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興師問罪(二)

關燈
第48章 興師問罪(二)

曾鈞和吳清月見孩子被拎起來, 也顧不上罵罵咧咧了,一同沖過去,拉扯黎志興的手, 想要把兒子揪出來。

黎志興是什麽人?練家子啊。

他輕飄飄把曾鴻望又往上舉了舉,嚇得吳清月差點就哭了出來,連忙喊:“志興哥!有話好好說, 你先把他放下來!放下來啊!”

經過這麽一折騰,黎今穎瞌睡早就沒了。

她怕老父親替自己攤上麻煩,趕緊沖過去制止:“爸, 我沒事, 你放了他吧!別動手!”

在位置上坐了這麽多年, 黎志興心裏有數。

什麽該做, 什麽不該做,什麽會落口舌,什麽能睜一眼閉一眼,他比所有人都要懂。

所以他今天給曾鴻望下馬威時,一沒打二沒扇,恐嚇的語言都沒有,最多就是嚇唬嚇唬這個王八羔子——但也足夠了,曾鴻望嚇得兩只腳撲騰得像只沒毛的野雞, 差點就要哭出聲來了。

不過呢,黎志興一向聽女兒的話,聽見掌上明珠發話, 他立馬就松開了手。

曾鴻望嚇壞了, 要不是他殘存著最後一絲理智, 差點就當場尿了褲子。

落地後,曾鴻望被父母護在懷裏, 身體一聳一聳地上下急促呼吸,眼裏寫滿了恐懼。

他從小就被吳清月教育:家裏背景硬條件好,他可以在龍崗縣橫著走,只要在鋼廠的舅舅一天屹立不倒,一家人背靠大樹好乘涼,他想要什麽都能給他弄過來,也就招招手的事情。

吳清月確認兒子沒事,仰著脖子就沖到黎志興面前,罵道:“你瘋了?你信不信我找公安啊?”

黎志興也不怕,他往前又站了一步,氣勢與平日裏和煦的書記面孔完全不同,整個人散發著一團團騰騰黑氣似的,震人心魄。

黎志興:“不用你找,我肯定會找公安同志說明情況,你家這崽子光天化日之下多次騷擾女同志,被拒後就上手施暴,我家閨女現在手上還傷著,我看看你能拿你哥哥耀武揚威到幾時?”

吳清月立馬就蔫了。

這些年她打著哥哥的旗號做了不少虧心事,原本一家人能在省城踏實養老,但她脾氣上了頭,不小心得罪了人,又只能灰溜溜回到龍崗,托廠長哥哥疏通關系,給兒子安排工作。

折騰了這麽些年,她哥哥也有了怨氣,前段時間第一次對她說了重話,稱要不是被她這麽一個暴脾氣且懶散的妹妹拖累,他早能帶著新媳婦兒往省城裏升去了,怎麽可能還會留在龍崗小鎮裏。

吳清月才答應了哥哥,最近會安分一些,沒想到就鬧出了這樣的事情。她一輩子做慣了霸王龍,這次兒子被拎著衣領子時,卻只能收斂爪牙。

怎麽想,吳清月都不甘心。

肖蓉很了解他們一家人的個性。

見兩人不說話了,心裏也大概清楚。

大抵是最近上面風氣查的厲害,吳清月的鋼廠哥哥正和他們撇清關系呢,生怕一個不留神,就因為作風問題被人拉下來落馬。

吵鬧了半天,黎今穎以為這就是結局了。

該回家的回家,該上班的上班。

我不嘲笑你,你別騷擾我。

然後彼此再也別見面,皆大歡喜。

她正準備張羅父母回家,勸他們別為不值得的人生氣傷身,沒想到,事情就又迎來了新轉折。

吳清月始終要想出了這口惡氣。

她完全不關心兒子心裏到底怎麽想,她只想讓自己舒坦就行。

怎麽舒坦?

吳清月眼睛捕捉到站在肖蓉兩口子後面的小姑娘心中有了主意。

吳清月還記得,當初聽說黎今穎被找回來時,她立馬勒令曾鈞來退婚,生怕兒子被這個傻子給耽誤了,卻沒想到,這姑娘運氣還挺好,不僅腦子好了,還生得一副好面孔。

她想,兒子一向聽話,卻在遇見黎今穎後,第一次起了反叛心理,還想讓家裏來提親?

