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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七十六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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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七十六癲

說起來,朔狼部雄踞漠北已有近三百年。

他們名字雖然叫做朔狼部,但並非只有一個部落,而是以朔狼部為核心的聯合了諸多部落的草原部落聯盟,是一個朔狼部統轄的還未成型的草原帝國。

一條狹長的名喚“珍珠磧”的戈壁灘從漠北中間穿過,將漠北劃分成南北兩部。

北部叫做華木蓋t,是低矮的荒漠草場,南部則是大奉的關內道四鎮十八州所在,這裏有連綿的幽山山脈,山腳則是水草豐美的草原。

長久以來,以珍珠磧為界,北方是朔狼國土,而南方則是漢土。但與中原王朝根深蒂固的疆域意識不同,這個名為“朔狼”的草原政權顯然並不認為珍珠磧就該是他們國境的邊陲,畢竟那裏荒無人煙,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攔他們的駿馬踩過那條狹長的戈壁帶,直入漢界十八州。

年頭好的時候,牧場水草豐美、牧民富足,大奉可以是他們富庶的慷慨有禮的鄰邦;年頭不好的時候,草原江河俱凍、牛馬死絕,大奉就是他們的糧倉,天下都是他們的獵場。

“劫掠”的因子流淌在他們世代相傳的血液裏。他們以狼為圖騰,也在兩年前趁著大奉初立,齜著鋒利的狼牙朝四鎮十八州狠狠咬下,結果咬到了喬知予這塊鐵板上,崩裂一嘴狼牙。

喬知予殺了奸詐多謀的老朔狼王執思力,帶著十萬鎮北軍一路追殺朔狼部,將其追過了珍珠磧,追過了華木蓋,都快追到朔狼部的老家狼山腳下,殺得朔狼部死傷慘重、四分五裂的潰逃,這才帶著鎮北軍返回漢界。

朔狼大受打擊,這個本就不穩固的草原部落聯盟土崩瓦解,其餘部落四散而去,主體部落朔狼部也往西遷移,暫避殺神鋒芒。

漠北往西是連綿無際的戈壁灘,以及更加貧瘠的草場,難以養活牛羊。朔狼部遷過去後難以生存,若回到漠北草原又懼怕大奉虎狼之師發動打擊。萬般無奈之下,剛上任的朔狼新王表示朔狼願意歸順大奉,永為大奉屬國,希望天子開恩,允許他們回到故土,並重開朔狼與大奉之間的榷場。

在廷議之時,群臣就此事議論紛紛,眾說紛紜間,大致有以下幾種意見:

其一,化牧為農,漠北永空。非常具有想象力的一種想法,大致是要把朔狼部落遷入漢界,化整為零,把他們安置於內地,斷其與草原的聯系,教之禮儀,授以生業,使其真正歸服。世家出身的文臣多數都持這種意見。

其二,順其土俗,假以王侯號,妻以宗室女,羈縻待之。大概就是賜給朔狼貴族以封號,並與他們聯姻,讓他們與大奉的關系更加親密,從而歸順大奉。以杜修澤為首的一小撮文臣更加讚成這個提議。

其三,戎狄之性,有如禽獸,應誘入十八州,分化而盡殺之。這是庾向風提出來的,還提議讓喬知予去殺,原因是她在場能鎮得住朔狼。

宣武帝在朝會之後留下喬知予,就是與她單獨聊聊這件事。畢竟盛京文臣武將之中,沒有誰能比她更了解這個部族。

在喬知予看來,朔狼部的品質正如他們的名字一樣,朔方之狼,強悍、倔強、進取、狡黠。

他們是草原之上游移的狼群,弱則請服,強則叛亂,反覆無常,永遠只會忠誠於自己的利益。由於生產力低下,生存資源不足,為獲得資源,劫掠成了他們在放牧之外的生存方式的補充,而且是最重要的一種補充。

在農耕與游牧兩種不同文明的較量之中,大奉勢必是長期處於守勢的一方。聰慧的狼群或許會審時度勢的收起他們的獠牙和利爪,假裝成看守國門的家犬,但他們的爪和牙就如他們的野心一樣,永遠都在暗處蠢蠢欲動,一旦大奉勢弱,這頭乖順的家犬會第一個回頭咬向它曾經的主人。

所以最能一勞永逸的舉措莫過於庾向風所言——斬草除根盡殺之,並將珍珠磧以北的草原納入版圖,劃立行政州,在殺雞儆猴的餘威下統轄草原諸部,將專制王權推及到自古王化所不及之地,令天子統掌山河、令大奉國祚綿長。

然而,這一切又和她喬知予有什麽關系呢?

