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第二十四癲

關燈
第24章 第二十四癲

“……我要扒了你們的皮。”

此句陰間氣十足的話一出,滿堂皆靜,落針可聞。

沒人懷疑此言的真假,畢竟傳言淮陰侯他——真的扒過人皮!

“跑啊!!!”馮遠一聲慘叫,爬起來就開跑!

“啊!快跑!”

“殺人啦!”

其餘眾人緊隨其後,慘叫著,連滾帶爬湧向房門。

喬峻茂依然跪坐在木榻上,他滿頭冷汗,急道:“來不及了別跑!別跑,也別叫!”

“你們快回來,快回來,不然要……”要挨抽!

要不就一開始喬遲出現時就跑,要麽就千萬別跑,一旦喬遲決定收拾人,跑得越快,打得越狠,如果叫得大聲,打得更狠!

眼看著一眾夥伴擁向房門前,上天無地入地無門,絕望的到處拍門拍窗,已經驚恐萬狀的嚎成一片……喬峻茂似乎看到了大家被暴打的結局,艱難的咽了口唾沫,死死垂下了頭。

身上早已消失的鞭痕似乎在此刻隱隱作痛起來,喬峻茂跪坐在木榻上,後脊發涼,渾身大汗淋漓。

要聽話,一定要聽話,即使所有人的話都可以不聽,也必須聽伯父的話——這是爹娘曾經對他反覆耳提面命過的保命法典。

淮陰侯喬遲,既是他的伯父,也是喬家家主,這位叱咤沙場的魑鬼將軍常年征戰在外,不經常回家,與喬家人聚少離多。其實很小的時候喬峻茂就知道自己的伯父就是那個傳言中殘暴狠辣殺人不眨眼的血將星,但從記事起,伯父只要回家,從來待他寬厚、親切又溫和,有的時候他甚至會覺得傳言中的伯父和現實裏的伯父壓根就是兩個人。

這些年,隨著他年齡漸長,結識了一些夥伴,有時會做出一些讓爹娘操心的混事,爹爹總是想辦法為他遮掩,但每次在善後之後,總會警告他——待伯父淮陰侯歸家,千萬千萬別再犯渾,否則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他!

那時的他覺得父親簡直就是小題大做,從小伯父就對他十分疼愛,更何況他還是喬家這一輩中唯一的男丁,伯父再生氣,也不會拿他怎樣。爹爹看出了他的懈怠,還是逼著他背下保命法典:

第一,要聽話,尤其要聽伯父的話;第二,伯父說的都是對的,千萬別頂嘴,否則要被抽;第三,伯父要是收拾人,千萬別跑,否則抽得更暴;第四,伯父要是已經在抽人,不能哭,否則罪加一等要被抽到半死!

如果說一個月前他還會對這凝結了爹爹心血的“保命法典”嗤之以鼻,自從上次和爹爹一起在祠堂被抽到半死不活,喬峻茂已經深深的明白了爹爹的良苦用心。

只要他能循規蹈矩,伯父是世上最溫厚慈愛的長輩,一旦他要是行差踏錯還被發現,喬遲就他媽是這世上最恐怖的瘋子!

“開門啊!啊啊啊啊啊!”

“殺人了!救命啊!”

“娘!娘啊!救命!”

……

驚慌失措的錦衣少年們四處拍門拍窗,在發現門窗都已經被鎖死以後,嚇得鬼哭狼嚎,到處亂爬,慌亂之間只感到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恨不得四肢並用在地板上活活扒出一條生路。

一片兵荒馬亂中,喬知予不慌不忙的折起左右袖口,露出手臂上賁張的肌肉,再擡手往身後抻了抻,慢條斯理的折了折脖子。絳紫織金官袍之下,結實的背肌緩緩牽動各處肌肉與骨骼,讓她的身上發出一陣令人膽寒的骨節彈響。

