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密碼

關燈
第67章 密碼

一直到坐上車,我跟仇郁清之間的氛圍都很安靜,我能感覺到他似乎在等待,等待著我的脾氣,等待著我的興師問罪,為此他甚至提前做好了對答的策略,只要我敢開口,迎接我的便勢必是他早已挖好坑的陷阱。

等到車輛緩緩駛離我家樓下,終於,我還是例行公事一般開口了,“所以你究竟把筆記本放在了哪兒?”我這樣問他,但其實內心深處,我並未期望他會真正給我一個回答。

仇郁清手裏握著方向盤,頗為詭異地,沈默了一段時間,他說:“你的語氣跟走之前不一樣了,”聲音輕輕的,可落在寂靜的室內,卻又是顯得無比沈重,“發現什麽了嗎?”

他知道?他不知道?還是說他知道卻裝作不知道?冷汗在那一刻爬了滿背,我並不是一個擅長說謊的人,更別提在仇郁清這個撒謊不眨眼的慣犯的手中,我的那點小隱瞞,於他而言或許也不過只是班門弄斧罷了。

“把筆記本拿走的時候,你甚至沒有擦掉那周邊的落灰,就好像是並不打算對我隱瞞似的。”勾起唇角,扭頭望向仇郁清,我直接問他道:“你並不害怕被我發現,我可以理解為,這是在挑釁我麽?”

好可惡。

這不是完全被輕視了嗎?

這種被人玩弄於鼓掌之間的感覺並不好受。

平靜而緩慢地眨眼,仇郁清目視前方,遇到紅燈,他腳踩剎車,迫使車輛停了下來,他說:“你似乎不願意相信,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無比拙劣的掩飾罷了。”

沈默。

無盡的沈默。

一時間我搞不懂他的意思。

直到綠燈亮起來,車輛重新開始啟動,我的思緒才如同被加熱的黃油那般,緩慢地流淌活動起來。

難道他的意思是……此刻的他已經只能用這樣拙劣的辦法來延緩我我知曉這一切的進度,因為他已經別無辦法了嗎?

喉嚨仿佛被什麽炙熱的東西哽住了。

那一刻我很想問仇郁清,這麽長時間以來,你費盡心機究竟是為了什麽。

“裴森。”然而還沒等我開口,卻聽他直接反問我道:“你知道了更多,所以,你開心一點了嗎?還是說,已經愈發地失望了呢?”

他為什麽這麽問?

在夕陽的照拂中,我扭過頭,凝望著仇郁清的側臉。

視線由上而下,我望見他光潔的額頭,高挺的鼻梁,以及形狀優美的嘴唇……它們被橙黃的夕陽照耀著,仿佛秋日裏的落葉融化進了波光粼粼的湖水中。

果然,無論他的所作所為再怎麽令人抓狂,他的樣貌也依舊是令我一見傾心的。

他微斂著眼眸,靜靜地,等待著我的回答,眸色還是那樣漆黑、幽深,但這一刻我卻忽然覺得,我似乎不再像以前一樣看不懂他。

“雖然並沒有更加高興一些,甚至痛苦、絕望起來了。”再度開口,聲音沙啞著,我這樣回答他:“但我卻覺得眼前豁然開朗了起來,仇郁清,你知道嗎?曾經我看你只像是在沙漠的一頭遠遠地凝望著海市蜃景,但現在……你的存在卻逐漸令我覺得愈發真實了。”

這無疑是真心話。

虛幻的美好其實並不是值得留戀的,認清自己的處境,看清坐在自己身邊的這個人,然後安然無恙地把日子過下去,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嗎?