她還不至於演忠臣良將演上了癮,要自找麻煩的提出自己的真知灼見。

她四個月前才把宣武按在禦床上抽了幾巴掌,雖然他過幾天就假裝無事發生,但她知道,他之所以這麽能放得下,除了自身性格能屈能伸和治國方面需要倚仗她以外,還有個十分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對她很放心。

他篤定她是個什麽都不要的君子,錢財不要、名利不要、女人也不要;他篤定她公正無私,會一輩子守著喬家,守著大奉,守著他這個皇帝;他甚至篤定……她日後總會落到他的手裏。

作為九五至尊,作為天下的主人,宣武帝對於喬知予這個沒有私心的重臣、生死相托的兄弟、以及最終會掉到自己口袋裏的心上人總是有非常多的包容。但這個包容不是沒有底線的,底線就是,她這個威名赫赫的大將軍,不能再去碰兵權。

漠北四鎮的鎮北軍還沒有調走完,漠北還是她喬知予的舊部集結地,若戰事又起,無可奈何之際,她勢必會再次被起用。

大奉初建之時,宣武帝還沒有嘗到權力的甜頭,隨著他逐漸坐穩王位,日益適應“皇帝”這個角色,他將對權力愈加敏感,也愈加多疑。

如果她提出要對朔狼斬草除根,依宣武帝的心性,他可能當下會讚同她的想法,但夜深人靜之時,難免會有一絲晦暗的猜忌在腦海中一閃而過——他位高權重、能力過人的十一弟,是不是想借剿滅朔狼之機,在鎮北軍中謀劃什麽。

喬知予討厭麻煩,於是當他問起她的想法,她隨口附和,說些沒營養的廢話。

“四夷左衽,顛倒來王。恭喜陛下,這是盛世之兆。”

除了這些廢話,她對自從確定了姻姻要進宮以後就對她愈加春色滿面的宣武帝……也就只有臟話了。

禦花園內,太液池裏的野鴨扔在爭搶著碎饅頭,撲來啄去,搶得熱火朝天,羽毛亂飛。

明明手裏饅頭還有許多,但宣武帝每次都只掰一點,讓野鴨們打得更烈,而且打到最後也只能吃到一點點饅頭渣,大塊的饅頭依然握在他的手裏。

宣武帝站在岸邊,看得津津有味,搖頭笑道:“你看這些扁毛畜生……”

喬知予瞥他一眼,沒有說話。

應離闊似乎總是喜歡看這樣的場面。

第一世時,後宮裏,他以虛幻的帝王之愛為誘餌,促使後宮嬪妃之間你爭我奪、互扯頭花,他就像看大戲一樣觀賞,甚至有時還推波助瀾;前朝上,他以功名利祿為誘餌,促使文武之間對立、世家與寒門之間對立,以使官僚集團產生裂縫,無法與皇權對峙;對他那幾個兒子,他更愛看他們勾心鬥角,最後卻把儲位給從未參與過角逐的二皇子,讓所有人的籌謀落空。

他喜歡耍弄所有人,讓所有人爭相諂媚討好,企盼著他手縫裏漏出來的那一點點恩賜,而那點恩賜,甚至可能從始至終都只是一塊虛幻的大餅,誰都吃不到。

或許這是一種創傷後應激綜合征,是他在亂世中爭奪權柄的心理代償?

還是說這是站在權力的最高峰後,因高高在上手握大權而誘發的心理變態?

抑或者這是為人君者在窺透了世間一切關系都是利欲關系之後,駕輕就熟的鋪展操控欲?

