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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三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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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三癲

盛京下了一場秋雨,隨後便是一連幾天的晴空萬裏,艷陽高照。

秋獵的場地定在了東南七十裏的四明山,這裏地勢平坦,山清水秀,十分適合秋游狩獵。

眼見著喬姻又要開始選擇夫婿了,喬知予按照喬姻的慣性思維梳理了又梳理,模擬了又模擬,覺得最後能得她青睞的人不外乎就是那幾個皇子。隨便選哪個,任務都不可能完不成。

看來這一世過後,就可以回家了,不枉她喬知予小心栽培這小白眼狼十六年,還冒著被裁判庭當場擊斃的風險小小對她施以威懾。軟硬兼施之下,就算是鐵打的人都該跟著她的計劃走,而姻姻很明顯吃不了丁點苦,和鋼鐵意志扯不上一絲一毫的關系。

心情一好,喬知予的精神狀態日益穩定,騎在馬上簡直神清氣爽,只覺得這世界分外美麗,看誰都面目可親。

四明山前,杜修澤迎上喬家的馬車時,見到的就是這樣的喬遲,恍如一陣春風迎面,亂花迷眼,恍惚間,他又看到了當年那個與他一起打馬看花的少年。

馬上的男子一襲月白色銀絲暗紋圓領袍,腰間紮一條狻猊紋蹀躞帶,身姿筆挺,俊雅不凡。那張五官深邃的臉上,常年緊皺的眉宇終於平緩下去,使得他眼底武將的戾氣也隨之消散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許久不見的溫和,讓他看起來異常可親。

“尚書左仆射貴膺峻秩,不知燒尾宴定在何時?”喬知予見來人是杜修澤,開口打趣道。

在她遠赴瑤光山接應雲渡的這些時日裏,宣武帝提拔了戶部尚書杜修澤為尚書令的副官,官拜左仆射,品階從正三品擢為從二品。

不言騎已經在查李正輔,頗有收獲。李家是個世家大族,子弟當中總能攤到一些臭魚爛蝦,不言騎已經搜集到某幾個李氏子弟通過蔭庇做了地方官之後大行貪汙的證據,貪汙的還是給江南旱災地區的賑災銀,攢一攢,再過段時間估計就能把老尚書令從宰相位置上扯下來,到時候杜修澤這尚書左仆射便可以再進一步,坐上宰相的位置了。

杜修澤步步高升升得快,背後少不了不言騎辦事得力的功勞,她又是不言騎的上將軍,辦升官宴,他第一杯酒就該敬她,她當得起。

“幸蒙聖眷,忝列高位。宴席定在下月初三,杜某正是來與喬兄遞請柬的。”杜修澤仰頭微笑著向馬背上的淮陰侯遞出一張紅柬。

喬知予接過那張請柬時,略帶薄繭的手指不小心觸到杜修澤的手。兩人手指相觸的那一刻,透過餘光,喬知予不意外的看到這即將走馬上任的左仆射渾身一僵,喉結滾動。

四明山前,曠野之間,迎著簌簌秋風,淮陰侯的臉上展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態。

杜修澤,清河杜氏家主,前戶部尚書,現尚書左仆射,未來的尚書令,將位同宰相。而立之年,文臣之首,又得天子看重,可以說是鯤鵬展翅,前程似錦。他的五官端正,少年時眉目清秀有書生氣,人到而立之年,臉上的線條逐漸冷峻,便讓人莫名聯想到歲寒松柏、高風峻節、風骨峻峭一類的詞,可以預見到到了老年,當他蓄起長須,這張臉又會讓人聯想到德高望重、兩袖清風、名垂青史。

無論從身份地位,還是從相貌氣質,杜修澤都該是一個嚴謹自持的文人,然而喬知予卻在第一世就知道,他有一個與他的外在截然不同的狂野喜好,那就是——好男風。

此世,杜修澤剛及弱冠便成了親,他的夫人為他誕下一子,兩人在外人看來堪稱神仙眷侶,可前兩年夫人突然就鬧著與他和離,場面一度非常難看,也不知這裏面有多少潑天的狗血,又有多少心碎的眼淚。

雖然十分心疼那位賢淑端莊的美麗夫人,但別人的家事,喬知予還沒閑到發瘋去管,直到不言騎的某位校尉飛檐走壁的辦事,路過杜府上空時,聽到杜修澤叫著她的名字自瀆……

操!

這個賤人!

