎道,石家茅草屋與石父石母通通消失在了視野中,只剩下漫山松樹。

石龍飛抹掉眼淚。

轉過頭,朝著前路看去。

*

在龍崗的另一側,肖家所在的村子今天亦是熱鬧非凡。肖家門口貼滿了紅色的“雙喜”字,還在院子門口掛了一對紅燈籠。

村民聽說有人結婚,一早就在門外圍了一圈又一圈,想要討個吉利彩頭。可是隔了快一小時了,門口也沒有擺上瓜果迎客,眾人也沒了耐心。

——怎麽連炒貨都舍不得弄點來?不是說他們家閨女嫁的是省城人嗎?

——哎喲,你聽陳玉茹吹吧!我不信,我倒要看看是不是她說的,還有小轎車來接。

——你們都不知道吧?肖家閨女是先上車後補票,聽說啊,懷上兩個月了……

——什麽?不可能吧!

——怎麽不可能?不然她為什麽這麽著急嫁過去?聽說對方連彩禮都不給,她也要嫁!

這群人之所以這麽早圍在這裏,還不是陳玉茹和肖成磊天天在村裏翻來覆去,雅梅要嫁鋼廠廠長的侄子了!

兩人得瑟成那樣,許多人就跟著起了好奇心,想過來看看究竟怎麽回事。

他們之中,有想見見世面的,也有想看看笑話的,唯獨沒有前來送上祝福的。

——肖家在村裏囂張那麽多年,人情債沒有結下,反而惹了不少背地裏的眼紅。

村民們七嘴八舌,半小時不到,關於雅梅到底懷沒懷孕,嫁的究竟是人是鬼的話題已經討論得熱火朝天。

屋內,肖雅梅穿著工裝,頭發紮成麻花辮,臉上沒有塗呢子,只點了一丁點唇紅,還是她自己在鎮裏供銷社買來的。

陳玉茹打扮得比她還花哨,大花襖子疊棗紅色棉褲,臉上塗了□□、腮紅,描粗眉毛,全唇塗上鮮紅色,滿臉喜慶。

身後,肖成磊也穿上了從前在鋼廠工作的藍布工裝,只不過這兩年他長胖不少,穿上去有些緊,側面露出一個圓鼓鼓的大肚皮。

雅梅焦急地伸著頭,看向窗外。

雖然她和曾鴻望已經給單位打好了申請,也在單位領導的見證下領了結婚證。

但她還是很擔心,萬一曾鴻望不來怎麽辦?

畢竟,這整個婚姻都是她算計而來的結果。

曾鴻望不來,也並非不可能。

甚至,他可能會故意不來,就為了讓雅梅在鄉親面前丟一回大臉——就像她那封舉報信一樣。

雅梅越想越焦急。

她很聰明,為了避免曾鴻望報覆她,她專程在前兩天找到他,稱:“如果你不開轎車來接親,我就去省裏告你!反正我這輩子賴你身上了,我不管別的了,你要是想去省裏讀工農兵,就最好是按照我們約定好的來做。”

時間滴答滴答走。

距離約好的接親時間已經過了十分鐘。

曾鴻望還沒來。

陳玉茹已經出門去招呼鄉親們了。

當然,只是口頭招呼。

煙酒幹果一律沒有。

陳玉茹扭著腰,笑得嘴都快裂了:“哎喲大家都過來了呀,我們家閨女不是嫁到村裏,就沒立鍋竈,準備大竈菜啥的。畢竟新郎官一來,小兩口就開車回省城了嘛!”

村民心裏也門兒清,知道她是舍不得。

給她面子的,就嘴上笑笑,不多語。

不給面子的,說話就有些沖了。

鄉親1號:“誒,大竈沒立就算了,怎麽連三轉一響也沒準備啊?你這女婿有點兒不懂事了。”

陳玉茹掛著笑,答:“人家小兩口又不住我們老宅,是要上省城住蘇式小樓的!縫紉機還不是都放省城房子裏,哪兒能放這兒?”

鄉親2號:“那你們娘家嫁女,怎麽連婚宴都舍不得擺幾桌,就讓咱們吃西北風啊?”

陳玉茹塞給他幾個窩窩頭堵住嘴:“還不是雅梅體恤我這個老母親,她爹去得早,我一個人辦婚席哪裏忙得過來呀!還是讓她會省城去辦,找家飯店不比自個兒弄輕松?”

鄉親3號就比較厲害了,開口直接就是戳心窩子,他問:“新郎官怎麽還沒來?吉時早就過了吧,不是說他要開轎車嗎?車呢?”

陳玉茹也急啊。

牛都吹出去了,人不來是怎麽回事!

她墊著腳張望了好一會兒,緊蹙的雙眉早已出賣了她的內心,還在嘴硬:“轎車又不是火車,火車都不能準點到,他還能準點不成?你沒開過車就別亂問,路況是很覆雜的好不好!”

