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8章 求援

關燈
第138章 求援

而幾乎與此同時。

“駕!!駕!!!”

綠洲城外十裏, 幽深密林之中,駿馬飛馳。

那縱馬疾行的青年,通身皆作突厥黑甲衛打扮, 然細看其甲盔之下、被寒風凍得通紅的面龐,卻顯是個年紀不大的魏人少年。

此刻正是清晨,霧濃露重, 密林間除卻獸類窸窣動靜,再無人聲。

這突兀響起的馬蹄聲,倒似一瞬驚醒了林中無數沈睡生靈, 枯枝斷葉碎於蹄下, 鳥獸蟲鳴不絕於耳——少年卻仍充耳不聞, 任由韁繩將手指勒得生疼, 只拼命抽打馬鞭。

“駕!!”

【突厥與我軍戰於城下,魏人雖遠在瓊山關外,可按理說,一夜過去,總該知曉城中生亂,有所反應,卻至今按兵不動,其中定然有詐。所以, 這第三件事,曹恩,便請你代我把這枚印鑒, 送去魏軍大營……】

【這……?!】

少年臉色大變, 當即撩袍而跪, 【此事萬萬不可!還請神女恕罪,末將, 請恕末將萬不能從命。】

【為何?】

【此物……這、這枚印鑒,既是趙氏虎符,更是趙家家主令信。多年來,見此印者,如見家主,可統率三軍,號令城中上下事務。如今攝政王已死,若再將此物交予魏人,那、那我遼西豈不是——】

當初綠洲城守城一戰,趙家精銳近乎傾巢而出,付出何其慘烈代價,終於一舉得勝。

為此,凡遼西百姓,無不歡欣鼓舞,滿城慶賀的場景仿佛仍在眼前,誰想如今不過月餘光景,就要向手下敗將倉皇求援,甚至不惜將一朝權柄拱手奉上、俯首稱臣。

莫說此事只是神女一人決斷,就算趙氏族老盡皆在此,恐怕,也沒人敢輕易點了這個頭……遑論他區區一名王府親衛?

【的確,這與投誠無異。】

【……】

曹恩將頭埋得更低,訥訥不敢言。

心中只盼她能收回成命,縱使叫他戰死沙場,也好過如今這般煎熬。

然而,事與願違。

【這枚印鑒留在我手上,或許,確能與綠洲城共存亡。】

塔娜仔細端詳著掌心玉戒,幽幽道:【可惜,以我眼下傷勢,恐怕挺不過今日……我若一死,城中群龍無首,若再被突厥人搶入屠城,必當橫屍百萬,血流成河。我也在想,究竟是該眼睜睜看著突厥人搶入城中,還是讓魏人插手,求得一線轉機……?曹恩,如若是你,你會怎麽選?】

【神女……】

【於公,遼西與大魏本是同氣連枝,攝政王亦曾是大魏皇子,若非世事無常,遼西本該仍屬魏朝統轄,他們絕不願坐視遼西落入突厥人手中,從此盤踞西南全境,虎視眈眈;而既是同氣連枝,他們自也不會叫遼西從此旁落,至多不過是換個人來坐鎮此地,換個人來做遼西王。城中百姓,凡願順從者,仍能在其手下求得無恙。】

她說:【可突厥人不一樣,他們要的,是地盤,是金銀財寶,是女人和牛羊,還有,供他們驅使的奴隸。在這千百年不變的欲望跟前,沒有人能攔住他們,包括我。活著的我做不到,死了的我,也就更加無能為力。】