到底是哪種情況,喬知予不得而知,但不妨礙她煩他。

宣武帝壓根不知道自己又被十一厭煩了,看著水中那些野鳧的樣子,只覺得十分逗趣,甚至連日緊繃的精神也為之一振。

春風迎面,吹動滿是綠芽的柳枝。

他擡手指向太液池對岸高梧掩映中的宮殿,心情愉悅的對喬知予說道:“那是宜福宮,正在翻新,等姻姻搬進來剛好賜給她做寢宮。知予,你看如何?”

呵呵,你說巧不巧,那正是第一世她住的宮殿。

老屌子,你賤不賤吶……

想到陳年舊事,心頭更加不爽,喬知予不鹹不淡的說道:“臣替姻姻多謝陛下的關照。”

宣武帝定定的看著喬知予的側臉,想到面前人將親手把軟肋送到他的手裏,鷹隼般銳利的眼眸便閃過一絲柔和,溫聲道:“朕會照顧好她,宮殿、月俸、侍人,都會給她同等位份中最好的。”

真好,這樣一來蠢姻姻不知多招人眼紅,死得更快。

為什麽她喬知予的前半生叱咤沙場扶皇帝登皇位,後半生還要開啟宮鬥劇本扶侄女登後位……到底是造了幾輩子的孽讓她這麽倒黴,人生真的有道理可講嗎?有嗎?有嗎?操啊!

喬知予眉頭擰起,搖了搖頭,“多謝陛下t美意,就按照普通女子進宮後的待遇給就行,姻姻的性子傲,別慣著她。”

面前人這幅冷冷淡淡的樣子,讓應離闊心中更加悸動。

喬遲和所有人不同,什麽都打動不了他。

對他這個天子,喬遲除了因為袍澤之情而有一分親厚、因為君臣之誼而有一分敬重以外,多餘的情緒一概沒有,知節守禮,從不多言、從不僭越。

他知道他天生就是這樣,除了他的家人,對誰都是疏離有禮的客套。

應念安回盛京時,應離闊的心情一度十分覆雜。

念安與喬遲年齡相仿,在九年前,兩人在臨雒共處過一段時間,可能彼時就互相有意。作為父親,他知道念安九年未嫁是在等誰,但他始終看不穿喬遲,不知道他到現在還未娶妻,是否心裏也有念安。

對自己這個遠嫁的長女,應離闊常覺虧欠,或許最好的補償辦法是由他牽頭,詢問喬遲的意思,然後給二人賜婚。

可他不敢那樣做,他怕喬遲一口應下!

好在二人糾纏一番,最後依舊沒有結果,念安失望的又回到大蕃。

喬遲的心真的是塊石頭,又冷又硬,對誰都冷淡無情。

他是如此吝惜自己的情緒,可他越是這樣,應離闊越想看他展露出與平日不一樣的神情,哪怕這神情是勃然暴怒,也讓他珍視喜歡,且念念不忘,反覆回想。

“杜修澤的提議朕覺得甚好。再辦幾件事,尚書令的位置便可以給他。”

與喬知予漫步在禦花園小徑上,宣武帝又起了個話頭,“李正瑜這根老骨頭,都已經被黜官丟爵,聽說還不服氣,到處說自己蒙了冤。要不是不言騎已經將李家貪汙的證據張貼出去,恐怕天下文人又要說朕苛待老臣。”

說到此處,宣武帝瞥了一眼隨行的祿存,嘉獎道:“祿存把此事辦得不錯,是你這個做師父的教得好。”

“臣隨便教他一些東西,算不得師父。”

喬知予淡然道:“這是他自己的功勞。”

面前人的反應在宣武帝的意料之中,畢竟他連他這個三哥都並沒有真正的放在心上,怎麽會因為有實無名的師徒之情就對祿存另眼相待。

他笑了笑,又開始聊起其他政事。

祿存跟在宣武帝後方,視線卻掠過他,落到側前方那個挺拔如松的背影身上。

兩個月以前的安樂坊小酒館……

“想好了?”