喬知予得知此事當場沒繃住,差點就煞氣騰騰撩起袖子,支棱著梆硬的肱二頭肌摸進杜府,讓杜家小公子痛失爸爸,讓清河杜氏痛失家主,讓和離的杜夫人喜喪前夫。

但是好巧不巧,那年冬季格外寒冷,漠北朔狼部大舉南下寇略,窺視中原,宣武帝當晚就令她速速領兵出征,於是她錯過了教訓此人的機會。再回來時,他已經人模狗樣的坐上了戶部尚書的位置,而她忙著任務,再也沒工夫收拾他。

只是她不收賤人,賤人卻老是自己在她面前晃,不啻於在她的爆發邊界反覆橫跳……不知死活的撩撥她的殺心。

喬知予對他瞇眼一笑,眸色深深的打量了此人兩眼,雙手不自覺的用力,緩緩握緊了馬韁,手背上青筋隨即暴起。

杜修澤的請柬已然送出,本應告退,但擡眸看見馬上將軍玉樹臨風、眉眼溫和,不禁心中一蕩,當年的情絲頃刻密密麻麻纏裹上來,擡手便去牽馬繩:

“馬廄偏僻,杜某領路。”

“不可。”喬知予阻止道:“讓堂堂左仆射為某牽馬,若禦史看到,明日就要參到陛下跟前。”

“在這裏,沒有左仆射,也沒有t淮陰侯,有只有昔年承平兩少年耳。”杜修澤笑了笑,自然的牽起馬繩,看起來十分的心甘情願。

喬知予再次大為感慨,真是賤吶。

她還沒忘記第一世時,宣武那老屌子流連後宮,國事上便稍有懈怠,杜修澤不敢罵宣武,轉臉就聯合禦史臺參她為禍國妖妃,咬牙切齒的模樣活像她撅過他家祖墳,害她當年提心吊膽,生怕宣武因此把她殺了,讓任務失敗。到這一世,她也沒記舊仇,結果這偽君子妻兒都不顧,對著扮為男裝的她搖頭擺尾……

操!

下賤!

現在是任務的關鍵時候,不能有閃失,不然舞到她面前,她多少得狠狠弄他。

喬知予閉了閉眼,忍了,擡起眼皮斜睨了一眼侍立在旁的祿存。

祿存收到眼神,當即上前,冷著一張俊臉,不由分說的將杜仆射擠到一邊,強硬的把馬繩拉到自己手裏。

杜修澤認出這黑衣青年是不言騎的中尉,亦是天子身邊近侍。他的神情一時有些錯愕,似是不明白此人為何對他如此粗魯,尷尬的縮回手。

“杜大人莫怪,祿存是我的徒兒,在盡孝心呢。”喬知予雲淡風輕的揚了揚馬鞭,“杜大人,回見。”

這次暫且放過他,下次再敢對她當面犯賤,她要讓他下輩子都不敢想男人,更不敢想女人。

“大哥,剛才那誰啊,怎麽怪怪的?”走出一段路後,喬銘駕馬跟上來,奇怪的問道。

喬知予眺望著遠方山水景色,漫不經心道:“哪裏怪了?”

喬銘頂著一頭炸毛的自來卷,瞇眼思索了片刻,“眼神不對,他眼睛裏有鉤子,而且一直盯著大哥,我走在後面看得可清楚了。”

四肢發達,難得腦子也不差,是個聰明人,喬知予收回眺望遠方的眼神,讚賞的看了喬銘一眼,對這個黑成了碳的卷毛便宜弟弟愈加欣賞。下馬之後,她就把祿存引薦給他:

“這是祿存,不言騎中尉,年紀比你大,你該喚他一聲哥。這段時間閑得無聊,可以去找他玩兒,我若不在京,有什麽事你也可以找他。”

喬銘聞言,當即對著祿存狠狠一抱,然後雙手緊緊握住祿存的手,咧嘴一笑,碧色眼眸晶晶亮,八顆上牙齊刷刷閃光:“祿哥!”

卷發少年多汗,掌心一片濕熱,祿存感受著自己的手被陌生人的汗氣捂了個透,渾身一滯,頭皮發麻,唇角的弧度差點瞬間從上揚變成下拉。

畢竟是師父的親弟弟……祿存不動聲色的瞥了眼一旁微笑註視著喬銘的喬知予,咬咬牙,憋出一個僵硬的笑,強忍著沒有抽手。但那只手縮回來後,他還是沒能忍住,埋著頭,將其背在身後,在自己的衣服上蹭了蹭手背。