曹恩聞言,不由心神一震,悚然擡眼看她。

然而,四目相對,他卻並沒能從這少女眼中讀出一絲一毫的傷感或無奈。相反,她神情平靜,眸光無波,半晌,甚至低頭為膝上“睡著”的人撚了撚衣角。

【於私,】塔娜輕聲說,【這亦誠然是我的自私。】

【我不願看到他身首異處,更不願他死後,依然只是世人眼中爭相搶奪、威脅後人的籌碼。我早已許諾過他,生同衾,死同穴……所以,便讓我夫妻二人死後,享得幾日安寧罷。】

許是她說話時的神情實在溫柔,又或是他被她嘴角驀然滴落的鮮血驚得忘了拒絕。

曹恩甚至記不起,自己彼時是如何信誓旦旦點了頭,更記不起自己是如何壓下滿腔疑惑不解,以至默認了她與那魏帝說不清道不明的親昵。

待回過神來,那枚玉色扳指已在掌中攥緊。

【如果可以,務必將它送到一位名叫陸德生的醫士手中,你交給他,告訴他,是謝姑娘命你前來交付的信物,請他務克萬難……他自會明白是什麽意思。】

【曹恩,你能做到麽?】她問他。

【能。】

他於是咬牙點頭道:【末將、末將定當不負神女所托!】

話分明喊得字字擲地,分外堅定——猶如為自己壯膽一般。

她看著他,卻不知怎的,突然笑了,隨即伸出手去,輕輕拭去了他臉上不覺濺到的血跡。

【如果這世上當真有神存在,】她說,【如果我真的配得上這‘神女’的名號……曹恩,天神會保佑你的。願你此去,一切順利。】

【……是!】

【活著回來。】

輕撫在臉上的手掌並不細嫩,甚至有些粗糙,那些來不及清理而深陷入傷口中的泥沙,令她的手掌遠不似養尊處優的貴女。可他仍然牢牢記得那只手停留在臉上一瞬的觸感。

那樣溫暖,那樣輕柔。

仿佛那一刻,神靈的目光,也曾當真為他而停留。

......

“駕!駕!!”

耳邊風聲凜冽、寒風如利刃剮過臉頰。

緊攥韁繩的手指亦不知何時磨出血泡,曹恩卻早已無暇他顧,只一心默默計算路程,不料,行至密林深處、又忽覺不對,當即勒馬而停。

一手安撫著胯/下躁動不已的馬匹,一手按住腰間佩刀。

這少年人屏息側耳:遠方傳來的馬蹄聲,腳步聲,間或夾雜著鏗鏘有力的引路號令——

是急行軍!

曹恩心口狂跳,一時不敢確認來者是否魏軍,抑或突厥人仍有後招,唯有將馬匹藏於林間,自己翻身上樹,憑高遠望。

放眼望去,只見墨底金字的大魏軍旗飄蕩於林霧之間。

一眼望不到頭的黑壓壓人群,密而不亂,騎兵在前、刀斧盾兵在後,整齊劃一的軍陣,向此疾速靠近。

而他認出那旗幟,不由又驚又喜。

只思前想後,仍不敢貿然迎將上前:若被對方視作敵軍射殺當場,一路顛沛、豈不都付諸東流?直至視線望向腳下,他驀地靈機一動。

當機立斷、將一身突厥樣式的甲胄除去,丟入林間掩埋,又跳下樹來,以佩刀大力劈向身旁樹身。咬牙連砍數刀,這巨樹終於應聲而倒。

倒地時發出的轟然巨響,果真令前方軍隊為之一滯,先後勒馬而停。

“還請諸位稍安勿躁,聽我一言!”

卻不等對方來人質問,曹恩跳出林中,先一步揚聲喊道:“前方綠洲城,已被突厥人率軍合圍,危在旦夕。末將曹恩,乃遼西清水鎮人士,此番乃攜神女密令而來,願與大魏結盟應敵,逐突厥蠻人於玉山關外!時間緊迫,神女有命,願將我軍主帥印鑒呈上,以見我方誠心。敢問陸德生、陸醫士

可在……”

他絲毫不敢提起那位已然殞命圍捕之中的大魏皇帝,只扯開嗓門、向魏人公然投誠。

“正是在下。”

話音才落,一青衣男子聞聲撥開人群、策馬行出。

此人面容溫雅,肩背藥箱,乍一看,果真是作尋常醫士打扮,絲毫不見金戈戾氣,與旁邊一眾面帶驚疑、全副武裝的大魏軍士一比,尤顯格格不入。

曹恩見狀,顧不得身上衣衫單薄,被凍得直打哆嗦,忙上前去,將手中玉戒呈上,向他道明經過。

陸德生聽得眉頭緊鎖,不時側過頭去,望向身旁遲遲未曾開口表態的兆聞。

直至聽他說起、是“謝姑娘命我前來交付此物”,卻如大夢初醒一般,瞬間臉色大變。

“是沈……!”

話在嘴邊,不知想起什麽,又匆忙一轉。

他失聲喊道:“是皇後娘娘!”

皇後娘娘……?

眾人面面相覷,四周頓時一片倒抽冷氣的窸窣動靜:畢竟,普天之下無人不知,這位獨得天子鐘愛的謝皇後、當今太子生母,早已埋骨多年。怎麽此刻又能托人前來交付信物?

