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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達摩克利斯之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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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達摩克利斯之劍

時間不知過去了多久,直到耳邊傳來飛鳥的鳴叫,我才遲遲回過神來。

像是有什麽東西沈沈地覆壓在自己的身體上,當我擡起頭看向天空,卻發現它好像並沒有真正意義上地塌陷下來,而我的身體,也終究沒有被傾軋至崩潰的地步。

腿很麻,我手撐地面,用盡全力重新站了起來。

原來,就算發生了那樣的事,人卻還是能夠頂天立地地在這世間行走的。

此刻我的心情究竟如何呢?對此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麽描繪了,只想起今天我原本跟楊天鵬約好了要出門拍攝的,放人鴿子不是我的風格,我……或許得出發了。

走在路上,周圍的環境分明是嘈雜的,但不知為何,我卻好像能夠無比清晰地聽見自己的腳步聲,以及不算粗重但卻分外明顯的,自己呼吸的聲音。

真是諷刺啊,遲遲地,我開始悔恨了——分明出事那天,電話也是葛佳悅女士打過來的。

為什麽會忘記呢?甚至還若無其事地打電話,想要告訴顧鑫關於仇郁清的種種。

她說,顧鑫是被討債的人追到火車上毆打,而後寧死不屈跳車而亡的。

她說,顧鑫離開家之前,告訴他準備去找一名姓“仇”的朋友。

所以……是沒借到錢麽?

我不知道,我只是很難想象顧鑫臨死前的感受。

他得是抱了多大的決心,才終究鼓起勇氣放下尊嚴,去敲響仇郁清辦公室的大門的啊。

他們是如何進行交涉的?我不敢再想下去了。

那之後我只聽警察說,原本那些討債的人是追到了顧鑫家鄉的原址,得知他舉家搬遷後才狗急跳墻滿世界找尋他的行蹤的。

看來從辦滿月酒的那天開始,顧鑫便已隱隱知曉了自己接下來的命運了,他拼盡全力,用盡最大的可能,為了家人的安全,盡力籌謀著。

我不清楚他從事的是怎樣的工作,我只知道他似乎一直跟初中校外那夥混社會的人有聯系,後來做生意也是同他們一起的。

警察曾找到我,花了一下午的時間叫我做了筆錄。

我的腦子很亂,什麽事情都說不明白,整個人都是怔然的。

那時我不明白,甚至直到現在我都不明白,為什麽顧鑫什麽事情都沒有告訴我。

甚至還是警察告訴我,顧鑫曾找到仇郁清,求他給他借錢的。

在那之後……

對,在那之後我便離開了警察局,回到家,準備跟仇郁清對峙了。

然而還沒等我仔細問出那日的前因後果,仇郁清便跟我提出了分手。

為什麽呢?

明明我才是該質問的那一個吧,為什麽,最後棄我而去的,卻是他呢?

時至今日我仍還記得當日仇郁清的晦暗的面容,他的靈魂仿佛已然完全褪色,那漆黑的眼眸中,望不見一點昔日的光澤。

“為什麽?你告訴我啊!為什麽你要瞞著?哪怕是我借錢給他,哪怕是以我的名義……仇郁清,有什麽問題我們一起解決就好了!為什麽要這樣?有什麽是過不去的?啊?仇郁清你說啊!你不要再……”

從剛開始用力搖晃著他的領口,到後來雙手無力地垂落,我低著頭,就那樣看著自己的眼淚一滴滴落到地面上。

淚滴撞擊地板,發出啪嗒啪嗒的脆響。

宛若一記記耳光,將我的臉頰抽得又腫又痛。

“事情已經發生了,就算告訴了你,又能改變什麽?”仇郁清的聲音是生硬、冷漠、甚至不近人情的,他的語調很輕,只從齒間漏出一句:“顧鑫是在我這離開後去世的,單就沖著這一點,你還會堅持跟我在一起,不和我分手麽?”

