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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醫者自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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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醫者自醫

難以想象,白醫生究竟是下了多大的決心才選擇跟我道出這一切的。

打了輛夜間的士,凝望著車窗外不斷退行的景色,我的大腦竟因為過度混亂,而索性選擇全然放空。

具體的,見面之後再說。

不同於往常,這回白醫生選擇在自己家樓下等我。

身著常服的她看上去就跟普通女子無異,褪去了醫生與患者的身份,在彼此的眼中,我們望見的或許也只有疲憊罷了。

“上去再說吧。”白醫生這樣告訴我。

並未多言,我就那樣走在她的身側,心中究竟是怎樣的感受呢?疲憊?無奈?或許塵埃落定的感覺更多一些吧,比起最初的驚訝,此刻我內心想的只有——好吧仇郁清,這回我倒要看看你還有什麽驚喜能夠給我。

打開門,又來到了那處猶如審訊室一般的自建心理咨詢室,這回白醫生並沒有坐到她往常的位置,而只是從身後的櫃子中拿出一個U盤,遞到了我面前來。

低頭,凝望著那個U盤,我原本盡力放松的心情,在這一刻徹底凝滯了。

這東西……怎麽看上去這麽眼熟?簡樸的銀色U盤,並未被任何花裏胡哨的裝飾包裹,很顯然,這玩意兒我見過——這不就是我在仇郁清書房的保險櫃裏看到的那個一模一樣的款式嗎?

難道說……

“這是上半份,原本是打算在離開之前寄到他手上的,但思來想去,無論如何還是覺得應該先讓你過目,至於下半段的錄像……因為換了設備,直接在他的手中。”

白醫生這樣解釋著,其實還沒等她把話說完,我便已經意識到上回的自己究竟錯過了什麽。

當時在書房,我的註意力全然被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吸引過去了,至於那看上去平平無奇的U盤,則被我不甚在意地放到一邊,甚至在仇郁清回家之前又重新給鎖回櫃子裏去了。

真是……該死!

攥緊拳頭,這份氣急敗壞也只能咬碎牙往肚子裏咽了。

當著白醫生的面將那U盤收入手中,我告訴她我回去就會看的。

“……抱歉。”凝視著我的眼睛,白醫生第一次顯得這樣氣勢不足,“這話其實我早就該對你說了,你居然一點都不驚訝嗎?或者怪我?我是說……未經你允許錄音的事情。”

哦……那個啊,如果讓白醫生知道最近我遭遇的這些事情,她便會明白這一消息對我來說根本沒什麽大不了的,笑了笑,我只沖她搖頭,“其實我更好奇的是,他究竟給了你多少,讓你願意賠上自己的職業生涯這樣去做。”

“……幾百萬吧,你或許會覺得為了這點錢搭上自己的這一切很不值得,但是在我看來……”抿嘴,白醫生的臉上是淺淡而又自嘲的笑意,“我是村裏長大的孩子,早年間村裏發生了一些變故,導致我們一家人都被人戳脊梁骨,我的理想就是帶著我的父母離開那個地方,再也不要回去了。”說到這裏,白醫生的聲音略微有些哽咽,“仇總他是知道了這一切,才來找我的,我爸媽有我的時候年齡已經很大了,要是我一直在大城市打工,等攢夠了錢,兩個老人或許連路都走不動了……我明白這種事情不會再發生第二次,錯過了可能得後悔一輩子,所以——”白醫生欠身,沖我深深地鞠躬,“出於個人考慮,我做出了這樣的選擇……我……我不奢求你能原諒我,從我明知道他就是你口中的‘仇郁清’卻依舊讓他坐在我面前開始,我就知道這一天終究會到來的。”

白醫生臉上的表情是坦蕩的,而我……就算不原諒她,又能做些什麽呢?

我其實很羨慕她,還是有親人可以牽掛的。

“所以,你是什麽心情呢?當你接受了他的咨詢,又面對我那些長篇大論的故事的時候。”或許此刻我能對她說的,就只有這一句了。

深吸一口氣,略略勾起唇角,白醫生道:“我只是覺得,很奇妙。”

“什麽?”

“世界上居然會有這樣的兩個人,分明從來沒有在一起,卻又好像沒有哪一秒鐘曾分開過。”

“……”這樣麽?

見面的時間如此短暫,在黑夜的房間裏,不過幾分鐘就要匆匆分離。

或許我與白醫生都明白,這回的分別,便是真正意義上地再也不見了。

將我送到小區門口,她的腳步在最後的那條界限駐足,“哦,對了裴先生,”於我真正轉身離去的前一秒,白醫生微笑著補充了最後一句:“其實按道理來講,心理醫生是不應該跟患者成為朋友的。”

·

回到家中,凝望著手裏的U盤,我陷入了持久的靜默。

仇郁清的錄像……麽?真是很難想象,像他這樣不坦誠的人,居然也會有袒露自己內心的那一刻。

緩步走到桌前打開電腦,熒幕的光刺痛了我的眼眸。

插入U盤,自目錄中找到了一連串由日期命名的視頻文件。

“嗒嗒——”是鼠標輕輕點擊的聲音。

一個標準的過肩鏡頭,白醫生的過肩長發位於前景深,仇郁清的面龐則於後景深。

正如同所有故事的開頭,在仇郁清的認知範圍內,原來世界竟是那樣蒼白、涼薄、無所謂的。

·

祖父母在世的時候,總說我母親是愛我的。

可我根本不記得她,我只知道她死了,是被氣死的,被那個花天酒地的男人,我生物學上的父親,以及那個名義上為家中保姆的女人,聯合起來氣死的。

其實祖父母不必擺出一副惋惜的模樣,要是真的惋惜,斷掉仇玉寧的經濟來源就好了,不這麽做的話,可見也不是真心的。

從一開始,這個世界就很無聊。

被打不打都無所謂,“痛”嘛,本就是身體上火辣辣的感受,我不知道,不過我挺討厭那個顧鑫的,庸俗不堪的人,被關在一個小小的中學裏,為一群小屁孩所敬仰,便以為自己能一直稱王稱霸,是註定成為世界中心的那一個。