等熱身完畢,她便笑瞇瞇的邁步,一步一步朝眾人而去,雙臂展開,大巴掌一伸出去就抽人,最先抽的就是那個跑得最快叫得最歡騰還痛哭流涕的馮遠。

很快,雲雨臺成了人間地獄,那此起彼伏的慘叫聲都蓋過了花萼相輝樓大堂中的彈唱聲,把整個青樓生生變成了行刑的午門。

少年人,臉皮薄,喬知予很貼心,抽人不抽臉,凈往人身上抽。

她的這一雙大手斬金斷玉,能開九石弓,能降烈性馬,手勁奇大,狗熊挨一巴掌都得服服帖帖,更別說人。很快,雲雨臺的看臺前,紈絝少年們橫七豎八倒了一地,各個是痛哭流涕面色煞白,一副想暈又暈不過去,想活又不太活得起的銷魂表情。

喬知予瞇著眼,背著手,愉悅的欣賞了這人間慘狀片刻,然後俯下身,在一片哀嚎聲中,利落的卸了每個人的左膀子。

做完這一切,她渾身熱氣蒸騰的往看臺沿上岔腿一坐,展臂舉起酒盞。絳雲適時提著酒壺出現,在她身後款款為她滿上一杯。

她啜了一口冷酒,隨後擡頭,吐出一縷胸中濁氣,悠然道:

“兩個消息,一個好,一個壞。伯父先說好消息,方才,伯父卸了你們的左膀子,若是接不好,日後不影響大家翻書寫字。”

一眾少年聽聞此言,紛紛痛苦的擡起頭,目露茫然:“啊?”

“啊?”

“啊?”

這也能算好消息?!

“壞消息是……”

喬知予大馬金刀的坐著,修長的五指把玩著手中白瓷盞,漫不經心道:“伯父方才用了巧勁,你們這膀子,全天下只有伯父能接。”

“你們才十六七歲,骨量還未長成,若是沒接好,你們這輩子,左肩都會比右肩矮兩寸,或許會成為一個駝背,也可能是跛子,甚至,連脖子也會歪向一邊……”

喬知予話還沒說完,馮遠率先繃不住,哭出聲來:“伯父我錯了!我錯了!我們都錯了啊!你救救我們,我不想變成殘廢!”

“我們錯了,救救我們吧嗚嗚嗚嗚……”

“我不想變成歪脖子嗚嗚嗚嗚……”

“歪脖子?殺了我吧,你不如殺了我!”

“救命吶!娘,娘啊!”

一時之間,雲雨臺中再度哀鴻遍野,場景一度變得異常淒慘。

喬知予饒有興致的聆聽了片刻,只覺得仙音繞梁、神清氣爽,等聽夠了,這才好整以暇的發話:

“三日之內,讓你們的父母帶著你t們來淮陰府登門致歉。伯父看看到底是哪些高門,孕育出了你們這一朵朵,仙葩。”

說完,喬知予也不與他們多糾纏,揮揮手讓絳雲打開房門。

“滾。”

頓時,一群涕泗橫流的獨臂大俠大呼小叫的從雲雨臺魚貫而出,直沖一樓,拖著自己無力的膀子,連滾帶爬的往花萼相輝樓外逃。那死裏逃生的哭嚎聲響徹雲霄,令路人紛紛側目。

所有人都走了,雲雨臺中就只剩大馬金刀坐在看臺沿上的淮陰侯,以及她的面前跪坐在木榻上瑟瑟發抖的侄子喬峻茂。

喬知予擰著眉,摩挲了一下拇指上的墨玉扳指。

她其實真的很討厭管教小孩,尤其是長歪的。喬峻茂,真是天賦異稟,小小年紀,初現賤人雛形。

一想到這乖侄子的所言所行,再想到他才剛挨了她的鞭子沒半個月,她就覺得,自己該來下狠的,給他一步到位,徹徹底底掰正,抑或逐出喬家,任其自生自滅。後者聽起來明顯要更輕松,對她非常具有誘惑性,讓她很想實行實行。

其實說到底,她只是個過客,連喬家家主這個身份都只不過是借來的。可一摸到這墨玉扳指,不知為何,她卻總是想起那個眼睛不大好使,耳朵也不大好使,滿頭白發還缺了兩顆門牙的喬老頭。他曾經真真正正的把她當做喬家長子來疼愛,最後在她懷裏落氣的時候,結結巴巴的讓她帶著喬家所有人,好好走下去。

媽的,真煩!