等啊等,又是半個鐘過去了。

陳玉茹在鄉親中間逛完了好幾圈,嘴皮子都快磨出水泡來了。

她也發現了,現在還留在肖家門口的,基本上沒有真心祝福的群眾,全是看笑話的——就想看看所謂的“省城女婿”到底來不來?

她實在是等夠了,扭著腰,氣急敗壞回到了屋內,逮著肖雅梅出氣:“曾鴻望到底怎麽回事?你究竟和他怎麽說的?現在我話都放出去了,他人不來是什麽情況?”

肖成磊也等夠了。

他原本還欣喜站在門口,等著和妹夫來一個擁抱,提前打好關系,趁早回歸廠子。

可現在已經距離約定時間過去了一個多鐘頭,妹夫連半個人影都沒瞧見。

雅梅坐在客廳,旁邊的茶水已經被她喝白了味道,水位也見了底。

她一臉煩躁,不耐煩道:“我不知道!”

陳玉茹本就火氣重,見女兒這個態度,她也不顧兒子還在場,張嘴就亂罵。

她吼道:“你不知道?他是你丈夫,你怎麽連個男人都看不住?我教你那些功夫你有沒有用心學,是不是你沒把他給伺候好?”

雅梅臉立馬就黃了。

連帶著身子也一起佝僂。

她斜著眼,看向平時瞧不起她的哥哥,心裏暗自祈禱,希望肖成磊不明白母親在說什麽。

可惜,肖成磊是個不學無術的主,種田幹活他不行,這些邪門歪道他倒是門兒清。

聽見母親的話,肖成磊臉上一陣嫌棄。

他再次瞧向她時,眉眼間揶揄的表情仿佛在打量一件不值錢的貨物,而非是一母同胞的妹妹。

陳玉茹可不管這些。

她剛才腆著臉在外哄了接近一小時的鄉親,現在一肚子氣正愁沒處撒。

她繼續陰陽:“還不是你自己沒本事,不值錢的貨!要不是你拴不住男人,彩禮怎麽會只有二十塊錢?我可聽說他們家交罰款都是隨隨便便湊齊了幾百,怎麽討個媳婦就只有二十了?”

陳玉茹從兜裏掏出那兩張連紅包都沒有包過的二十元現金,丟在雅梅臉上:“跟打發叫花子似的!”,扔完錢,她又覺得不暢快,發瘋喊道:“等你嫁過去,明年回門過年的時候必須給我拿回兩百塊!一分錢也不能少。”

雅梅懷著孕,脾氣本來就有些不受控制。

她轉過頭,怒道:“我上哪兒給你騙兩百?你別太過分,這二十塊錢你不要是吧?”,雅梅彎腰,從地上撿起,“不要?”

她朝著肖成磊招招手,報覆似的彎唇一笑,把手裏折成一團的現金塞給剛才還在嘲笑她的哥哥。

雅梅:“媽不要,給你了。”

肖成磊嘿嘿笑了兩聲。

天上掉下來的錢?怎麽能不要呢!

他正準備把錢塞進褲兜,就被母親一把搶了過去,連溫度都還沒來得及感受。

陳玉茹白了他一眼:“滾!”

肖成磊伸手就去搶:“雅梅給我的,還我!你不是不要嗎?我看得上,給我。”

陳玉茹不理他們,揣著錢回了裏屋。

她也不招呼鄉親了,愛咋咋吧。

反正二十塊錢到手了,以後說不定還有更多的現金呢!

見母親不管自己了,雅梅卻像是松了口氣似的,肩膀放松下來,癱在炕上。

肖成磊還在一旁,問:“妹夫到底來不來?”

雅梅冷笑一聲。

肖成磊沒懂,追問:“你別笑啊,來不來啊?不來的話,我把衣服換了,勒得慌。”

雅梅看向窗外。

這幾個月相處下來,她算是把曾鴻望這個人的性格摸清楚了,也知道為什麽他拖著時間不來。

——曾鴻望欺軟怕硬。

他現在啊,見到她們家是被動地位,報覆心上來了,特意卡著時間讓她丟臉呢。

假使現在是雅梅占了上風,恐怕曾鴻望早就像在鋼廠似的,屁滾尿流就過來了,都用不著催促。

至於為什麽雅梅篤定他會來。

因為她清楚,曾鴻望對工農兵大學生資格的事情看得極重,曾家也承擔不起她去實名制舉報的後果。所以無論如何,不管付出什麽代價,曾鴻望都一定要拿到名額,確保求學之路全程順暢。

半晌,她給了肖成磊肯定的答案。

雅梅:“他會遲到,但會來。”

果不其然。

在遲到接近兩小時後,一輛破破爛爛的敞篷貨車開到了肖家門口。

貨車剎車急,卷起地上一層汙沙。

還在圍觀看熱鬧的鄉親們來了興致,紛紛張望腦袋,扭頭看這是什麽情況。

——不是講是轎車嗎?這是轎車?

——我就說陳玉茹在吹牛吧?這一看就是拉貨的老卡車,你看後面還堆著麻袋呢!

