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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暖手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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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暖手袋

清晨,黎今穎跟在肖蓉身後出門時,一陣嗖嗖冷風從樓道刮到走廊,驚得她打了個寒顫。

北方的冬天冷起來簡直不是開玩笑的。

肖蓉擋在她身前,擡起頭看了眼天,道:“要下雪了啊……今穎你快去隔壁婉笙阿姨那裏,走廊上冷得很,會生病的。”

黎今穎乖巧點點頭,輕車熟路轉了個彎,還未走到隔壁家門口敲兩下,胡婉笙就已經打開了門。

“今穎~”

“誒!”,黎今穎一擡腦袋,正巧對上胡婉笙那張宛如AI打印般的臉龐,自然而然嘴角上揚:“婉笙阿姨,早!”

一大早就看見賞心悅目的美人阿姨,她的笑意都快咧到腦後門兒去了。

秉持著現代人“既來之則安之”的穿越定律,黎今穎這半個月一點兒也沒閑著。

她先是正式宣告了康覆出院,拆下了身上的最後一塊紗布,總算不用擔心哪天會不會又感染細菌,突然就嘎了。

身體健康穩定下來後,黎今穎的大多數活動時間從醫院轉移到了隔壁。

肖蓉揉了揉黎今穎頭上的碎劉海,交代道:“今穎,媽媽還是晚上回來接你哦!”

黎今穎控制住她身體中成熟的那部分思想,露出一個八歲孩童應該有的呲牙咧嘴表情,答道:“好!”

肖蓉見她如此乖巧,心中某處再次被戳中。

果然,她的小孩是上天最慈愛的禮物。

就是……不知道為什麽,女兒似乎對她有距離感,這讓肖蓉難過了許久。

這段時間,肖蓉總是做噩夢。

她有時夢到黎今穎再次走丟,有時夢到鄉下那對未曾謀面的夫妻虐打黎今穎,有時還夢到女兒忽然就消失在風裏,像是從未出現過。

噩夢如此真實,嚇得她好幾天沒睡好。

十一月的涼風打在肖蓉臉上,她看向黎今穎,不斷確認女兒就在身邊。

活生生的呼吸著,不是做夢。

肖蓉心安地收回目光,從隨身的斜挎布包裏拿出了幾張票,塞到胡婉笙的手裏:“婉笙,這些你收下……這段時間我和志興確實是太忙了,天天麻煩你照顧今穎,心裏挺過意不去的。”

胡婉笙本來想要推辭,可當她見到肖蓉那雙真誠的雙眼時,她明白,今天她如果不收下糧票,肖蓉是不會心安的。

“……行,這段時間幸虧有今穎陪我,我早把她當自家孩子了,你放心吧。”

肖蓉抿著嘴笑:“那多好,你這不就兒女雙全了,我不和你嘮了,學校那邊還有事兒等著我處理,先走啦!”

“騎車慢點兒”,胡婉笙的聲音帶著些滬上地區的柔媚,“走吧,今穎,我們進屋去。”

黎今穎不再朝著肖蓉消失的方向晃胳膊,乖乖跟在胡婉笙的身邊進了屋。

裏屋要比走廊暖和多了。

雖說這個年份還沒有大規模通暖氣,但胡婉笙把家裏的通風口都用厚窗簾擋了起來,還準備了兩個熱水袋子。

若是平日裏,她是舍不得用這倆暖手袋的。

胡婉笙怕冷。

她當初離開租界時,箱子裏能塞下的東西實在有限,只能帶走部分值錢的銀票和珠寶。

明明空間不夠,她還是堅持要帶上這對做工精細的繡花暖手袋。

不為別的,只因為這是她對家唯一的念想。

當初兄長從租界商店買來後,胡婉笙的母親親手在邊緣繡了兩朵玉蘭花。

她和玉蘭花一樣,對溫度極其敏感。

在上海時,每年入冬,胡婉笙總是會莫名感染一場風寒。胡家人給她請了不少醫生,西洋的、日本的、國內中醫世家的……

中醫說,她氣虛性寒,容易生病。

西醫診斷,她免疫力低下,還有些貧血。

這些老醫生最終得出了一個結論——胡小姐是體質問題。

於是,每年冬季,胡家總是開著暖氣片,但也挨不住胡婉笙身體底子差,她最終還是往覆感冒、發燒、咳嗽,甚至有一年還染了肺炎。

但奇怪的是,一到三月,玉蘭花抽梢開花後,胡婉笙漸漸就康覆了。

她的母親發現後,就在她最常用的熱水袋上,專門用家裏珍藏的蘇州宋錦繡了兩朵玉蘭。

色白微碧,迎著陽光時還能看見閃爍著彩光的桑蠶紋錦。

時隔多年,誰又會想到,胡家洋行那位最怕冷的小姐最終會來到靠最北邊的冬雪小鎮生活。

胡婉笙灌好熱水後,拉上閘捎,擰緊蓋頭,套上防止燙手的錦緞外殼後,遞了一個給黎今穎。

“今穎,抱著這個吧,暖和。”

黎今穎擡起頭,接過她手中的熱水袋,一眼就看到了內膽外那朵精致的白玉蘭。

她猶豫了一瞬間,思考自己還是不能那麽快暴露她的智力屬性,最終只是提了句:“漂亮的花。”

胡婉笙溫柔一笑,眼角上揚,不知道是不是在回憶從前的時光。

黎今穎見她今天心情不錯,趁機追問道:“婉笙阿姨,我們今天還練字嗎?”