像他這樣的人,離開那個封閉的環境後往往吃的苦是最多的,所以任憑他耀武揚威吧,命運會代替我懲罰他的。

除開顧鑫之外,那些偽善的家夥,才是最令我感到可笑的,一個個滿臉同情實際上卻無動於衷的庸碌之輩,無法踐行自己的想法便只能通過埋怨或者盲從去躲避矛盾的根源。

啊……這世界上全都是這樣的人,真無聊啊。

要是能死掉就好了。

顧鑫也好賴淑芬也好,動手吧,看他們有沒有那個膽量了。

所以我不反抗,把我打死了,倒也算是好事一樁了。

我這樣想著,直到後來,顧鑫身邊出現了一個吃錯藥的家夥。

一開始我沒記住他的名字,只是覺得他那副義憤填膺的模樣實在是過於天真爛漫了,至於他說了什麽做了什麽,其實是壓根沒有印象的。

他在悔恨?他正意圖阻止顧鑫的所作所為?或許吧,但終究還是因為缺乏膽識,僅在內心徒勞無功地掙紮罷了。

把他當成一個進行滑稽表演的小醜,為他的搞笑天賦暗暗鼓掌,或許也不錯。

就像甩不開的影子,放學時間,他一直跟隨在我的左右,最開始我壓根沒聽懂他究竟在說些什麽,直到他用一種極其欣賞的目光凝視著我,還說什麽十分感謝我餵了他的狗之類的……

他的狗?哦對,是那條狗。

搖頭擺尾的那條,就跟它的主人一樣。

很煩,無論是顧鑫、狗、亦或者裴森,都是有夠煩的。

是的,我終究記住了那個人的名字,是他不停在我耳邊念叨,強行讓我記住的,因此更煩了。

不過我不得不承認,他和那條狗身上的蠢勁兒,還算是有些利用價值的。

買來的監控攝像頭,被我貼在了那狗的狗牌上。

說起來,我的窺伺欲在那時或許便已見雛形了,敵在明我在暗,每天晚上回到家,尋找那兩個人的弱點便是我唯一覺得有意思的事情了。

世界是狹窄的,就如同被放在一個小黑盒子裏的我,陰暗逼仄。

我需要知道別人是怎麽生存在這個世界上的。

雖然很快我就意識到我失策了。

實際上我能看到的景象,也就只有裴森一家的“幸福”生活罷了。

每天晚上他都會遛狗,邊走路還邊哼歌,叫狗的時候甚至會夾起嗓子,一副自以為可愛的模樣,聽上去惡心極了。

裴森的父母對裴森極盡寵溺,在他們的眼神中我開始明白愛是如何表現的,他們對裴森的愛是無暇的,他們夫妻二人對彼此的愛也是認真的,不似仇玉寧,不似那個胖保姆,每天在裴森走之後,他們兩個都會站在門口接吻,絲毫不顧及這一切都被蹲在不遠處的狗看見了。

真是神奇,我第一次知道原來別人的家庭生活是這樣。

我還以為每個人都會像我一樣挨打呢。

一個屋子裏怎麽能有那麽多笑聲?

聽得我心煩。

特別是裴森餵狗飯的時候,他把狗抱在懷裏,食物捧在手上。

狗舌頭舔舐到他的掌心,濕漉漉的,看著很臟。

真令人不爽。

裴森家的狗好像都比我活得要更幸福一些。

擁有那樣生活的裴森,我不知道我身上能有什麽能讓他景仰的。

我真想叫他停止這一切,那雙仿佛灑滿了星辰的眼睛,令我感到炫目。

他叫住我,又開始說一些我聽不懂的話了。

哦,我想起來了,或許是為了“回禮”吧,上次我邀請他到我家去看了。

看我被荊條抽的日常。

就如同我從不知道這個世界上居然還會有人生活得那樣幸福、充滿歡笑那般,你也來看看我的吧。

看看這世界上也會有人這樣過活著。

當時我這樣想。

裴森就像一只鵪鶉,躲在窗外草垛的後方,身子因為抽泣而一下下聳動著,要不是賴淑芬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我想他一定會被發現的。

我無所謂,我只希望此後裴森凝望我的時候,眼裏不要總是亮晶晶的,那令我覺得諷刺,那表情,像是看見了什麽象征著美好的事物似的。

不要再偽善了,他的笑容令我感到想吐,令我不明白自己的生命究竟價值幾何。

真稀奇,裴森居然表現出一副十分心疼的樣子,我該怎麽跟他解釋呢?世界上會有你這樣幸福的人,就會有像我一樣不幸的人。

都是正常的。

會有你這樣充滿活力充滿希望的人,就會有我這樣萎靡不振一心想死的人。

啊……說出來了。

我告訴他我想死了。

他果然又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呢。

我還記得那個傍晚,夕陽穿過我的身體,直直地灑在他的臉上。

他的拳頭死死地攥緊,他拉高音量,對我說:“去恨吧,恨總比死掉好啊!不原諒就去恨好了,恨那個女人,恨顧鑫,恨我!恨……總比死掉好啊!”

真稀奇啊,難道對他來說“恨”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嗎?

我總感覺似乎去恨,都是需要耗費很大力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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