——肖家閨女坐哪兒啊?總不能坐麻袋旁邊吧?她受得了這一路顛簸嗎?

——她這婆家,以後的日子不好處啊……

見有車來,肖家三人立馬打開門。

很快,為首的陳玉茹和肖成磊就楞住了。

他們也沒弄明白,說好的黑色小轎車,怎麽搖身一變,成了公社拉貨拉豬肉的敞篷大卡?

肖雅梅走在最後面,她擡起頭看了一眼卡車,心中已經明白——這是曾家給她的教訓。

陳玉茹還在硬氣,朝著鄉親們喊:“你們以為小轎車是隨隨便便就能開的呀?都說了要看路況,咱們村外面那條路,走不了的~”

鄉親們笑成一團。

當然,不是和氣生財的笑,而是在笑她。

陳玉茹見沒用,回頭就朝著女兒瞪了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說,瞧瞧你的厲害婆家,下馬威都下到家門口了,臉都丟盡了!

肖成磊急著和妹夫碰頭,還惦記著讓親家給他安排一官半職呢,小跑兩步來到貨車前面。

他伸脖子一看,駕駛座上坐著一個大叔。

副駕駛上,沒有人。

——人呢?

肖成磊又跑到後面的敞篷,全是麻袋,別說是活人了,連屍體的位置都沒有。

鄉親們也發現了,新郎官沒來啊!

他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笑聲疊加在一起,都快把肖家老宅的屋頂給掀翻了。

——新郎沒來算幾個道理?

——你家閨女嫁出去的時候,新郎官骨折了一條腿,也跑來接親了不是嗎?

——這也太欺負人了吧!肖家姑娘能幹又漂亮,怎麽找了個這樣的女婿?

——還指不定誰欺負誰呢,我看啊,就是她在強求!切,自作自受。

肖雅梅站在自家門口。

她低下腦袋,就能看到自己左胸位置別著的一朵紅色小花,那是新娘出嫁時討吉祥的寓意。

她伸手摸了摸花,又把手順著往下探,放在了小腹上,最終抿出一個苦笑。

吉時已過,太陽指到正上方。

陽光打在她臉上,能把一切都照亮。

肖雅梅吸了口氣,戴上微笑的面具。

——這麽多人在,我不能哭。

貨車司機下了車,“啪——”的一聲關上車門,下來點了支煙,也不顧肖雅梅懷著孕。

他吸了口,仰頭問:“走嗎?”

肖雅梅假笑,指了指旁邊:“借一步?”

貨車司機覺得她多此一舉,但他是拿錢辦事兒的人,也只能照做。

兩人往人少的地方走了兩步。

這裏擡頭有屋檐,陽光照不進來,秋季陰氣重,竟讓人有些隱隱發涼。

肖雅梅先一步問:“他人呢?”

貨車司機啄了一口煙,朝旁邊吐:“沒來啊。”

肖雅梅追問:“什麽意思?”

貨車司機扔掉煙頭,踩了兩腳。

他一臉不耐煩:“吳清月是你婆婆吧,她雇我來的,吩咐的時候曾鴻望也在旁邊,也是他的意思。”

肖雅梅挑眉,示意他繼續說。

貨車司機轉頭,用手指了指停靠在一旁的貨車,語氣輕蔑:“他們給你兩個選擇,要麽,坐後面麻袋裏,要麽,留在這裏,反正曾鴻望馬上就去省城讀書了,要不要抓住這個機會躍龍門,看你。”

說完,他就要回車裏等。

肖雅梅叫住他,急了:“等一下,我懷著孕呢?怎麽坐後面?他瘋了?”

貨車司機聳聳肩:“他原話就是這麽說的”,他指了指後面麻袋,“我開車技術你放心,你看,有一個橫倒過去的嗎?就看你敢不敢咯。”

他哼著口哨小曲,搓搓手上了車。

肖雅梅杵在原地。

忽然刮來一陣刺冷的陰風,她禁不住打了個寒顫,還下意識地護住肚子。

遠處,陳玉茹還插著腰和看熱鬧的人爭論,她聲音尖銳,吵得人耳朵疼。

七嘴八舌的吵鬧聲與貨車不耐煩的“嘟嘟”喇叭聲交雜在一起,現場混亂又嘈雜。

屋檐下,在沒人看見的地方,肖雅梅臉上劃過一行晶瑩的清淚。

——她後悔了,可她不能回頭。

貨車司機最後一次催促:“走不走?”

他的聲音夾雜著一股玩弄取笑的意味。

村民們也順著司機的目光看過去,臉上大多掛著看笑話的神情。

陰影內走出一人。

肖雅梅在眾目睽睽之下,抓住貨車背後的扶手,一個踏步上了敞篷,擠在一堆麻袋裏。

她臉上掛著笑意,一手扶著車壁掌控平衡,一手護住肚子保護自己不往後栽倒。

敞篷的苫布下。

她笑得極其熱烈,連嘴唇都快要黏在牙床上:“我坐好了,咱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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