真煩!!!

喬知予後槽牙一咬,一股火氣“騰”地就冒上來!

“這兒不錯,過來,趴這兒,趴好。”

她面沈如霜的看著喬峻茂,指了指自己的左腳下那塊地,然後伸出自己的右掌,“臉貼過來,自己把臉貼過來。”

喬峻茂深知自己在劫難逃,戰戰兢兢的一一照做,並試圖自救,帶著哭腔道:“伯父,侄兒知道錯了,我不該逛青樓,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乖孩子,乖孩子,真是越來越懂事了。”

“你還知道主動給自己找缺點,真聰明,來,伯父獎勵你,逛青樓是吧逛青樓,操你爹的!欠抽!”

喬知予左臂一擡,扯住面前這敗類衣領,一把將他扯到自己身前,擡手就一巴掌抽過去,隨著一聲脆響,頓時在他臉上留下五個指印。

力道是收著的,畢竟是晚輩,是喬懷和柳婳唯一的孩子,怕真把他打死了,可即使收了力道,巴掌還是巴掌,打到人臉上,該疼還是疼!

喬峻茂作為喬家這一輩裏唯一的男丁,從小到大沒受過這種皮肉之苦,而且還是被打臉。他頓時又羞又痛,嘴一癟,忍不住就要哭出聲來,但一想到爹爹念叨了無數遍的“保命法典”交待過千萬別哭,便硬是咬著牙把眼淚咽了回去。

“對,乖孩子,男兒有淚不輕彈。”喬知予覷著面前這品行低劣的少年後輩,煩躁至極卻勉強維持一絲理智的說道:“來,我們一條一條來數,你錯在哪些地方,從一個月前開始算。”

“第一條,你偷入女室,誘騙女子。箐箐,還記得嗎?嗯?”

喬峻茂頓時委屈道:“可我分明已經娶……”

一個巴掌迎面抽來,“啪”的一聲給他來了個左右臉對稱。

喬知予道:“操你大爺的!賤人。”

“第二條,你在廬陵孫家,恃強淩弱,以權壓人,是不是?”

沒等喬峻茂反應,喬知予擡手又是掌風呼嘯的一巴掌下去。

“以權壓人!嗯!”

“啪!”一聲脆響。

“啊!伯父,我錯了,我錯了……”喬峻茂只感覺自己臉上火辣辣的疼,疼得他的眼淚再也忍不住,頓時不受控制的流了滿面。

“好,好,前兩條是翻舊賬,我來給你講講你今天的錯……雜種!”

一講到這兒,喬知予的怒火止不住的往上湧,沖得她額頭青筋亂冒,一把將他提起來,湊到他面前,渾身鋪天蓋地的煞氣猛地放出,像一頭擇人而噬的兇獸,那雙深邃的長眸止不住的往外迸射血光。

“箐箐,她是你未過門的妻子,你欺辱了她,讓她迫不得已嫁給你,成為你的妻子,為你生兒育女。她是你的發妻,是你的骨,你的血,你的肉!你一輩子都得尊她、重她、維護她、愛戴她!你做了什麽?你在青樓面前公然談論她的私密,羞辱她踐踏她,我操你祖宗,賤人!!!”

話音剛落,狠狠一巴掌猛地抽下去。

這下力道沒收住,喬峻茂頓時口鼻溢血,再顧不得什麽保命法典,慘叫出聲:“別打了別打了!我錯了嗚嗚嗚嗚伯父,我錯了……我真的知錯,再打我就沒命了!”

