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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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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癲

喬知予病倒了。

亂世打仗時,她受過太多致命傷,能扛過一次都是奇跡,次次都是,又怎會不損傷根基。再加上應元珩那一劍,鐵打的人也該倒了。

綠萼閣中,點起了炭盆,四處暖融如春。

她靠著臥榻閉目小憩,剛剛問診完的禦醫在殿外輕言細語地地向新帝稟告她的身體情況。

穿堂而過的風將禦醫的話一字不漏的送到綠萼閣裏,讓喬知予聽了個真切。

老禦醫咬文嚼字了半天,中心思想就一個:侯爺心脈已斷,神仙難救。

姻姻楞了半晌,隨後大發雷霆。

她在喬知予面前總喜歡裝作乖巧聽話的樣子,但在外人面前,倒還是有幾分威儀,生起氣來的時候,甚至會讓人想到應離闊。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照著他學的。

“什麽心脈已斷,氣血枯竭?叔父正當壯年,孔武有力,就是吐了幾口血,又怎會回天乏術!”

“朕偏要他活,你們太醫署去給朕想辦法,想不出來就把禦醫之位騰出來,民間大把能想到辦法的人……”

老禦醫戰戰兢兢的應下,和自己的同僚群策群力去了。

姻姻轉身回到屋裏,伏到伯父的病床前,委委屈屈的小聲告狀:“他們這些庸醫,欺負我是新皇帝。他們才騙不到我,嗚嗚,姻姻聰明著呢。”

“別為難他們。”喬知予面色、唇色蒼白如紙,她撩起眼皮,輕聲說了句。

見她睜眼,姻姻吸了吸鼻子,趕緊湊到她的面前。

喬知予看向伏在她床前的姻姻。這壞家夥怕她死了,現在擔憂又孝順,臉上簡直像是寫了一排大字:我是天下第一乖巧大孝女。

哼哼,伯父要死了知道離不開了吧,知道孝順了吧……

還裝乖,以為裝乖她就會活下來?

她就要“嘎”地一聲死過去!

懷著這樣的美妙想法,喬知予緩緩閉上了雙眼,唇角忍不住掛著一絲慈祥的笑意,標準的“含笑九泉”狀。

“伯父,伯父你怎麽了,你別死啊啊啊!”

姻姻被嚇得大哭出聲,手忙腳亂的跑出去,喊宮人把禦醫拉回來救人……

禦醫說喬知予活不了多久,但她還是又挺了許久,甚至將養著將養著,好像氣色還稍微恢覆了一些。

這點小變化又給了姻姻很大的希望,每天都期待自己伯父能再好一點,再好一點,最好能奇跡一樣的徹底康覆,就像伯父被應元珩刺中了心臟也能康覆一樣。

只可惜喬知予並不像姻姻想象的那樣無所不能、強大無匹,她也是肉體凡胎,會老,會死。她能清晰的感受到身體在迅速衰弱,首當其沖的就是那些她引以為豪的寶貴肌肉,它們在變薄、消解,這使她日益消瘦,也使她的身形再也稱不上“魁梧”。

感受著自己身體近日的變化,喬知予真的很難過!可再難過日子也要一樣過,她還是在繼續處理一些臨走前必須安排好的事情。

她的鬼面軍們中願意留下的,恢覆女兒身,授勳賜爵,做新帝的親衛;不願意留下的,就領一筆退役金,各自歸家。

從內心深處來說,喬知予希望她們全部留下。她走以後,姻姻看在她的面子上,一定會善待她們,她們看在她的面子上,也會誓死效忠和保護姻姻。只是最終,只有一千餘人留下,更多的兵選擇回家繼續過自己的日子。

在城門口送她們的那天,喬知予穿得從未有過的人模狗樣。

蓬松寬大的大氅襯得她壯壯的,站在城門下,她好像一座移動的小山丘,看著讓人充滿了安全感。

出了這座城門,她手把手帶出來的她們便又如魚入大海,散布天涯了,一時之間,還有些舍不得。

“將軍,明年我還回來看你!”

蠻龍衛的劉芳,都騎上馬走了老遠,還戀戀不舍的調轉馬頭,沖著城門下的她大喊。

這一聲喊,又激起其餘的鬼面軍回頭,也跟著喊起來:

“我也是!”

“將軍,我也回來!”

“加我一個!”

“你們回來,我也回來!”

“大家都回來!”

……

喬知予瞇著眼,笑得活像個慈祥的老人,高聲道:“好,一言為定。”

遠方官道上,傳來應聲無數。

“一言為定!”

“一定回來!”

……

天有些陰,看著像是要下雪。

將一直牽掛的鬼面軍們送走,總算是了卻了心頭一樁大事。喬知予心裏提起來的那口氣松了下去,咳了兩聲,轉身撐在城門旁吐血。

現在每天都要吐那麽一兩回,她都要習慣了,反正一時半會兒死又死不了。只是這次吐出來的血裏面,還有些黑紅的血塊,根據她受內傷的經驗,這看起來有點不妙啊……

“師父。”祿存趕緊上前來扶住她。

他的手有點抖,抖得厲害,比她的身體還抖,活像命不久矣的不是她,而是他這個身強體壯的小夥子一樣。

喬知予擡眸瞥了他一眼,將他慌亂無措的神情盡收眼底,心裏頓時一樂。

嗯,不錯,有被孝到。

她快死了,大家都紛紛孝了起來,或許這就是……四方來孝?