到下午未時,參加秋獵的高門貴胄們已經全部抵達四明山,宣武帝在發表了一篇不疼不癢的感言之後,宣布宣武五年的秋獵正式開始。

秋獵並不僅僅是游獵,還包含了諸如秋游野餐、打馬球、蹴鞠、禮射等項目,可以說是大奉皇親國戚及中央百官每年一度的公費團建活動。

四明山前,曠野之間,以天地為席,以遠山為幕,上百具長案呈“口”字擺開,每一具長案後都端坐著世家貴胄。樂師和舞姬排著隊邁入場地內,開始進行表演。

天朗氣清,艷陽高照,眼前輕歌曼舞,遠處秋色迷人,不得不說還得是古人會享受,這日子過得太平舒心,至少比在血泥裏打滾的時候強。

長案後,喬知予端坐蒲團之上,頗有閑情逸致的欣賞著歌舞,左側喬銘頭也不擡,埋頭吃菜,十分令人省心,右側喬姻擡起手,懂事的為伯父夾了一條小魚幹。

喬知予擡頭飲酒的間隙,睨了一眼身旁這一臉乖巧的小姑娘,只覺得她今日真是少見的順眼。

事實證明人也是會變的。第一世,喬知予給了姻姻太多毫無理由的寵愛,自身又沒有根深蒂固的權勢,將姻姻養成了天真自大、欲壑難平的模樣,最後狠狠的背刺了她。第二世,喬知予心中記仇,只給姻姻提供了優越的生存條件,可一點愛也沒給,結果讓她變得又卑又亢,最後還是提刀背刺。所以這第三世,喬知予站在權勢的頂峰,也給足姻姻寵愛,豐厚的愛與權勢都將是她的嫁妝,但這些東西絕不白給,唯一的條件就是“聽話”。

“聽話”,一項寶貴的品質,也是喬知予最欣賞的品質。哪怕姻姻愚蠢、自私、惡毒、傲慢、自以為是,嬌艷美麗的容貌之下包裹著一顆毒得流油的蛇蠍之心,只要她願意聽話,就依然是她揣在心口的乖侄女兒……但要是她想和她擰著來,前仇舊恨堆在一起,她恨不得一巴掌扇死她!

這股子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暴虐,在面對姻姻的時候尤其難耐地洶湧。

歷經三世的喬知予如何看不出來姻姻馴靜的表象之下暗流湧動的叛逆與不服管教,但她礙於審判庭的監視,又不能對她出手懲戒,就只能借著家主、長輩、監護人的世俗身份,對她一次次加以規訓,將這些會讓姻姻脫離她掌控的東西,牢牢壓制在一個可接受的範疇裏。

這一世,她要將姻姻變成她掌心的娃娃,裝點她,支配她,讓她按照伯父為她規劃好的人生路徑一步一步的走,半點也不許有自己的想法。

這樣霸道的掌控欲有時會讓喬知予自己都感慨,為了完成任務,自己果真不擇手段,最後竟成了一名典型的封建大家長。但她這個封建大家長要得不多,只要姻姻聽話,她的一切權勢、金錢、地位、寵愛,全部予取予求。

為喬知予布了菜,過了好一會兒,喬姻才吶吶開口道:“伯父,姻姻和娘親長得像嗎?”

這是什麽問題?

饒是同為女子,喬知予很多時候也猜不透小姑娘腦袋裏面到底在想些什麽。

眼前輕歌曼舞迷人,但喬知予還是抽出一絲心神分給她,溫聲道:“你的母親故去多年,伯父早已記不清她的模樣,怎麽,是想她了嗎?”

“聽聞娘親花容月貌、聲動梁塵,姻姻天資愚鈍,應當也沒有承襲娘親的美貌,無論怎麽看,都是濁骨凡胎。”姻姻垂著頭,兩只手難過的把緞面衣角揉了又揉。

一聽此言,喬知予手一抖,酒都顧不上喝了。

若說到教育,她一竅不通,但要是提到姻姻,她對她比對自己還了解……愛給多了就眼高於頂,愛給少了就扭曲爬行。方才這一番話,表明小姑娘自信心受損,下一步就是又卑又亢,再下一步就是變態,再再下一步喬知予就會迎來熟悉的感覺——被捅腰子的感覺。

關鍵時刻!喬姻,你可千萬別啊!

求你了,穩住,求你了,選了夫婿以後,你來做伯父,我做你侄女兒,成不成?