一瞬間,我多麽想要點頭給他一個肯定的答案啊,當然啊,我不會和你分手的,我也不是像你想的那樣……我只想讓你告訴我那天發生的事情,無論答案是什麽……我都願意接受。

我本該這麽說的。

但喉嚨中就好像被哽進了一塊兒滾燙的熱土豆,我看著仇郁清,連聲帶都已經無法再震動了。

我沒說出一句話。

最後挽留的機會,也從我的手中溜走。

“你敢說你沒有一刻懷疑過我?”微笑,仇郁清臉上的表情是諷刺的,“你敢說你沒有懷疑過顧鑫的死跟我有關麽?甚至……連我沒給他錢,都將成為一種罪過。”

沒有,不是的,不會的,不是這樣的。

我多麽想要讓自己動起來,讓自己變得像以前一樣堅定,讓仇郁清冷靜一點,不要那麽悲觀,好好說,我們好好商量著……

然而——

“更何況,我向你隱瞞的‘卑劣’也遠不止這些。”抽了抽嘴角,仇郁清臉上的笑意,暗含著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諷意,“從一開始就是錯的……裴森,你對我失望,本就是必然的結果。”

“我們……就這樣分開吧。”

仇郁清從懷中掏出了一個小小的筆記本,將它放進了我的手中,“這是我給你的解釋,什麽時候決定將我忘記,就什麽時候把它打開吧。”仇郁清的嘴唇一張一合,我卻仿佛已經失了聰,聽不清他在講什麽了。

為什麽會這樣呢?

我本來,只是想要他跟我講清楚。

哪怕他騙騙我,哪怕他告訴我那天他大發雷霆將顧鑫趕走……我也是不會怪他的……嗎?

緩緩地,手撫到了自己的胸口,我捫心自問了我自己,最終得出的答案是——不盡然吧。

難道就沒有那麽一瞬間,我懷疑了仇郁清,覺得顧鑫的死跟他脫不開幹系麽?

或許我可以欺騙自己,但我拙劣的演技,卻無法欺騙仇郁清那雙如黑曜石一般的眼睛。

的確,他說得沒錯。

發生了那樣的事情,就算在那之後我與仇郁清“和好”,顧鑫的死也會如同一道永遠不可彌合的鴻溝,它會橫在在我們之間,無論如何都無法覆原。

仇郁清是個追求極致的家夥。

不純粹的愛、夾雜著嫌隙與背叛的情感,他向來是不屑於要的。

就連那些利益至上的人,在他眼中都跟貪食著腐肉的禿鷲差不多。

任何目的不純的事物,都會被他打上平庸卑劣的標簽,像他這樣的死腦筋,寧可死得幹幹凈凈,也不要在一灘淤積的爛泥之中茍活。

枯坐在沙發上,任由時間一分一秒地流淌而過,我不知道,或許我的世界自仇郁清離開的那一刻起,已經凝固了。

顧鑫不在了,仇郁清跟我分了手,這世界上還有誰會真正意義上地在乎我呢?

垂眸,望著眼下一直被我放在膝蓋上的筆記本,我感覺那似乎是一個小小的黑洞,是誘惑著要我去打開的潘多拉魔盒。

我是個言而無信的人,又或許是因為我明白自己無論如何都不可能下定決心將仇郁清忘記,所以緩緩地,我還是將那筆記本打開了。

“…………”

“……”

·

狗項圈裏的攝像頭,照片,Y先生,以及……身為跟蹤狂的“那個人”。

凝望著那些癡狂的文字,我感覺自己的呼吸似乎都已經被掐斷了。

在這一刻,我終於明白為什麽仇郁清會選擇把這個筆記本給我。

他真的希望我忘掉他。

甚至希望……我恨上他。

的確,他做出的這些事情,樁樁件件,哪件不是足以令人感到膽寒、尖叫一聲然後逃開的呢?

