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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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拜拜

心臟傳來一陣陣,仿佛被細細密密的針尖紮過的疼痛。

我雙手握緊,覺得自己似乎想要留住什麽東西,但那東西卻似乎悄無聲地,自我的指間溜走了。

最終我接過了葛女士遞給我的那臺小設備,昔日顧鑫贈予我的那臺相機已然碎裂,而我的身邊,似乎也沒再留下任何關於顧鑫的事物。

留下它吧,就當做顧鑫存在於我身邊的印記。

這次我的來意,終究還是去看看他的。

顧鑫,這個我從小到大的好朋友。

我這個不稱職的兄弟,還欠他一場遲來的祭奠呢。

仇郁清陪著我。

走在我身邊,這一路上他都很沈默。

我告訴他不必勉強的,但他卻說他可以將我送到墓園的外面,並且似乎下定決心一定要這麽做。

我有些不明白他的這份認真,但同他對視著,我總覺得心裏暖暖的。

不知為什麽,望著這樣的仇郁清,我忽然覺得他不再像以前那般高不可攀了。

相反,變成了一種可觸摸的,近乎於憐愛的心緒了。

也不知是不是已經全然知悉了他秉性的緣故。

誠然,我明白,他還是那個執拗、深沈、一不小心會做錯事的家夥。

我甚至明白,或許在日後,我仍會一直生活在被他掌控的世界中。

但……我現在忽然覺得,這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了。

愛人之間,不就是像這樣互相改變著彼此,而後變成徹底耦合的樣子嗎?

畢竟是要去祭奠,就算是去看顧鑫,也是不能兩手空空去,於是我去周邊的超市買了一些紙錢,當然,還有顧鑫生前最常抽的香煙。

也不知是不是煙盒引起了仇郁清的註意力,他垂眸,目光緊緊盯著我手裏的那處,他說:“以前見你抽過。”

我楞了一下,畢竟平日裏很少在他面前抽煙,沒曾想就連這個仇郁清也都註意到了,“戒了,當初顧鑫推薦的時候抽過幾次,慶幸吧,你的男友還沒成為煙民呢。”

或許是某一個詞匯取悅到了他,仇郁清勾起唇角略略露出一個笑容,“你們是真的,好朋友。”

沒想到有朝一日居然能從他嘴裏聽到這些,並且居然還是笑著說的,駐足面對著他,我的身體內部似乎湧現出了一股暖流。

腳步停滯在墓園前方,我的手輕輕搭在仇郁清的肩膀上。

“仇郁清……你變了。”

仇郁清不說話,只維持著一份恰到好處的好奇的姿態,站在原地等待著我接下來繼續開口。

然後我就接著說:“從前我只覺得是我抓著你,我們關系,是用那些稍縱即逝的快樂捆綁著的……但現在,不知道為什麽——”

“我覺得餘生,我能跟你一直走下去了。”

仇郁清的眼眸微微張大,身體僵硬,怔忪著。

不再有勇氣等仇郁清做出任何反應了,耳廓滾燙到近乎融化,我不得不扭頭跑走。

·

跑了很長一段距離,我放慢的腳步,分明是在墓園之中,但行走在階梯之上,熹微的晨光,卻令我覺得這個地方比天國還要聖潔許多。

一個位置一個位置地細數著。

終於,我望見顧鑫的名字了。

“嗨,帥氣的鑫哥。”

簡單地打了個招呼,在那之後頓了許久,喉嚨間滯澀著,分明有許多話想說,可真到了他的面前,卻又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於是趁著四下無人,我雙腿盤曲,以昔日總在他面前擺出的姿態,再度與他面對面了。

凝望著著他的墓碑,就好像平視著老朋友的眼睛那樣。

“餵,”我聽見自己說:“抓到你的把柄了,鑫哥。”

拿出了那個小小的相機,雖在日光下,但今日的秋風卻透著絲絲縷縷的涼爽,發絲被吹動,就連空氣中傳來的綠草的味道,都是無比清新的。

“沒想到你也會試著搞拍攝,真是的,怎麽不跟我說呢?你要是跟我說一句,難不成還怕我不帶你玩麽?”

插入儲存卡,擡高那小小的熒幕,顧鑫的墓碑就在我的面前,而我也就好像正跟他說這話似的,“也不知道這麽多年過去,你的攝像技術精進了沒有。”

十分遺憾,設備內只儲存了一個視頻,看來顧鑫成為視頻博主的創業計劃,最終還是中道崩殂了。

“這不是有一個視頻嗎?剪輯好了發出去就是了,再不濟給我看看呢?一個人存在這裏做什麽,怪寂寞的。”笑了聲,當著顧鑫的面,我點開播放鍵,視頻裏的顧鑫盯著攝像頭滿臉認真,一時間我倒真以為,他又活過來,在我面前說著話似的。

嘴裏叼著一根煙,是我今天給他買的那種。

還好,看來他的口味從始至終都沒怎麽變過,沒買錯。

正這樣想著,便聽見他清了清嗓子,撓著腦袋,似乎感到無比苦惱那般,對著鏡頭念叨道:“這都已經是多少次了?詞兒也念不順,或許我應該讓裴森來教教我?”