閉眼深吸一口氣,喬知予先穩定了一下自身情緒,隨後睜開眼,垂眸註視著身側一臉難過的喬姻,良久,溫聲道:“坐過來點兒。”

喬姻擡眸期期艾艾的看了她一眼,聽話的挪了挪膝下蒲團。

“再過來點兒。”

喬姻便又挨過來一些。

喬知予伸出有力的手臂,擡手將她輕輕攬住,安慰道:“姻姻是世上獨一無二的,旁人再美,也比不上你一根頭發。別聽別人說閑話,只要你一日是我淮陰侯的侄女,便是整個大奉最璀璨的明珠,沒有任何一個人敢輕視你、慢待你。”

松開姻姻時,小姑娘的神色明顯好轉了不少,喬知予懸著的心也終於放了下來。她松了一口氣,扭頭看向自己左側時,正看到頂著一頭卷毛的喬銘埋頭哐哐炫飯,令人萬分省心。

如果喬姻也像喬銘一樣該多好,她難道就不能變成一個魁梧雄壯的直腸子,別整天想那些彎彎繞繞?喬知予暗嘆一口氣,擡筷把自己面前的雞腿夾給喬銘,得有一個時辰沒吃了吧,看給孩子餓得……

淮陰喬氏的長案擺放在天子食案的左前側,因此宣武帝坐在位置上,一擡眼便能看見喬遲剛剛低聲與他的侄女說完話,擡起頭來又溫厚的給他的弟弟夾菜,神情之中沒有一絲不耐。

喬遲是喬家的家主、長兄,喬家一家都受他照拂。他一貫威嚴莫測、喜怒不形於色,令人難以接近,其實他並非天性涼t薄,只是唯一的一點關愛都給了血脈至親,只有他的血脈至親才能被他如此厚待,旁人哪怕地位再尊崇,也只能得到他疏離有禮的客套,即使是天子也不例外。

宣武帝應離闊垂眸咀嚼著口中山珍,只覺得食不知味。

他妄想喬遲也那樣親密無間的待他,可如今一切都是癡人說夢。

兩日前,喬遲將雲渡接回盛京後,應離闊便擺酒為禦花園內的荒唐事給他賠禮道歉,並提出欲將他的爵位從開國侯晉為國公。

此舉有補償之意,更多的是挽留——他這個天子面對十一已經無計可施,擔心上次禦花園中暴露心意後將他惹怒,逼得他辭官歸隱從此遠遁江湖,因此只能拿這些高官厚祿塞到他懷裏,希望他能悅納。

說來可笑,都說九五至尊富有四海,無所不能,可面對自己心悅之人時,也就只有這點手段可用用。

如今天下初定,正是積衰新造之時,喬遲是武將之首、世家大族家主、不言騎與刑臺首領,博學廣識、謀略過人、深謀遠慮,他對喬遲處處倚仗,家國大事都需找他咨詢定策。喬遲是他的臂膀、心腹、梁柱,是他最鋒利的刀劍、最忠心的謀士、最信賴的兄弟,然而,他於喬遲而言又算得了什麽呢?

一個結拜的兄弟,一個無能的主君,一個不懷好意的窺伺者……

應離闊深知自己離不開喬遲,但喬遲可以離開他,而一旦喬遲離開,依照他的本事,這世上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再將他找到。

丈夫貴功勳,可喬遲不戀名利,兩日前,他輕飄飄的拒絕了擢升爵位的提議,只說自己安於現狀。

他竟然寧願自汙也不願接受他的好意,好讓他安心……當時應離闊表面雲淡風輕,心中恨到滴血!

其實他早該想到這點,什麽爵位,什麽官階,喬遲統統不在意,就像兩年前封爵當日一樣。能捆住十一的,只有情誼,絕非虛名浮利。

耳畔絲竹動人,宣武帝見喬遲擡起頭似是要看過來,心中一軟,忍不住舉起酒盞沖他遙遙一酬。然而喬遲錯開眼神,竟是假裝沒看到,施施然垂眸夾菜。倒是坐後頭的成國公錢成良、齊國公鄭克虎幾個兄弟眼尖,立刻熱情的站起身來,高高興興的端起酒碗朝他一敬,仰頭就把酒喝了個底朝天。

大奉開國後,幾個手握重兵的兄弟兵權交得幹凈,便都沒有封王,而是封成了國公,視品為正一品,食邑萬戶。

喬遲本應與他們一起被封為國公,封號是應離闊想了許久才定好的——“秦”。這是最尊榮的封號,只有它能配得上喬遲。然而在冊封大典當日,喬遲沒有來,他一襲血衣,擅闖宮禁,殺向了後宮。

喬遲手下有兩支奇兵,分別是玄甲重騎與鬼面軍,他對鬼面軍尤為珍惜,因此在天下初定之時,便向他討了旨,讓三千鬼面軍全數退役,解甲歸田。退役之後的鬼面軍人回歸正常生活,自然也會遇到尋常百姓都會遭遇的一些麻煩事,其中有一個居住在盛京城郊的鬼面軍老兵,就遭到了一個世家紈絝的欺壓。