他被暴力扯著衣襟,整個人瑟瑟發抖的墜在伯父手裏,年輕的臉被迫往後仰著,臉上滿是通紅的指印,眼神驚恐,全然沒了之前囂張紈絝的氣焰,哭道:“我爹就只有我一個兒子,伯父,放過我吧嗚嗚嗚嗚嗚……求求你,我真的知錯了!”

“別怕,別怕,禍害遺千年,你撐得住。別害怕,噓。”

喬知予食指豎在唇前,讓他噤聲,然後松開了他的衣襟,將左手放在他腦後,大手揉了揉他的脖頸,狹長的眸子上下打量了侄子狼狽的模樣一眼,瞇眼一笑。

喬峻茂一看自己伯父又露出這種笑,頓時頭皮發麻,知道今天沒完——大的還在後面!

是了,今天馮遠他們編排伯父,他沒有阻止,他不但沒有阻止,還和他們一起笑鬧!他不知道自己當時是怎麽想的,就像鬼迷了心竅一樣!明明他不該這樣,明明他應該像伯父維護家裏人一樣去維護他,可是他當時只是覺得就是說說而已。馮遠他們平日待他極好,大家都是夥伴,他們也時常打趣自己家裏長輩,他不該表現得如此小氣,反正大家都這麽做,那他這麽做自然也可以……

然而沒想到伯父出現在這裏,想必那些話已經全都被他聽了去!

什麽世子之位,什麽不能人道……

一回憶起方才種種,喬峻茂連眼淚都忘了掉,後脊陣陣發涼,緊張的咽了口唾沫,奢望漫天神佛裏能有哪個菩薩顯靈能擋擋這位煞神,救救他的命!

然而菩薩大抵是聽不到他的祈求,更何況就算顯靈,也不會顯靈在青樓,所以他所期盼的一切都沒發生。

他的伯父緩緩站了起來,身形是如此的高大魁梧,投下來的影子黑沈沈地將跪在地上的他籠罩其間,讓他連呼吸都感覺到困難。

半晌,伯父緩緩俯下身,再次伸出了手,那雙摧金斷玉的大手緩緩握住他的後脖頸,隨後,在一片死寂之中,在他耳畔沈聲問了一句:

“你在盼我死,是不是?”

滿室皆靜,落針可聞。

會死,會死在這裏,會死在這裏!

一陣猛烈的瀕死感瞬間襲上喬峻茂的心頭!他急喘了兩口粗氣,帶著哭腔,震聲道:“是他們胡言亂語!伯父,不關我的事,真的都是他們!我什麽都沒說,是他們逼我的,我也不想嗚嗚嗚嗚……都是他們逼的!”

兄弟面前不敢維護伯父,伯父興師問罪就推兄弟去死……

什麽孬種!真是賤得有鹽有味!

沒救了……能不能自己死,死外頭,悄無聲息的死,痛痛快快的暴斃,別死她跟前,別來礙她的眼!

喬知予大倒胃口,猛地閉了閉眼,瞬間什麽也不想再多說。

她直起腰來,左右望了望,低頭轉了轉拇指上的墨玉扳指,漫不經心道:“抽巴掌,抽臉,自己抽,左邊五十,右邊五十。”

“抽響點兒,抽得不響,今晚,你,你爹,你娘,全跪到祠堂。你爹抽你,你抽你娘,你娘抽你爹,每人挨一百下。”

大抵再賤的人不要兄弟不要伯父,也還是得要爹媽的,喬峻茂猛地擡起頭看向喬知予,年輕的臉上,那眼神,絕望裏帶著一絲震驚,震驚中帶著一絲不可置信,不可置信中還帶著一絲悲痛欲絕,像是完完全全被這一招震懾到了那麻木不仁的一絲良心。

喬知予居高臨下,像看個死人一樣俯視他,“慈母多敗兒,子不教父之過,一人犯事,全家連坐。你們互相抽,然後還有伯父的鞭子。”

“好了,開抽。”

“抽響點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