而後顧鑫一頓,又接著自言自語:“算了,那家夥忙著呢,估計也是沒空……更何況我一直是大哥,他是我弟啊,有大哥請教小弟的道理嗎?沒有!”

“……好面子啊,好面子,我這一生,也就敗在好面子上了。”

“你說我買了相機吧,其實也不知道自己該拍什麽,拍我自己?講我自己的人生?可這又有誰稀得看呢,就好像有些作家,寫完一本自傳之後就再也寫不出別的了,我可不想成為那樣的人……可我似乎也只能成為那樣的人了。”

——

老實說,我這一生其實挺失敗的。

你說從一開始就順風順水風光無限的人,到最後是不是都得登高跌重?

從小時候開始我就特別自我,別人說什麽我都得杠回去,那時候真覺得自己可無敵了,有誰敢看不起我我就得給那些家夥一點顏色瞧瞧。

小孩子哪懂什麽啊?小孩子也不知道,你不經意間的一個選擇可能就得決定你這一生的道路,初升高的時候是,考大學的時候也是,這麽想來,真覺得命運格外殘酷。

我之前並不覺得自己走錯了路,我壓根不願意相信自己還有錯的時候,我就是一直自以為正確地向前走著,還以為我的勇往直前能給自己走出一條路,但有時候扭過頭看看裴森,我又開始迷茫了。

說到這裏,顧鑫沖鏡頭所在的方向笑了一下,他忽然一臉好奇地詢問鏡頭另一邊的人,“哎?你覺得這個視頻裴森能看見麽?”

“還是不要讓他看見了吧,不然我這老底可真就丟光了。”

裴森我跟你說哦,人只有在走投無路的時候,回望自己這一生,才會發現曾經做出的很多事都是錯誤。

我不該意氣用事隨便惹人不快,令自己的家人陷入到險境之中。

我不該覺得自己一定能賺回本,就一直不停借錢,連什麽人站在我對面都不顧。

我真是太好面子了,從小就是這樣。

不過有時候我也覺得我的好面子其實救了我。

因為我好面子,我才沒有把這些事情跟我老婆孩子,還有裴森說。

我唯一作對的事情,大概就是沒有把他們拉下水吧。

但當我決定去找仇總的時候,我又覺得我的好面子實在是個錯誤。

若是知道自己終有一天將有求於人,我還會那麽做麽?

“我只是抱著一些些希望,希望仇總能看在裴森的面子上,能夠幫幫我。”

顧鑫的臉上顯現出無奈,可鏡頭的另一端,聽著顧鑫的話語,我卻覺得自己的心跳都變慢了。

顧鑫開始抓狂,他揉亂了自己的頭發:“哎,我這人就是,說話挺沒條理的,其實咋說呢?”

我早就發現了。

從裴森偷偷跟著仇郁清開始,到後來裴森拉著我不想讓我繼續去揍仇郁清的行為,我都是有點眉目的。

起初我很不解,事實上在往後很多年的人生中,我都是不解的。

我們不是朋友嗎?你為什麽要背著我那樣做?

我沒有因此收斂,因為我覺得不甘,也因此沒有質問,因為我無論如何都想不通。

我做錯了麽?如果我做錯了,裴森為什麽不告訴我?還是說我實在是過於自我,以至於裴森壓根不敢說?

我覺得很奇怪,心裏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潛意識裏面我明白裴森對我跟對仇郁清是不一樣的,可我還是過不去那個坎兒。

當時我執拗地想——是兄弟,就應該站在我這一邊。

後來我遭到了報應,仇郁清在裴森的幫助下……那個詞該怎麽念來著?哦哦,沈雪洗冤了。

我其實挺不甘的,我覺得裴森似乎不把我當最好的朋友了,我決定疏遠他,去結交更多在當時的我看來更有價值的“朋友”。

可畢竟我們是打小一起長大的。

我放不下啊,我還沒問清楚呢。

……雖然在他們升上高中的時候,我就已經知道我的罪孽了。

得知答案是在我一生中最恥辱的那天。

裴森越過了仇郁清,跑到我的身邊來了。

他看向仇郁清的眼神令我感到有些熟悉。

然後我睜大眼睛看向仇郁清……還有他身邊的舒琳琳。

哦,在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了,裴森看向仇郁清的眼神,跟舒琳琳看向仇郁清是差不多的。

甚至還要更為迷戀,更為深重。

我徹底錯亂了,我一度認為我的兄弟走了歪路。

那之後我有仔細去了解,越了解我越無法接受。

我不能接受的點有兩個:

第一,同性戀於我的世界而言,過於新鮮;

第二,我或許曾經揍了自己兄弟喜歡的人;

第三,我兄弟從始至終似乎都不打算告訴我。

第一條我倒是還能後天學習彌補,第三條比第二條更令我難以接受。

畢竟我跟裴森是打小一起長大的。

我怨他,我怨了他很長一段時間。

後來他家裏出事了。

我看著他為自己家人奔波的模樣,又忽然意識到,無論他喜歡誰,做了什麽,他都是他,從來沒有變過。

“可我總想著一種可能,可我總在內心無數次朝我兄弟大吼。”

“為什麽呢?為什麽你不告訴我呢?為什麽你沒有攔在我的面前,將你的心情跟我說清楚?”