難道,難道真是怪力亂神不成?

陸德生環顧四周,亦自知失言,面色悄然沈凝。

然而,追問曹恩幾句過後、得知那位“神女”已然重傷在身,又不由急火攻心,再無意多作解釋。

只望向兆聞,一字一頓道:“既是皇後所托,”陸德生說,“此事,當不容有失。”

昔日大魏的皇後,如今卻搖身一變,成了赤地神女,前朝阿史那珠遺留在世間唯一的血脈。

兆聞有太多疑惑在心,卻也知曉此事耽擱不得,思索片刻,心下已有決定,向陸德生微一頷首,“我等既要營救陛下,本就不免與突厥人為敵,若能收覆遼西,也算了卻一樁……”

一樁陳年舊賬。

話未說完,他身後卻倏然沖出一人一馬,直將他撞得一個趔趄、險些被受驚的馬兒甩下地去。

“夠了!何須多言!”

白發長須的老翁,將馬鞭向著曹恩猛地一揮,高聲斥道:“還不帶路!”

“這……”

曹恩面露猶疑,心說這老頭子怎的這般沒規矩,下意識朝陸德生望去——卻正是這遲疑的一眼,令他肩上結結實實挨了一鞭,被抽得悶哼一聲,跪倒在地。

回過神來,愕然擡起頭去。

卻聽那老翁暴喝道:“吾乃大魏右丞曹睿,此次西征之戰,天子欽點,位同副帥!”

“吾之一言,勝過他千言萬言,若她……聽著,若神女當真喪命遼西,”曹睿一字一頓,表情森然,“我定要你綠洲城全城陪葬、絕無戲言!”

*

也不知是否那位曹右丞的“威脅”當真起了作用,來時尤顯漫長陡峭的山路,掉頭再走,曹恩只覺空前平坦,暢通無阻,連帶著刮過臉頰的寒風,似也因身後大軍壯膽而多出幾分暖意——唯有心中喜憂參半,悲歡難言:

喜的是,這“借兵”的計策竟如此順利,有魏軍來援,裏外夾擊,定能叫突厥人腹背受敵、潰退而逃;

憂的卻是,這一來一去花費的時間,不知不覺從朝陽初升,到如今日已三竿,神女……

多耽擱一息,便多一分危險。

“就在前面!”

曹恩本就策馬沖在最前,此刻遠遠窺得城樓一角,當即聲嘶力竭地向身後喊道,“快,快!!”

神女既非習武之人,身上更無甲胄相護,傷口延及心脈,能撐過徹夜已是奇跡。

他心下如有火燒,馬鞭甩得快若虛影,眨眼間,竟已與身後大軍甩開距離。

原以為孤身殺入敵陣,迎接自己的定然是突厥大軍毫不留情的撲殺,他持刀護在身前,大有不惜一切代價、以命相搏的姿態,

誰知,待他第一個縱馬沖出綠洲城外最後防護、那片一望無際的水生竹林。

迎面望去,漸展露於眼前的,卻是令他終身難忘的可怖場景——

“籲!!!”

曹恩心頭大震,下意識勒馬停步,卻仍是遲了半步,馬蹄毫不留情踏碎足下頭顱,一瞬之間、腦漿四濺,徒留遍地紅黃難辨的血肉與汙痕。

待氣息稍作平覆,一股濃郁得幾乎令人作嘔的血腥氣立即撲鼻而來。

他腹內翻江倒海,俯身欲嘔。

然而,甫一翻身下馬,低下身去,竟正對上腳邊一具死不瞑目的屍體。那雙圓瞪得、幾乎令眼珠脫眶而去的招子,仿佛仍存留著彼刻未散的恐懼。

——死前的最後一眼,這人究竟看見了什麽,才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頭頂分明日頭正烈,他卻只覺一股森寒涼意蔓上脊梁。目光全然不受控制,再循著那屍體上橫出的手腳斷肢看去,入目所及,唯有堆疊成山的屍體、撕裂破碎的甲胄和一應委地無用的刀劍兵器。

曾被突厥人視作榮耀的碧色狼頭旗,如今胡亂浸在屍體周遭紅得發黑的血水中;

就在兩個時辰前,還曾將綠洲城圍作孤城,令城中老弱婦孺絕望哭叫的突厥人,如今一個個的,變成了地上毫無生氣的屍體。

而造成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魏炁。

就在這短短的一日一夜間。

曹恩曾擡過他、背過他,甚至也曾和眾赤甲軍一道,企圖以人力將其圍殺。

可若非親眼所見,不容作假,這少年仍怎麽也不敢相信,此刻戰場之中,一力對萬軍,竟能殺得突厥人且戰且退的、眼前一切可怖景象的始作俑者,會是記憶中喪命天羅地網陣下、幾乎身首異處的……那本該早已死透的怪物。

既是身死之人,如何再行此駭人聽聞之事?