這段時間,黎今穎白天都被放在隔壁托管。

她原本以為,自己很快就能接觸到胡婉笙那一大堆醫學教材,畢竟她都坦率直言,她未來想要成為醫生。

可是實際上,她的托管課程大多是練字。

還不是練田英章或是龐中華的硬筆楷書,是練習如何書寫“一二三四五六七”,最多最多能學點“床前明月光”這樣的小學生內容。

最初,她還有些疑惑,胡婉笙怎麽不去衛生院上班了?每天都有時間教她最基礎的漢字。

等到黎今穎反應過來時,她心裏不禁唏噓。

或許不是她不想去吧。

胡婉笙還低著頭看手中的暖手袋,露出一個苦笑後,歡迎,加入滋源裙幺二五幺四幺四幺二看更多內容快速斂住情緒,抿了抿唇,說:“今天不練字了吧,對了,今穎之前不是說想做醫生嗎?”

嗯?

黎今穎一下就精神了。

難道說,她終於可以偷看這些藏書了?

黎今穎那副雀躍的眼神,就像是為黑心導師打了兩年白工的研究生,終於有機會接洽到核心論文發表的項目。

這不得趕緊抓住機會!?

黎今穎順著她的話,重覆了一遍:“對,想做醫生!”

胡婉笙發現,黎今穎這孩子平時安安靜靜,托管在她家裏也沒什麽情緒,不會像醫院病房裏別的小孩似的,吵著要爸媽。

可是,一旦提到她感興趣的東西,黎今穎那雙原本放空的眼睛,立馬就變得炯炯有神。

但也只有一瞬。

黎今穎會馬上收斂她那懇切的神情,又佯裝為毫不在意的空洞表情,仿佛那些一閃而過的機靈模樣,只是大人們的臆想。

胡婉笙心中感慨,這哪裏是燒傻了?

這分明就是早熟的小孩才會有的表現。

就像她的兒子聶浚北。

胡婉笙目視著面前的小女孩,不再把她當作愚鈍的小傻妞,認真地問:“那……要不……我們來學學最基礎的人體知識?”

黎今穎眼中再次燃起期冀,用拼命點頭的動作代替了語言回答。

於是,在練習了半個月的基礎漢語後,黎今穎終於推開了這扇門,達到了她最初的目的。

她心中興奮的情緒就差拿個大喇叭喊:家人們誰懂啊!我終於能看點兒成人內容了!

胡婉笙也是認真想要教小孩,並不是開開玩笑而已。

她知道這很滑稽。

哪怕告訴她自己的丈夫,恐怕都會被問一句:你是不是瘋了?七八歲的小孩能看懂什麽?

可是胡婉笙有種預感。

她的預感很準,每年冬季快病倒前,她都會早早察覺到身體的不對勁兒。

每一次預感,最終也都實現了。

就像當初,年輕的她曾經預感某一天,自己或許會離開上海,來到一座偏僻的北方小鎮度過餘生。

當時母親和兄長還笑她,他們可不會同意讓胡家的掌上明珠離開滬城,她就別東想西想了。

可事實上,她還是來了。

龍崗這個地方,是她選擇的。

黎志興察覺到風頭不對,向首長主動申請調動時,她在一大堆城市與村鎮中,一眼就看到了最北部的龍崗。

這個世界上或許真的存在命運的既定軌道。

胡婉笙看向自己面前的小女孩。

她冥冥之中預感到,或許未來某一天,她現在即將教授黎今穎的這些晦澀醫學知識是有意義的。

至於什麽意義,胡婉笙不清楚。

畢竟現在連高考都沒有了,部隊篩選機制也不再像從前……她甚至不知道這群孩子們長大後,究竟世界又會是什麽樣的光景。

她只能解釋為,這一切恍若命運的指引。

胡婉笙蹲在墻角的書堆前,挑選了許久,終於找到了一份她早年在教會學習時留下的筆記。

她拿著泛黃的紙張冊,回到桌前,深吸一口氣,認真地看向自己面前這位坐下還沒有一米高的小孩。

這個場景很滑稽。

胡婉笙拿著一本成年人都看不懂的冊子,一臉嚴肅地翻開了第一頁。

而坐在她對面的黎今穎,仰著頭,小手握著一只斷了半截的鉛筆,同樣是一臉正經。

“那麽,我們從這裏開始吧。”

“好。”

陽光搭至窗邊,淡黃色的光暈透過玻璃,映上了些許星星點點的陰影。遠處一陣秋風吹過,卷的家屬院內的樟樹沙沙響。

就像是書頁快速翻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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