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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八十九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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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八十九癲

箐,是山裏的一種小竹。

她出生的時候,父親見她生得靈秀可愛,隨口定下“箐箐”二字為她做名,而早她三個月出生的嫡姐,名為“明珠”。

其實從小到大,孫家在吃喝用度上從未苛待她,她也一直對此心滿意足。

娘親總是嫌她笨,罵她不如姐姐聰明伶俐,不會引父親的疼愛。說來奇怪,或許是由於總是被忽視,她在這些方面笨得出奇。做銀錢的賬做得清楚明白,只是在這感情的賬上卻總是模模糊糊。

後來陰差陽錯的,她就成了喬家三房長子的媳婦。

日子還是和以前一樣,哪怕做了正妻,箐箐也並沒有因此而成為誰的“明珠”。她的丈夫的心只短暫的停留在她身上一瞬,很快就飛走了。

她有了很多錢,管著更多的錢。

她的錢管得很好,算盤也撥得很快,她好像過上了一直以來想要過上的生活。只是偶爾,她也會偷偷地望向幾條街之外的淮陰侯府,那裏面,伯父也寵愛著他的“明珠”姻姻。

這寵愛有時也會漏一絲兩絲到與姻姻年齡相仿的她的身上,讓她小心翼翼、受寵若驚。

再後來,姻姻入了宮,她眺望淮陰侯府望得更勤,連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麽。

婚後不久,喬峻茂越來越過分,有時夜不歸宿出去鬼混,公公和婆婆拿他無可奈何。

她壯著膽子回家和父親告狀,父親反而斥責她不守德言容工,要她學會忍耐;娘則說男人就算三妻四妾也正常,要她把錢握在手裏就行,還要抓緊生兒子。

爹娘都勸她逆來順受,只有伯父為她出頭。站在他身邊,她再也不是黯淡無光的箐箐,有那麽一瞬間,她的身上好像也閃耀著明珠的光彩。

來自溫厚長輩的毫無保留的關照,不偏不倚,像太陽一樣籠罩著她,那是她從未感受過的溫暖。這種感覺就像他送她的那支鑲嵌著碩大紅寶石的金簪,即使若幹年後已經蒙上一層灰燼,只要撿起來輕輕擦拭,立刻就會在她的心裏發出耀眼的光。

她實在太貪戀這片刻的溫暖。

她實在很想讓箐箐也變得很重要!

她故意頻繁的來請早安,這樣就可以和伯父一起用飯。她故意在告稟賬務的時候說得瑣碎詳細,這樣就可以和伯父一起待在書房裏,享受著她在磕磕巴巴的說,他在神色溫和的t聽。

她甚至想喬峻茂一直這樣胡鬧下去,這樣自己就有機會來找伯父告狀。

他一聽,會大步走去找喬峻茂算賬,她就小跑著跟在他的身邊。

她想他愛她,像愛姻姻一樣愛她,也能把她捧在手心裏,眼睛專註的只看著她,永遠包容她。

她想聽他用溫柔的語氣說一萬遍“箐箐很好,箐箐很重要,箐箐真厲害”。

到那時,她一直軟弱的心會被慢慢填滿,她也會變得堅強勇敢。

到那時,她會承歡膝下,她會永遠愛他。

伯父總說,喬峻茂配不上她,讓她考慮和離。可她知道,她和他之間唯一的關系緊緊圍繞著喬峻茂建立,一旦她和丈夫和離,她和他就什麽關系都不剩下。

她並不是姻姻,與他並沒有血緣聯系。

她想要成為他的誰,站在他身邊的誰,揣在心裏的誰。可是憑什麽呢?

憑什麽呢?

還沒等她想出解法,昨晚喬峻茂醉醺醺的回家,說她是個只會告狀的潑婦,要把她休了。她恨不得拿著枕頭捂死他,可終究還是沒有那個膽子。想了一天,現在實在忍不了,只能哭著跑出家,跑去找伯父。

淮陰侯府中一片幽靜。

月上中天,月華如水。東風吹入庭院,搖落海棠如錦繡鋪地,吹散梨花如白雪飄飛。

臨水月臺的躺椅之上,伯父似乎是醉了,睡得很沈。

她輕手輕腳的走過去,站到他身邊。她從未離他這麽近,也從未敢這樣長久的凝視他,想要把他深深的刻進自己的記憶。

沮喪和悵惘一陣一陣席卷她的心,這世上是否真的命數天定,有的人生來萬眾矚目,有的人生來默默無聲。

這一刻,她好想用一切來換,換她能成為哪怕一刻的姻姻。

就算不能成真,假裝一下也好。她這樣想著,惘然的俯下身,虛虛靠在他的肩頭……

下一瞬,一只有力的臂膀擡起來,突然攬住了她,她一時失衡,竟然往前一傾,整個人直接栽進了伯父的懷裏。

再一擡頭,對上了一雙沈靜如水的眼睛。

她整個人呼吸一滯,楞在原地。

喬知予看著眼前杏眼圓睜的孫箐箐,忍不住嘴角上揚。

她慢條斯理的將箐箐尷尬的按在她上胸的手挪到胸中隔,又將她不小心跪進她兩腿之間的膝蓋擠出去。

箐箐的臉頃刻爆紅,頭越埋越低,像是恨不得將其埋進自己的肚子裏。

“怎麽了?”喬知予溫聲問道。

聽到她這樣問,箐箐頓時想到了來這裏找伯父的原因,一時悲從中來,嘴一癟,紅著眼眶看面前人,一粒淚珠要墜不墜的挑在下睫上。

“他要休了我。”她帶著濃重的鼻音說道:“箐箐不想走。”