難道墜入深淵的厲鬼,亦要叫千萬人為他償命,方能瞑目?

曹恩百思不得其解。

遠處,那喊殺聲震天的廝鬥卻仍在繼續。鞋履不翼而飛,那男人便赤足淌行於血水之中。緞子般的烏黑長發披背,唯獨兩鬢雪白,猶若遲暮——卻連那白發亦沾染上不知名的血肉組織,分不清是誰的血,叫墨色染深,血覆發膚。

一身襤褸衣衫,只剩幾塊碎布披掛遮擋,可他似絲毫察覺不到這漠北寒風之冷,更察覺不到痛,察覺不到鮮血噴濺一臉的溫熱與粘膩。

任由血滴自赤瞳長睫淌落,面上神情依舊木然——

從始至終,他甚至未曾低下頭去,看過那橫穿自己胸口的長刀一眼。

“我、我殺了你,老子要殺了你啊啊啊啊!!!!”

腳下橫屍遍地,皆是為掩護自己而死的同袍,緊握刀柄的突厥漢子雙目赤紅、大吼出聲。而亦就在長刀洞穿魏炁胸口那一刻,鮮血瞬時沿著刀把淌落、流了他滿手。

男人盯著指間濃稠的鮮血,眼中冒出近乎沸騰的狂喜之色,當即喘著粗氣,將那長刀拔出再捅進!

“……!”

可刀刃破開的分明是血肉。

不知為何,他只覺這一刀活似刺在沒有生命、更不會叫痛的棉花上。而眼前的“怪物”一動未動,任由他動作。

那雙沒有焦距、猩紅如血的眸子明明望向他的臉,又仿佛不過一瞬停留,隨即重新陷入旁人無從窺探的、死寂的世界。無聲對峙間,反將手中執刃的他逼得下意識倒退數步。回過神來,一雙森冷如冰的手已如鐵箍般牢牢扼住他的頸。

鮮血滴在赤/裸的腳背,如瀲灩盛放的血花。

男人一瞬面露驚恐,嘴唇翕動,似乎竭力要說些什麽,然而比那刀刃入肉更明晰的一聲輕響忽的傳來,響在耳邊。下一秒,沾滿鮮血的刀柄自掌心不受控制地脫手而去——刃尖卻仍插在魏炁心口。

“哢噠”,似有某種東西近在咫尺、霍然碎裂。

“……”

卻直至過了許久,直至魏炁毫不留情、繼續殺向突厥潰退殘軍的身影亦在眼底模糊。

這已如爛泥般癱軟在地的男人才遲遲反應過來:那是自己斷作數截的脊柱,在這世上發出的最後呻/吟。

......

“將軍,末、末將鬥膽,還請將軍盡快下令撤兵!”

與此同時,奉命據守後方、僅剩的蒼狼軍三千兵士,將阿史那金靈柩團團包圍。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隨即默契開口,爭相向靈柩旁面北而立、神情沈凝的黑甲將軍諫言。

“魏人有邪祟庇護,竟能死而覆生,此事甚為詭異,連神女亦束手無策……我等又何必再以卵擊石?!”

“如今當務之急,是將九王子靈柩護送返回王帳,若非如此,恐怕無顏向大汗覆命……將軍明鑒!”

“我等並非貪生怕死……只是、只是……”

只是如何?

烏雅默然不答,目光望向遠處仍在浴血抵抗、為己方爭得轉圜之機的碧狼殘軍,又望向綠洲城城樓之上——那些目睹了足足兩個時辰以來、近乎暗無天日的慘烈屠殺,卻始終無動於衷,閉門不出的遼西人。

何其可笑。

不過一夜光景,曾經壯志滿懷、勝券在握的突厥大軍,竟轉眼成了任人宰割的案上魚肉。

而手執刀刃,要將他們千刀萬剮、以償其恨的……甚至僅僅是一個人。

一個可恨至極的怪物!