“如果那樣的話,我是不是就能夠停手;如果那樣的話,我是不是就能夠成功升學,甚至考上大學,成為跟裴森一樣的,攝影師?導演?藝術家?數學家?”

“或許我還能跟仇總成為朋友,甚至你們當著我的面出櫃,都沒有什麽的。”

“可人生是一場註定無法回程的旅途,那時的我被短暫的繁榮蒙蔽了心智,也終究讓裴森沒有勇氣,徹底向我打開心扉吧。”

可所幸,仇郁清那家夥還是喜歡裴森的。

大學時期那個追捕跟蹤狂的夜晚,在後來的無數個瞬間我拼命思索。

我覺得那個人就是仇郁清,因為有我的存在,他對裴森的感情應當也是無比扭曲的。

我曾起過歹念,想著以此為把柄讓仇總把錢給我。

“但我又覺得,那樣的話我或許會毀了你的幸福。”

“所以我決定正常地出發了,去為自己和家人尋找一個美好未來的可能,也算是為自己的罪孽進行懺悔,無論到了仇郁清面前,他會要我怎麽做。”

說到這裏,顧鑫又開始撓頭,他的聲音懶懶的,語氣也十分無奈,似乎已經認命了,“總覺得這次出門不會有好結果呢,不過算了,只要我的家人朋友沒問題,我總是無所謂的。”

“掛了這通電話,不對,掛了這通視頻我就要出發了,要是有人看到記得把卡銷毀了啊!”

“好了好了不說了,結果鬧了半天還是沒有一個素材是像樣的,事後請教一下裴森算了,拜拜拜拜!拜拜嘍!”

…………

……

·

再見了,顧鑫。

低頭,卻似乎已經沒有眼淚可以流。

還好沒哭,要是顧鑫正站在我的對面看著我,一定會笑話我過分脆弱。

真是失敗,我還以為我瞞得很好呢。

原來他一早就發現,並且悶氣都生過了。

倒也不意外,畢竟我和他是一起長大的朋友。

要是剛開始就能直接坦誠,就好了。

要是後來的一切都沒有發生,就好了。

不過,顧鑫說得對,人生註定是一場無法回程的旅途,無論曾經發生了什麽,我們都必須一直往前走。

離開前,我拿出提前準備好的煙支,點在了顧鑫的墓碑前。

就當是朋友間彼此最後消遣一回了,我也該理解他的人生,不是麽?

我也點了一根,想跟他一起抽一抽。

時間又過去了多久?

我想我是時候離開了。

煙未燃盡,我手指夾著,一步步走下階梯,回到了墓園的鐵門前。

仇郁清仍站在原地,他穿著休閑的衣物,如同畫中的精靈那般,倚在門邊。

略微睜大了雙眸,因為我發現,他的指間也夾著那款熟悉的煙桿。

見我來了,心虛一般,仇郁清略略垂下手,“怎麽去了這麽長時間?”說著,他的目光落到我的指間。

沒有第一時間回答他,取而代之地,我走到了他的身邊,學他一樣,靠在了墓園外圍的白墻邊上,“怎麽也想起抽煙了?你以前不是說不習慣?”

垂眸,仇郁清沈默了良久。

“是不習慣。”他說,“但我想知道,人與人之間,你與他之間……”

“還有,我與你之間。”

“這些感情究竟是怎樣的味道,有什麽相似,有什麽不同。”

“真奇怪呢裴森。”

“以前我從不好奇的。”

擡起眼眸,凝望著碧空如洗的天,雲層似乎化作了鳥兒的形狀,後又被風吹散。

情不自禁地,我勾起了唇角。

我想,或許在這一刻,我跟仇郁清,我們這兩個最不正常的病人。

也終究歸於最幸福的平淡。

—全文完—

作者有話說:

大家,這本就到這裏正式完結啦!雖然還是像以前一樣糊糊的,但算是23年以來成績最好的一本啦!開心(ˊωˋ*)

其實寫這本開篇的時候,我並不十分清楚自己究竟要寫什麽,而且那時候還沒有真正領悟“我究竟該如何寫故事”,更多只是尋求感官刺激,所以風格會顯得跟後面不同。

每次在連載的時候我的濾鏡都很重,但這篇文不一樣,寫它的過程中我感覺我領悟到了很多。

現在,我終於知道該怎麽去講好一個故事了,希望接下來的日子我能不斷進步,創作出更多我自己滿意,大家也喜歡的作品。

我們大家都加油!

另外,作者是番外苦手,所以番外只能看緣分了,畢竟日後都是他們自己的生活了嘛。

真的很感謝大家!以後有緣再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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