——不行,必須討回一口氣!

吳清月找到發力點後,叉著腰就趾高氣揚開始叫喚,她指著黎今穎,不屑道:“當初,你家女兒是我們先退的婚,就別腆著臉來招惹我兒子了!也就是我們家不要的貨色,稀罕啥啊稀罕,還真當能進曾家的門了……”

黎今穎:?

她滿臉打滿了問號。

果然什麽樣的環境造就什麽樣的人物。

曾鴻望那副自以為是的性格,大概就是從他母親這裏傳承。

黎今穎攔住又要沖上去抄家夥的肖蓉,示意母親自己的事情自己來解決。

肖蓉沒法,點頭同意。

黎今穎呼了一口氣,剛要說話,就被一陣反駁的聲音打斷。

“你說什麽?”

是曾鴻望。

他瞪大雙眼張著嘴,整個人僵硬在原地,不敢相信他剛才聽到的話,又確認了一遍。

曾鴻望:“你給我取消的那段娃娃親,是小黎同志?是她?你給我取消了?”

他一步一步往母親身邊走去,聲音越來越高,絲毫沒有平日裏的孝順模樣。

曾鴻望越說越生氣,完全不顧還有其他鄰居在場,第一次吼了吳清月:“你瘋了?你問過我意見嗎?我本來可以和小黎同志結婚的?”

黎今穎:?

——你們***問過我意見嗎?

黎今穎趕緊出聲解釋:“曾同志,咱倆就是輪回十輩子,都不可能結婚的,請你慎言!”

曾鴻望怒氣沖沖,壓根就聽不見黎今穎的解釋,當著家屬院所有人的面就開始發瘋。

他從小就擅長不講道理。

大多數時候,他想要的東西輕飄飄就能得手;而在不能得手的時候,他就會撒潑耍賴,裝愚鈍,裝聾,裝啞,裝瘋子。因為一旦他瘋起來,吳清月一定會幫他擦屁股,一切問題迎刃而解。

在他看來,耍賴皮就是解決問題的方式。

曾鴻望怒吼:“我不管,你們取消婚約沒有問過我的意見,我一定要和小黎同志處對象!你們給我把婚約重新弄回來!”

家屬院門口站著的人越來越多,現場吃瓜的已經遠不止是院內家屬,還有一些騎車路過的普通龍崗縣群眾。

他們紛紛停下手裏的動作,交頭接耳。

群眾1:“這誰啊?是挨打了嗎?是誰打的?”

群眾2就給他解釋:“哎呀,這是鋼廠去年評先進的那位小同志,耍流氓被群眾發現,活該!”

群眾3也鉆個腦袋進來,問:“那他還有臉找過來?我可聽說了,他騷擾的是衛生院的小黎同志,騷擾不成還把小黎同志手給掐壞了。”

群眾4是小黎同志的迷弟,向來是遠遠地瞧,並不敢上前叨擾。聽見暗自傾慕的女同志被欺負,他遠遠地吼了一嗓子:“什麽?他欺負的是小黎同志?你下來!看我今天不廢了你的胳膊!”

場面越來越混亂。

群眾的聲音七嘴八舌,吵得熱火朝天,連對面街的中藥鋪附近都有人在打聽,這邊到底發生了什麽?

黎今穎和大多數吃瓜群眾是一個表情。

——哥們兒,有病要不去開點藥吧?

——舊社會強搶婦女都沒這麽囂張啊!

曾均自詡文化人,哪裏受得了被人民戳著脊梁骨罵,趕緊帶著老婆孩子往樓下鉆。

他拽著吳清月,壓根不聽老婆的瘋言瘋語,一臉責備:“我就說不該過來找,你非要來!你看吧,這下丟臉才叫丟大了!”

吳清月還想叫囂,又被制止。

曾鈞捂住她的嘴巴,眼神犀利。他才托了小叔子的福氣,從縣城公社掉到了省城學校任教師,可千萬不能在還有兩年退休的時候惹事生非。

曾鈞道:“你再說下去,你哥哥的位置就真的要被你給攪黃了!”