思及此,烏雅緊握腰間佩刀,一瞬咬牙切齒:

若非特勤未及設防,被那賊人一擊擊殺,這毫無預兆的變數令得軍心大亂。

待到眾人回過神來,那不知何故蘇生的怪物,已然搶入陣中大肆屠殺,可謂人擋殺人——佛擋,殺佛,遍覽戰場,竟無人是他一合之敵。連曾經制他於網下的金蠶絲,亦被他徒手握斷,碎作千片。

【怪物……!他絕不是人,是怪物,怪物啊!!】

淒厲的呼喊聲響徹四野,局勢只在頃刻之間,變得不可挽回。

【是死而覆生的邪靈!】更有甚者,甚至不再反抗,只跪地哀嚎,痛哭流涕,【定是我等保護神女不力,天神降下責罰……!二十年前,你們忘了,二十年前也是這樣……!】

【閉嘴!】

【所有人都逃不過的,我們都逃不過……】

烏雅額角青筋直跳,當機立斷,揮刀將這擾亂軍心的廢物當場砍殺。彼時,霧狼、碧狼兩軍首領皆已戰死,僅留他一人代行指揮之職,他即刻命碧狼軍為前鋒,僅剩的霧狼軍繞後包圍,企圖以人海戰術將魏炁圍殺。然而,最終的後果便是如眼前這般:

甚至連後腳蘇醒、試圖阻止那怪物屠殺的神女,亦被反應過來的遼西人趁勢掠入城中。

若非他們因奉命護送九王子靈柩,被掩護在後,恐怕也已折戟於此——

面對生死,誰能不懼?

烏雅環視四周,看著腳下烏泱泱跪倒求情的軍眾。

末了,卻只陡然冷笑一聲:“這樣回去,你我照樣要死,甚至死得更慘!”烏雅道,“你們當真以為,在戰場上臨陣脫逃的廢物,就真能逃過一死,而不是被大汗送去給九王子陪葬?”

此戰本是特勤籌謀數月,允諾萬無一失的大勝之局;最後結果,卻是滿盤皆輸,損傷之慘重,聞所未聞。

莫說那些戰死於此、數以萬計的普通將士,還有勃格、勃勒兩名大將,甚至特勤——

甚至這靈柩中安躺著的,早已死去多時的,大汗膝下最得寵愛的九王子。

他們這些人,哪怕現時抽身而退,亦絕無可能茍活於世,與其回到族中受千夫所指,不如做個堂堂正正的戰士。哪怕死,亦無愧任何人。

“若當真這般毫無骨氣地逃回王帳,才是無顏面對大汗,才是愧對特勤!”

烏雅說著,舉起手中彎刀,振臂高呼:“我們殺過他一次,便能殺第二次!記住,這世上絕沒有不可戰勝之人……”

男人聲懷壯烈,目蘊悲怒。

卻絲毫未曾註意,就在他表態不退的同時,身後兩名副將對視一眼,悄然圍擁上前。

“烏圖,你帶一支人馬守住此地,護衛九王子靈柩。餘下的人聽我號令,兵分兩路!年二十及以上者,隨我為前鋒,與碧狼軍匯合;年二十以下,隨特姆走,聽著,那綠洲城城樓東面,昨夜曾被我軍破開一道豁口,你們當尋機會突入城中,無論如何,必要將遼西人攪入戰局,不得安生。我亦會趁此機會,將那怪物引到城下。如有機會,或還能從遼西人手中奪回神……”神女。

話音未落。

緊隨其後的一聲“撲呲”輕響,伴著起初細不可察的疼痛,卻令他驟然頓步。

許久。

他方才怔怔低下頭去,望向洞穿自己胸口的兩把長兵。

“請將軍恕罪。”

而直至意識消散前的最後。

“你、們……”

烏雅口吐鮮血不止,顫抖的手指伸出,又被人攥緊、壓下。

至此,他終聽到那再熟悉不過的聲音——自己曾並肩作戰的兄弟,亦是徹底將他背棄的同袍,在耳邊輕語:“我等已別無辦法,亦別無所求,只想留得一條性命。無論如何,至少還能和家中親人再見一面……”那人說,“待我們回到王帳覆命,定會告訴所有族人……告訴大汗。

“將軍與特勤一樣、和您的兄長烏戈一樣,是為殺敵而戰死沙場。”

“狼神在上,定會保佑將軍——得以安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