那個紈絝叫盧琢,是河間盧氏的嫡子,也是應離闊的宮中後妃麗貴妃的親弟弟。那老兵深受欺壓,房屋地產甚至戶籍都被毀,萬念俱灰之下想要實施報覆,可估計又怕連累到將軍喬遲,百般折磨之下,竟然瘋了!於冊封大典當天跪到了喬府面前,交代盧琢的名字後,當眾自刎,血濺了喬遲一身。

喬遲默不作聲彎腰撿起掉落地上的儺鬼面具,往自己臉上一蓋,抽刀上馬,直奔盧家。

盧家見勢不妙,令全家老幼婦孺拖住喬遲,將盧琢從後門送往宮中,藏到麗貴妃宮裏。

喬遲縱馬擅闖宮禁,提著刀循跡而至寢宮。麗貴妃把盧琢死死護在自己身後,不讓喬遲殺死自己的親弟弟。她大抵以為自己身為貴妃,喬遲這個臣子絕不敢放肆,然而喬遲見她擋在盧琢面前礙手礙腳,打算一刀把兩人一起劈死。

應離闊要是來得稍晚半步,寢宮裏便會橫兩具身首分離的屍體,然而他既然一來,便必須設法保下盧琢的命。皇帝難做,開國皇帝尤其難做,河間盧氏是一個大世家,與諸多世家都有姻親關系,這個大世家的嫡子就算死,不能因為一介小卒而死,更不能被喬遲所殺,如果他應離闊能救下盧琢的命,日後這個世家也會對他這個天子更加俯首帖耳。

在諸多衡量之下,應離闊攔下喬遲,並令自己的親衛迅速將盧琢送往宮外,往西北送去。河間盧氏尤善經營,大奉往西直到大蕃境內都有他們的生意,一旦把盧琢送到河間盧氏的生意線上,他們自己人會把盧琢護住,然後藏起來,讓喬遲這尊殺神再也無法找到。

喬遲被護衛一路糾纏阻攔,皇城城樓上,他眼睜睜看到一隊鐵騎騎著快馬將盧琢送往宮外,氣紅了眼,當場發瘋,竟要翻身從城樓上跳下去追殺。

應離闊怕他把腿摔斷,拼了命的將他按住,厲聲呵斥,讓他清醒。

“喬遲,你瘋了!為了一介小卒,闖宮禁跳城樓,值嗎?”

喬遲臉側與脖頸全是血點,他雙目通紅的扭過頭來問他:“奠定基業之時你答應過什麽?你說等天下大定,會讓我手底下每一個兵得享太平!現在才太平多久,就有人享受著我的兵打下來的太平,把他逼死在我面前……”

“今日是你的大好日子!敬告天地冊封為秦國公,彪炳千古,永垂青史!想一想,喬遲……”

“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當帶三尺劍,立不世功。如今大業已成,封侯拜相,光耀門楣,只在今日,聽三哥的話,快跟我回去,禮官等不及了,想想大局。”

喬遲卻長臂一展,一把推開他,力道極大,“今天不是什麽好日子,是我那兵的忌日。”

“我現在什麽都不要,只要盧琢——他給我死!”

說罷,他翻身跳下了城樓,搶過一匹快馬,追著鐵騎一路西去。

此一去,就去了足足兩個月。

河間盧氏以向大蕃王進獻家族在大蕃境內所有的生意為條件,換取大蕃王對盧氏這位唯一嫡子的保護。大蕃王為得到這豐厚的報酬,將盧琢封為第一王臣,隨時帶在身邊照看。

喬遲不聲不響摸進大蕃王庭,誅殺盧琢於大蕃王臥榻之側,割下他的頭顱,只留下一具鮮血橫流的無頭軀體。

後來盧琢腐爛的頭顱被掛在了城郊一處孤冢之上,而喬遲也跪到了刑臺前,自領一百鞭。

由於違犯多條律法,且引發大蕃王庭震動,喬遲不得被封為國公。大奉不聲不響多了位封地在淮陰的開國侯,而“秦國公”這一封號亦從此空懸。

如今大奉日益昌盛,也無需再顧及大蕃顏面,可當應離闊再度提起舊事,急切的欲將“秦國公”這一封號還給他之時,喬遲只是笑笑,對著空中皓月,舉盞相邀:

“清夜無塵,月色如銀,酒斟時,須滿十分。浮名浮利,虛苦勞神。嘆隙中駒,石中火,夢中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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