“祿存只想跟著將軍。”

淮陰侯的手落到他的肩上,攬過他的脖頸,“當年三哥送到我手裏的有五個人,經歷亂世只剩下來你一個。帝王耳目三千,你在裏面什麽都不算,但從今以後,你是我唯一的徒弟,是我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脖頸上的手熾熱溫暖,將軍的話像是雷聲轟隆。

從此以後,喊面前人做師父再也不是他的一廂情願。無父無母的他終於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天子的一把刀,而是他最依賴的人的徒弟,也是唯一的徒弟。

“師父。”

祿存紅著眼眶,“噗通”一聲給師父跪下了。

師父神情有些慈祥,又伸手揉了揉他的後頸。他的手很大,有薄繭,掌心熾熱,揉得他的腦袋暈乎乎的,心卻跳得很快。身體深處生出一股莫名其妙的羞赧和依戀,催促著他違背武者的本能,主動把脖頸這一致命之處親昵的送進他的掌心。

師父去哪裏,他就去哪裏,師父想為誰效力,他就為誰效力。從此以後,他要跟在師父身後,到死都要跟著他。

出宮的時候已經臨近晌午,喬知予與祿存前後腳的走出建福宮門。宮門前的青石路面上,兩人面面相覷。

祿存雙眼清亮,眼神渴望兮兮。

他剛剛被宣武帝誇獎了,喬知予知道他很激動,他很想她也誇誇他,或者拍拍他的肩,揉揉後腦勺之類的。這是在外面,還是不能太過親近,於是喬知予就只是吩咐他帶著不言騎繼續辦一些公務,讓他立即返回西郊校場。

祿存走的時候,情緒明顯低落。

跟條打架沒打贏臊眉耷眼走回家的狗一樣。

就這個沒出息的模樣明顯很難做她喬知予的左膀右臂,事實上那句“你是我最信任的左膀右臂”也確實是她騙他的,她的左膀右臂是散入民間的鬼面軍。

每一個都曾與她並肩作戰,堅韌、強大、心力過人。

當年三千人全數退役後,並不是所有人都能適應重新開始的平靜生活,再加上後來又出了有鬼面軍受到欺辱當著她自刎的事件,她便將仍然想回來的退役兵又召集起來。想回來的人數不多,只有一百多人,一部分像秋雨池一樣安排進了盛京各個部門做女吏員,還有五十餘人,則為她做事。

由於有著豐富的被背刺的經驗,喬知予深谙人心多變這個道理,如今應雲渡、妙娘身邊都有人為她盯梢,甚至祿存身邊,也安排了人觀察。

她們都是她一手帶出來的兵,她們辦事,她很放心。

其實很多年前出手救人的時候,喬知予並沒有想到她們會成為如今她手中的一支重要力量。在這個世界,女人生存的難度總是會比男人高許多,一倒黴就會過得很苦,但只要把援手伸出去,拉她們站起來,最後她們就會幫回來。幫她們,其實也就是幫自己。

但也不是所有女人都能拉起來,比如姻姻……

喬知予轉頭看向身後的皇城。

一入宮門深似海,第一世時,她最想離開的就是這裏。可笑的是,一些人千辛萬苦爬出來的火坑,卻是一些人求而不得的競技場。他們似乎在與同類的爭奪裏得到快樂,得到存在感與安全感,即使爭奪的那樣東西本身其實是個賤貨,但只要是踩著別人的頭搶到的,似乎就有味道許多。

此後半個月,天下太平無事。

聽說朔狼的使節團已經在路上,還有一個月才能到;大蕃新蕃王登基,是老蕃王的侄子,竟只有五歲;南邊的萬象國新冊立了一位國師,舉國推行儺教。

而盛京在這半個月裏發生的大事,也就只有前尚書令李正瑜鬧出的笑話。老尚書不忿於因族親貪汙而導致全族所有子弟的官位都被罷黜,杵著拐杖到皇城宮門前叩頭喊冤。宣武帝忍無可忍,繕寫上諭將李正瑜及其族親的罪狀昭告天下,令其好自為之。

李正瑜大受打擊,認定隴右李家會就此一蹶不振,一時氣急攻心,大病不起。

於是在某天傍晚時分,一個走投無路的人叩響了淮陰侯府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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