吳清月這下徹底閉嘴。

前嫂子去世後,哥哥去年討了個新媳婦兒。新嫂子是個厲害的省城人,和她相處了幾次後,就天天在哥哥面前吹耳旁風,讓哥哥拋下她這一大家子累贅,才能盡快調職前往省城。這一招很奏效,這兩年,哥哥似乎也對她越來越不耐煩了。

吳清月知道她自己是個沒本事的人,如果哥哥真的不管她了,她這輩子就算是完蛋了。

於是,吳清月與曾鈞四目相對,一言不發之際,就已經達成了共識。

——得演一出戲,才能保全他們的幹部位置。

兩人視線相接片刻,同時點了點頭。

曾鴻望還在大吼。

他壓根不知道自己已經又一次成為了父母私欲的犧牲品,還在無能狂怒。

甚至,他想要來找黎今穎哭訴,稱當年的事情他一點都不知情,是他父母私自做的決定,他希望兩家人的婚約還能作數等雲雲。

肖蓉已經後悔死了。

差一點點,她就讓閨女和這樣的瘋子成為了親梅竹馬。她不敢想,如果不是黎今穎當年走丟後,他們認清了曾鈞吳清月的面目,恐怕現在閨女早已經羊入虎口。

她把黎今穎先一步推到身後,用身體攔在前面,生怕場面控制不住,女兒受傷。

曾鴻望吼了幾句後,嗓子幹得疼。

他回頭看了一眼父母,心中納悶。

——如果是平時,父母肯定已經幫他搞定了!

——怎麽這次他都耍賴這麽久了,父母還不開口幫他求情?萬一黎家就是在等他們的主動呢?

——誒!媽媽過來了,我就說有戲!

就在曾鴻望以為戰術奏效時,吳清月上來就給了他一個耳光,用高八度的聲音,不知道是在和他說話,還是在和樓下的鄰居群眾說話。

“曾鴻望!你現在真的是出息了!”,吳清月上來就是一頓打,“你趕緊給我回家,喝多了酒發什麽瘋?丟人現眼。”

吳清月在前面打。

曾鈞就在後面賠笑臉。

他在人群中開道,左一個:“孩子剛參加工作,幹得太投入了壓力大,喝了點酒”,右一個,“他說的都是假的,夢話!我們和肖老師黎書記一直都是革命友情啊,哎喲,沒有什麽婚約,又不是舊社會,現在都是自由戀愛啊!”

他們三人拉拉扯扯往樓下走。

人群也順著他們往後面退。

曾鴻望被堵住嘴,掙紮著被拉著往樓下拖。

吳清月還把隨身的手帕取下來,遮到曾鴻望的豬頭臉上,蓋住嘴,然後揉成一團,塞進嘴。

曾鴻望:“****”

曾鈞作為文化人,就旁邊翻譯。

他的中譯中很有水平,是這個家裏唯一能夠兜底的真把式,只可惜鋼廠那位不是他的血親哥哥。

——他吃酒吃多了!還沒醒呢。

——流氓這件事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誤會吧?

——哪兒胡作非為哦?不是地主,不是地頭蛇,哎喲,我們也是遵紀守法的好群眾啊!

——那都是謠言,鋼廠那位我們怎麽可能認識?真要認識的話,敢這麽高調嗎?

——會好好教育孩子的,一定一定。

走到家屬院樓下時,曾鈞還不忘朝著樓上黎今穎家大聲吼了一嗓子,像是生怕別人聽不見似的。

曾鈞:“黎書記,肖老師,還有小黎同志,我替他說聲對不起!改天一定登門道歉。”

說罷,曾鈞也不顧兒子對他拳打腳踢,忍著疼痛就把曾鴻望往轎車裏塞。

忙活幾分鐘,等到終於塞進去後,曾鈞坐到駕駛位上,連連擦汗。

吳清月關上車門就開始大罵:“你不幫著你老娘說話,反而去幫那個賤蹄子?還有你”,她指著曾鈞,“你還和他們說對不起?我吳清月這輩子就沒有這麽丟過臉!”

她在副駕駛瘋一般尖叫。

時而還要握起拳頭打丈夫。

曾鈞掌著方向盤,不說話。

就任憑她打罵。

今天這場戲的主人公曾鴻望,此時漸漸從狂躁情緒中緩了過來。

他呆呆地看著車窗外逐漸倒退的衛生院。

又瞧見那些指著他家小轎車嘲笑的人群。

曾鴻望捂著心口,後知後覺。

——小黎同志這下更看不上他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