“……仇郁清?”綠燈再度亮了起來,車窗外不絕於耳的,是後方車輛不斷催促的喇叭聲。

仇郁清的手緊緊扣住方向盤,就像是呆住了那般,只凝望著夕陽所在的方向,很長時間,都不說一句話。

五秒後,車輛才終於再度啟動了。

“我知道了。”這樣回答著,可仇郁清的表情,卻感覺就好像是不情不願似的。

回家的時候,天差不多已經完全黑下來了。

走在我的身後,仇郁清的步伐沈沈的。

我能感受到他的目光,正如同一張避無可避的網,緊緊地,纏繞在我的身上。

這讓我感到很不舒服,畢竟我已經猜想到,仇郁清就是“那個人”。

於是落下腳步,任由仇郁清的胸膛撞上了我的後腦勺,他的雙手近乎本能地擡了起來,緩慢而有力地,箍住了我的臂膀。

於我而言,這是一個極為熟悉的姿勢,站在原地,我靜靜地聽著仇郁清的呼吸,一聲聲,象征著渴求,也象征著欲念。

電梯正緩緩下落,數字慢慢變小,我的心跳聲近乎已與仇郁清同頻,“嘭咚嘭咚”地,像是要從內部將我的身體鑿穿似的。

“叮——”電梯終於抵達一樓,所幸內裏沒有任何人,於是我和仇郁清就這樣一前一後,走進內裏去了。

密閉的空間,我們二人靜默著,兩相對無言。

空氣卻是無比濃稠黏膩,光是站在他的身邊,與他的手臂貼在一起,我都感覺呼吸困難,似乎整個人都要燒起來了似的。

一回到家,還沒等真正關上門,他的懷抱便猶如洶湧的潮水那般,緊密而嚴絲合縫地,纏繞在我身上。

並沒有其他的意思,他的動作告訴我,他僅僅只是想要維持著抱住我的姿勢,僅此而已,“你還沒有討厭我。”他說:“你還沒有想要離開我,是嗎?”

分明聲線是那樣低沈而富有磁性,但說出來的話語,卻好像正受著什麽天大的委屈似的。

我承認我的內心對他尚且還心存怨懟,但……擡手撫摸著他的頭發,當我發現他的臉頰正熱乎乎地反覆蹭弄在我脖頸間的時候,我還是無可避免地心軟了。

哪怕他的手段似乎永遠都耍不完,哪怕他隱瞞我的事情,似乎遠不止我知道的這一件。

但有什麽辦法呢?已經失去了一切的我,早已開始貪戀,我需要,我無法割舍掉這明顯透露出多重危險的關系,因為只有失去後才知道,被人愛著的感覺是那樣美好。

除了已故的親人之外,這世界上,好不容易出現了一個愛我的人。

我不想再弄丟了它。

所以哪怕明知道仇郁清藏匿了那個筆記本,我也不打算再追問他了。

他還沒有想通,他不願意讓我知道……而眼下我剛發掘的這些信息,也還需要時間讓我慢慢消化。

那之後的日子,我與仇郁清就好像在無聲中簽訂了一張停戰協議,我們迎來了互不追究的短暫和諧,我不再跟他強調“我們已經分手了”,他也不再試圖監視我的一舉一動,至多只是每天晚上要求跟我一起睡罷了。

我知道這樣並非長久之計,畢竟只要一跟仇郁清在一起,我的大腦就自動開始短路,就連最基本的思考能力都不再具備了。

但有些事情必須循序漸進,我需要等待仇郁清自己想通了松口,而我自己,則也不能一味地沈溺於追尋真相的苦痛之中,畢竟楊天鵬那邊,還在等著我呢。

經過這段時間的忙碌,我們拍攝的第一支關於禦宅族的紀錄片已經基本上完成了,準備發布的那段時間,我幾乎每天都是早出晚歸,最開始仇郁清沒說什麽,但到後來他開始表現出不滿,十次有五次會選擇跑到楊天鵬的家裏去當門神,另外五次則是會自己等候在家中,待我回去了用身體徹頭徹尾地將我懲罰。

不知該怎麽跟他解釋,那種事情如果做得太過頻繁,身體也是會吃不消的,更別說仇郁清的體力早就在拳館練得一天賽一天地好,有時候被他稍微折騰狠了,第二天身體直接散架的情況也不是沒有過。

後來我向他提出了抗議,在他蹙眉略含怨懟的目光中,我自己搬到客房區睡了一晚上。

每當深夜我獨自睡在床上,大腦空閑下來,有了獨立思考空間之後便不由自主地開始仔細研究——究竟該怎麽佐證,仇郁清就是“那個人”呢?

首先,在上大學期間我跟他一直都沒有聯系,我也從來沒有告訴過他任何關於我的事情,所以如果他是“那個人”,又是怎麽知道我的學校甚至平日我所在的位置的呢?

難道是舒琳琳?倒也不能排除這個可能,畢竟舒琳琳曾經同時與我跟他聯系,擔任傳話筒的時候,透露出的信息被仇郁清知道了也屬正常。

可即便如此……仇郁清前來找我、對我做出那種事情的動機又是什麽呢?

就算當初在高中時期,他對我的確有幾分在意甚至是“喜歡”,但我覺得這一切,都不足以成為他不遠萬裏跑到我的學校對我做出那種事情的動機。

若要這一切變得合理,那麽原因恐怕就只有一個。

難道說……

手指悄無聲息地放到我的唇邊,一時間,我甚至都不知道就近應該咬住自己的指甲,還是捂住嘴巴抑制住自己大叫出聲的欲望了。

·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總覺得身體熱熱的,手臂像是被什麽東西沈沈地壓住了那般,根本動彈不得。

睜開眼睛,熹微的晨光中,我望見了仇郁清放大的俊臉,他似乎睡得正香,眼睫在光線的照射下猶如翅膀輕微顫動的蝴蝶,整個人所呈現出來的姿態,無端給人一種被設計好了的美感。

但不可否認的是,在看見他的那一瞬間,昨晚我仔細盤算推演的種種,近乎瞬間便煙消雲散了。

什麽居心叵測的靠近,什麽被凝視窺覷的痛苦,什麽膽戰心驚的防備,統統都見鬼去吧!