更別說最終,牽扯到了顧鑫的死亡。

我不跟他分手,那才是奇了怪了。

哈,哈哈哈哈哈……

任由落下的眼淚浸濕了筆記本上的文字,那一瞬間,我甚至只希望自己的心臟也被這無盡的黑夜吞噬攪碎了。

躺在床上,任由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我巴不得將所有的一切都全部忘記。

忘記那些不堪的曾經,忘記同他相愛的過往,忘記顧鑫的死,忘記……自遇見他的那一刻起,關於他在我生命中的所有。

都忘記好了。

都能忘記,就好了。

·

“叮咚——”按響了楊天鵬家的門鈴,回憶之外,我的臉色卻是無比平靜的。

或許是因為已然歷盡千帆,又或許是因為相較於失憶前“突如其來”的沖擊,這次真相的到來是那樣地“循序漸進”,所以就算拼湊出了事情的全貌,也並沒有將我的身心一下子全部摧毀了。

楊天鵬打開門,見是我來了,立即露出笑逐顏開的神色,而我竟還能在這樣的情況下彎起眉眼,也向他回了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

真是變得強大了啊,我。

該說不愧是接受了心理治療的人麽?

“哎?你眼睛怎麽這麽紅?”那張圓圓的面孔杵到了我的跟前,片刻的探究後,楊天鵬擅自得出結論了,“不會又跟仇總吵架了吧?他把我們裴哥惹哭了?”

……他這麽說倒也沒錯,實際上我現在還沒想好究竟該怎麽回頭去跟仇郁清進行交涉。

“那個,楊天鵬,今晚上我們加下班吧,我明天到周末,可能都得請假了,我有事得回老家一趟。”不由自主地攥緊了放在膝蓋上的雙手,再度回憶起顧鑫的死,初次得知這一消息的悲痛,再度細細密密地降臨到我身體上了。

“哦,當然沒問題啦!”楊天鵬答應得很快,所幸他也沒有追問,很快我們之間的交流便又落腳回到工作上了,或許應當慶幸此刻的我仍舊能夠維持著基本的冷靜有條不紊地安排自己接下來的生活,而不像最初時受到沖擊那般,選擇用遺忘了一切的自己來面對生活接下來的苦痛。

因為一下子趕工了好幾部成片,所以當我離開楊天鵬他家的時候,已經快淩晨一點了。

我買好了去往顧鑫那座城市的機票,覺醒明天一早就出發……

步伐緩慢地行在回家的路上,彈簧似地,路燈將我的身影拉長又縮短,這略顯淒寒的夏夜在這一刻變得有情調了許多。

所以,仇郁清那頭該怎麽辦呢?

拿出手機,翻出通訊錄,手指懸停在那個熟悉的名字之上,一瞬間我竟不知該如何組織自己的說辭了。

或許我該問問他,為什麽事情已經到了那樣的地步,最後你卻仍舊回來了,還偽裝成一副亦真亦幻的模樣,騙得我好苦。

或許我該問問他,難道事情到達這樣的地步,你卻仍舊不願告訴我真相麽?如若你真的那樣恨顧鑫,那麽又是為什麽,要代我去參加顧鑫的葬禮呢?

這回不能再讓他躲閃逃避了,必須得捧住他的臉,用無比堅持篤定的語調,強迫他將一切吐露。

這種事情不能在電話裏談,得當面,當面跟他說了才有效果。

這樣想著,可我卻因抵達目的地而不得不駐足。

我家小區樓下,分明想著仇郁清的事,卻還是回到這裏來了。

算了,稍微收拾一下,再跑到仇郁清家裏去讓他解釋吧,萬一臉上還有淚痕沒擦幹凈呢?

緩步走上了階梯,抵達自己的樓層,將鑰匙插進了鑰匙孔。

“……”

試問誰又曾料到,當我打開家門,卻恰好望見了自己整個白天都在為之發愁的家夥。

靜坐在我家的沙發上,仇郁清側過頭來,緩緩擡眸看向我。

“你好裴警官,”凝望著我所在的方向,擡手,一枚泛著銀色光澤的簡樸U盤,正靜靜地放在郁清掌心中。

勾了勾唇角,露出一個清淺的笑容,眼前這人道:“我自首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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