“有酒嗎?”她推開他,又抵著唇咳了幾聲。

祿存取出酒囊,想要遞給她,卻十分猶豫,像是在思忖著該不該這樣做。

畢竟一向穩重威嚴的師父突然就吐了血,看起來似乎病得不清。

他的手支在那裏,怎麽也送不出去。喬知予擡手將酒囊薅了過來,擰開塞子,仰頭狠狠灌了一口,壓下唇舌間的鐵銹氣。

“師父……”祿存欲言又止。

他那臉上的表情,像是想問,又不敢問,看著真像是天要塌了,整張臉都皺成一團。

“死不了。”喬知予倏然一笑,隨口安慰道,將酒囊甩回他的懷裏。

還能活好長一段時間呢……

自從她病倒以後,姻姻開始發憤圖強。

大概是看著伯父這個靠山搖搖欲墜,明白了要想把九五之位坐穩,還得靠自己,姻姻開始瘋狂補課,像是要趁著伯父還有氣在,把自己一口氣撐成個治世全才。

禦書房裏的燈燭一亮就亮一個晚上,從來沒有吃過苦的姻姻在這時終於感受到了命懸一線,爭分奪秒的滋味。

喬知予陪著她,那場景非常的幽默。

姻姻在一旁發憤圖強,有時看不懂奏折,急得撓頭,喬知予就在旁邊悠閑的寫自己的遺書。

沒錯,寫遺書。她閑下來後,給所有人都留了一封書信,這些人裏面有喬容、喬銘、喬懷,還有箐箐、時錦、時帆,有祿存、啟蟄、玉腰奴、長平、杜依棠……信的內容大抵是她給他們未來的安排,或者是對他們的建議,以及表達一下對他們的想念。

每天想到誰就給誰寫,竟然攢了兩大箱,目前看來,估計還要攢到第三大箱。

寫得累了,喬知予就擡眸瞅一眼姻姻急得抓耳撓腮的樣子,樂一會兒。有時,她甚至會落井下石:

“姻姻,你如今是不是有一種“感覺”,這種感覺讓你很焦急,很無力,很後悔,很自責。”

正在埋頭苦讀的姻姻擡起頭看向她,茫然的點了點頭,“嗯,確實如此!而且還心慌氣短呢。”

“那就對了。”喬知予重新擡筆,悠然笑嘆道:“這種感覺就叫做……書到用時方恨少。”

“就知道取笑我……”姻姻癟了癟嘴,委屈巴巴的強打起精神看奏折。

姻t姻過得不爽,喬知予心裏就有點爽。她瀟灑落筆,高高興興的又開始寫遺書。

哼哼,姻姻啊姻姻。

等到一年之後的此時,你會戴著你愚蠢的小王冠坐著你愚蠢的小王座,用你愚蠢的小腦袋思考著愚蠢的小奏折。而伯父我,只會吹著空調喝著汽水打著游戲追著劇,在天堂一樣的地方過著你個壞家夥一輩子也過不上的幸福生活。

當然,閑得無聊的時候,可能偶爾也會想你。

只會有那麽很少很少的一點……

燭火昏黃,喬知予瞥了身旁人一眼,唇角微勾。

和前兩輩子不同,這輩子,喬知予從一開始就找到了姻姻。那時候姻姻剛被生下來不久,天下已亂,在亂世中養活一個孩子對尋常人家絕非易事,她提出五兩銀子買下她,她的爹娘一口應下,半點都沒有猶豫。

天命之女、世界女主,前兩世把她生生坑死的姻姻,又落到了她的手裏。她那時只是個小崽子,剛出生不久,小小軟軟的一團,餓了要哭,渴了也要哭,還要尿褲子。

她把自己的衣服裁碎了給她當尿布,怕她冷著,又用包袱把她裹著,掛在自己的懷裏。嬰孩餓得快,她怕她餓著,每天第一件事就是到處給她找奶喝。

有時夜間趕路,走在荒原之上,四下皆黑,好像整個天地之間,就只剩頭頂的一輪明月,還有踽踽而行的她,以及她護在懷裏的她。

“噗通,噗通。”強勁有力的,那是她自己的心跳聲。

“噗咚,噗咚。”細弱遲緩的,是姻姻的心跳聲。

看著懷中兩腮皮膚皸皺,鼻子下還掛著鼻涕,但是睡顏安詳的小嬰孩,不知為何,她突然想到前世她撕心裂肺的那一句:

“因為我是人啊!我是人!可你只是把我當工具罷了……你從來沒有愛過我。”

還要她怎麽愛她?

她第一世殺了她,她又怎麽可能愛她!

可是“愛”,對姻姻來說,或許實在太重要了……

第一世,她在姻姻八歲的時候才找到她,她已經在青樓裏待了兩年,見遍人間冷暖;第二世,她在姻姻六歲的時候找到她,那時她剛被親生父母賣掉,哭得雙目通紅;第三世,她在一切剛剛開始的時候找到姻姻,她還不記事,宛如一張白紙。

就這樣吧,一切重新翻篇。

在荒原的月色下,那時的喬知予看著懷中的姻姻,做下了這個決定。

她要變得權勢煊赫、只手遮天,她要變得無與倫比的強大,強大到連皇權都得在她面前顫抖!

她要做這世上最強的人,給姻姻最多的愛,把她當做自己的孩子,將一切的一切全都捧到她的面前。

她要掌控她、操縱她,也徹底地原諒她,試著愛她。

虛幻的三生三世,她是她唯一的錨點。

當月光像雪一樣灑在她們二人身上的那一刻,一切便再一次的重啟。

當思緒回到現實,已過子時三刻,夜已深了……

姻姻被瞌睡蟲偷襲,她抓著一本奏折,看似在看,卻雙眼迷離,腦袋一點一點的,最後實在撐不住,趴到了奏折上。

喬知予伸手出去,本想無情地敲醒她,可瞄到她眼下青黑,最終還是沒有下手。

“沒用的東西。”

她罵了句,隨後站起身,將自己身上的大氅解下,蓋到了她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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