“有我在,他不敢休你。我讓你休他,給你出口氣。”喬知予笑著曲指拭去她的眼淚。

“我也不想休他。”箐箐吶吶道。

喬知予挑眉,“為何不想,他人品低劣,怙惡不悛,配不上你。”

“因為我不想走。”箐箐瞥了她一眼,鼓起勇氣,飛快的道出實情:“我不想離開伯父。”

看著她眼圈紅紅的模樣,喬知予心裏軟軟的,忍不住安慰道:“就算你和他和離,也可以不離開我。”

喬知予說得真心實意,只是夜半三更,孤“男”寡女共處一躺椅,這循循善誘的話聽起來就不太經得住琢磨。

箐箐想了又想,看了伯父一眼又一眼,不知道想到了哪裏去,最終硬著頭皮,仰頭獻上一個怯怯的吻。

不是這個意思!

喬知予哭笑不得的伸手,用食指和拇指捏住小姑娘的兩腮,捏得她嘟成了金魚嘴。

迎著她疑惑的目光,喬知予凝視著她,語重心長,“箐箐,以後不要逼自己做不想做的事。”

孫箐箐楞楞的點了點頭。

“走,進屋,外面涼。”喬知予翻身下椅,向她伸出了邀請的手。

原屬姻姻的閨房中點亮了燈燭。房內昏黃的銅鏡面前,喬知予終於得以滿足一下自己小小的癖好,優哉游哉的給箐箐描眉,點胭脂,編辮子。

屋外暮色沈沈,屋內燭光葳蕤。

孫箐箐透過銅鏡,偷偷的觀察著身後人,心底某個角落雀躍而快樂的跳動,跳動得就像此刻屋內搖曳的燭火。

喬知予垂眸欣賞著她,手上裝點著她。

她收藏了一整套純金鑲嵌紅珊瑚的頭面,雍容華貴、貴氣逼人,如今正好送給箐箐。黃金璀璨耀眼,珊瑚紅艷如血,襯她。

“喜歡嗎?”喬知予問道。

孫箐箐看著鏡子,滿臉喜悅的點了點頭。

“為什麽?”喬知予繼續問。

“黃金和紅珊瑚是很好的珠寶,很貴。”

“愛錢?”

“嗯。”孫箐箐臉上一紅,不好意思的垂下了頭。

喬知予擡手將她鬢上的金步搖往發裏掖了掖,“愛錢,就學著經商。我的關系網,都給你用。”

“真的嗎?”孫箐箐猛地擡起頭,目露驚喜。

“真的。”喬知予垂眸看她,眸色溫和,“條件是,做我的女兒。”

……

花萼相輝樓的雅間大半夜被一群身著官服的軍爺暴力破門。

門破開以後,祿存帶著幾名不言騎中尉不管不顧闖進去,將喬峻茂從酒桌上拖下來,堵了嘴五花大綁架回喬家祠堂。

喬家祠堂裏,喬知予大馬金刀坐在交椅上,孫箐箐端著茶站在她的一側。

祿存把喬峻茂被拖來跪在兩人面前,扯下堵住嘴的抹布時,順帶推了一把他的腦袋。

喬峻茂一看自己那抽人不眨眼的大伯和孫箐箐待在一塊兒就知道壞事。自從娶了孫箐箐,她就跟個告狀精一樣,他出去玩兩天她都要告到大伯那裏,讓他被打得皮開肉綻。

打吧,反正也不會打死他!誰家男人是這樣,這也不行那也不行,被管得戰戰兢兢,還能成什麽事?他有自己的朋友要聚,有自己的樂子要找,活得清湯寡水還不如投胎成庶民。家也成了,出去玩玩怎麽了!

都怪這個女人,要不是她,他哪裏挨那麽多打。

“又告狀,你這個潑婦!離了告狀你不能活了是吧?我就要出去,這就是我喬峻茂!我是男人……”

喬知予伸手就是一巴掌抽過去。

“啪!”一記巴掌聲響徹祠堂,喬峻茂頓時口鼻流血,叫都叫不出來。

見他被打懵,喬知予冷著臉將一卷文書拍在地上,抓起他的手蘸了他唇角的血,按向文書,強制畫押。

“從今以後你的官職官階全部作廢,好日子過不慣,就滾到漠北重新開始。”

“功名、利祿,靠自己掙。掙多少,得多少。這就是男人,真男人。”喬知予蹲在他的面前,凝視著他的雙眼,點了點頭。

喬峻茂後背一寒,又怕又恨。

他喘了兩口氣,狠狠地瞪向孫箐箐,“挑撥離間,你這個賤婦!”

喬知予幹脆利落,反手一巴掌抽過去。

“啪!”又一聲脆響。

喬峻茂的臉被打得歪到一邊,又被伯父扯著頭發拉回來。

“你方才畫押的是和離書。”

喬知予逼他看清手中文書,繼續道:“壞消息:她已經不是你的妻子。好消息:大家還是一家人。”

“知道下次再見你該叫她什麽嗎?”她沖他瞇起眼,緩緩一笑,“長姐。”

說罷,她站起身,大咧咧往交椅上一坐,擡起手。

孫箐箐將手中的熱茶奉上,恭敬道:“父親。”

喬峻茂擡起鼻青臉腫的頭,不敢置信的看著這一切,臉上的神情像是遭了雷劈。

屋外,正是河傾月落,晨光熹微。

屋內,喬知予吹開茶面浮沫,悠悠啜了一口熱茶。

踹走個侄兒,認了個女兒,今天又是高效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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