只要他站在我面前,哪怕他什麽都不做,甚至僅僅只是用他那古井無波的眼眸凝望著我,任何的憋悶與怒火便會瞬間煙消雲散了。

更別說下一刻,他的眼睫略微顫動,睜開雙眸,露出一個略顯心機的笑容,“早啊,因為實在睡不著,所以跑到你這邊來了。”手指緩慢而輕柔地,觸碰到我的小指上,“我覺得你應該不會計較這個。”

好,好得很。

紅著臉頰,手指就如同被觸碰過的含羞草那般,不可抑制地緊緊縮成了拳頭,仇郁清太明白自己的優勢,以至於我當著他的面跟他爭吵,於我而言都是無比困難的。

坐起身來,他已經自後方抱住了我,他的嘴唇輕輕觸碰到了我的肩上,略略玩弄了片刻,見我僵木著身子沒有反應,他便一不做二不休地張開嘴唇,在我肩膀的皮肉上用力咬合。

真是該死……我明明知道他是什麽貨色,然而我甚至沒有阻止他,只任由他在我肩上啃噬完畢後的吻一寸寸攀附上來,輕輕地,抵達我的面部。

他掰過我的臉,想要在這個時候同我接吻。

這回我終於拒絕了他,並且站起身來,義正詞嚴地說還是應該先洗漱。

他顯然已經洗漱完畢了,在我刷牙的時候只半倚著門框面帶笑意地看著我。

我死死地瞪著他,心說這家夥果然是裝的,他以為自己是上世紀早起化好妝又回到房間裏裝睡以等待丈夫醒來的妻子麽?

並沒有揭露他的這點小小心機,早餐時間我們面對面坐著,看著他碗裏的餐食,我知道最近因為重新同居他的胃口已經好了許多。

“對了仇郁清。”放下手中的木筷,我正視著他,“能看看你的手機麽?”

老天爺,這本不是我的作風,天知道我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氣才對仇郁清說出這句話的。

略顯意外地,仇郁清歪了歪腦袋,他將自己的手機遞給我,“怎麽了忽然,你以前從不這樣做。”

的確,往常因為某些莫名的畏懼,我很少對仇郁清提出這樣的要求,但事到如今為了得到點兒更有用的訊息,我卻不得不借此尋求突破,“查崗,不行麽?鎖屏密碼是多少,能告訴我麽?”

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仇郁清唇角微勾,他似乎正因我的這番話而感到興味盎然,可那直直白的目光卻如此敏銳地緊盯著我,像是想要通過我臉上的破綻找到些許蛛絲馬跡,又好像僅僅只是在跟我調情似的。

“是你跟我告白的那天。”大腦陷入片刻的空白,我萬萬沒想到他竟會這樣說,“怎麽,不記得了麽?”在我怔忪的神情中,他擡手,將我手中的手機抽走了,簡單地按下了幾個數字,他又將它重新遞回給我,“是否應該愧疚一下呢?”眨眼,勾唇,揶揄一般,他這樣詢問我。

僅僅幾個字,便將我的大腦攪成了一片漿糊,木然低頭看著眼前的熒幕,我忽然明白了“食不知味”的感受。

若是我追問,那便顯得有些負心了,仇郁清說不定正是看準了這一點,才這樣回答了我。

“哈,哈哈哈……”無不心虛地笑著,我的手指幹巴巴地在仇郁清的手機上劃動,我意圖找到我所熟悉的那個軟件,可無疑,並無結果。

仇郁清的娛樂時間似乎極少,手機上的軟件近乎只與工作相關的,大腦很亂,手撫額,我只聽見我自己小聲問:“那,是哪次的表白啊?跟你說了太多次,我都記不起來了。”

難不成是高中?畢竟那次的表白是最為聲勢浩大並且孤註一擲的,日期就是在高二下同學們為他舉行歡送會的那一天,雖然我也已經記不清那究竟是哪一天了。

“你可能不記得了。”手撐下巴,仇郁清的語氣意味深長,但表情卻是無比溫柔的,“於我而言,那天意義重大,我也是因為那句話,才下定決心……”

並沒有把話說完,他略微頓了頓,在我木然的凝視下,仇郁清坐正了自己的身子,面色自然地轉移了話題:“怎麽樣?查出什麽了麽?”

“沒……沒有。”略顯狼狽地將手機送還回他的手上,我想此刻我的臉頰大概已經紅成了猴屁股,“到底是哪次的表白啊?神神秘秘的,算了,反正我知道你也不會告訴我。”

仇郁清輕淺地笑著,默不作聲地將手機揣回到兜中。

這一輪的角逐,我算是失敗了麽?

我不知道,或許、大概是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