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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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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縱情

鳶眉仿佛一根針杵在那裏一動不動, 飄逸的袖口底下,一雙手緊緊攢成了一團,方才的奇恥大辱還在她心頭暗湧, 面對多年不見的姐妹,心頭反而生了怯。

可轉念一想, 她若是連這一步都不敢踏出, 指望那些薄情寡義的男人, 怕還是會再次遭到奚落罷了, 還不如搏一把。

秦紅鳳不知撞到的正是鳶眉,見她靜靜地呆滯在那裏,不禁又細細拉過她的手檢查了一遍,“小娘子沒受傷吧?”

鳶眉深吸了一口氣,忽地掀起頭上的幕籬, 低低地喚了一聲, “紅鳳。”

“鳶眉,怎麽會是你?”秦紅鳳驚訝地睜大了眼。

出乎意料的,她並沒有看到她眸底的鄙夷。

這樣幹幹凈凈的眼神, 令她一下子便酸了鼻子。

她驀然想起, 尚在閨閣之時, 她與秦紅鳳卻不是最要好的, 因她嬌蠻,紅鳳卻直爽,每每說幾句話就要大眼瞪小眼的,這時候, 她們之間總會多出一個洛清竹, 慢條斯理地調和關系。

可一朝落難,情況卻反了過來。

兩人已經三年沒見, 見到了面,反而不知從而說起。

紅鳳知道她三年前就落入教坊司,雖然江首輔犯下諸多罪行,可作為女兒的她,何其無辜?

分開的這些年來,她時常替她感到惋惜,明明當年的她與裴疏晏情投意合,讓她們這些姊妹們艷羨不已,可偏偏差了一點。

如果她早一點嫁給裴疏晏,下場會不會不同?

今年的裴疏晏算起來也有二十好幾,至今尚未娶妻,會是為了她嚒?她不敢想,更不敢再提,以免觸及她的傷心事。

見她鼻子微紅,知道她又要哭了,紅鳳連忙說,“你這是要往哪裏去,要不乘我的車,我送你一程?”

鳶眉囁嚅道,“三年不見,你怎麽還是這樣。”

紅鳳說,“你倒是變了許多。”

她嘆息道,“從雲邊墜入泥淖裏,誰又能永保天真呢?”

這句話就已經遠了她不知幾個境界了。紅鳳見她這般變化,心頭亦是有些唏噓。

鳶眉吸了吸鼻子,主動問道,“不知你有沒有空,要不……咱們上茶坊坐坐?”

“好啊。”紅鳳答應得十分爽快。

到了茶坊,兩人尋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便各自聊起了過往,聊到興致正起時,茶博士端了一壺碧螺春並上幾碟茶點上來了。

兩人又慢吞吞地呷起茶來,鳶眉這才猶豫道,“其實這次出來,是碰到一些棘手的事情,不知……你能不能幫我個忙。”

紅鳳拍了拍胸脯道,“你我之間還需說這種話嚒,什麽事你盡管開口,我能幫的定然不會推辭。”

鳶眉這才笑開了,“你能這麽想,我就已經很感激了,就是這個事,我也不確定……你能不能幫得了我……”

“啰嗦什麽,說就是了!”

紅鳳的一句話仿佛將她拉回了過往,心頭那座沈重的大山這才漸漸匿去了。

於是坦然地把她的情況都對她說了。

紅鳳聞言瞳仁止不住微顫,那張了半天的嘴才慢慢合攏了起來,“你是說你和裴疏晏……仍舊在一起?”

“不是我想跟他在一起,是他不顧我的意願禁錮住了我……他身上攥著我的奴籍,沒了這張紙,我到哪都走不開。”

紅鳳仍因震驚而楞怔著,良久才眨了眨眼道,“所以你是想……”

“我想離開他,去一個沒有人認識的地方生活,”她說完頓了頓,又道,“所以我需要一張新的戶籍。”

紅鳳聽後沈默了會,這才道:“這樣也好,不過我也不敢跟你打包票,等我回去跟我爹商量一下,過幾天再給你答覆。”

鳶眉點頭道好,又瞧天色已經接近晌午,怕離開太久令人起疑,於是便想回去了。

“那你如今住在哪兒?”

“金沙水巷,最末那處宅子就是。”

紅鳳暗暗記住。

鳶眉連聲道謝,過了幾天,果然收到了紅鳳的帖子。

這回依舊相約在那個茶坊,紅鳳從袖口裏掏出一張戶籍遞了過來。

鳶眉接過手一看,見戶籍上頭的這人名喚葉茵,建京人氏,綏安四年六月裏生人,算起來,比她還小了一歲。

紅鳳道:“這還真是巧了,這葉茵自幼父母雙亡,吃百家飯長大,後面因為生了病,幾家人都不願意扶養,這麽個青春靚麗的小娘子就這麽香消玉殞了,剛好還沒來得及銷戶,就被我爹要來了,戶部的堂主事和我爹有些交情,我爹一提起,他二話不說便給了,也沒有問緣由,你大可放心的。”

鳶眉沒想到最終還是倪曹給她換的戶籍,只是換了個人開口,這張戶籍來得便如此輕易,實在是令人哭笑不得。

鳶眉將那張戶籍牢牢攥在手心裏,一時喜不自勝地淌下兩行淚水,“還得多謝伯父,不知這會不會給他添了麻煩。”

紅鳳不以為然道,“這有什麽,不過是一張口的事嚒,我爹也不忍你這般忍辱負重,他還叫我問你一件事。”

“什麽事?”鳶眉將戶籍小心折好收入袖籠裏,抽出手帕揾去淚痕道。

紅鳳呷了口茶,這才緩聲道,“就是我舅舅這陣子來建京辦事嚒,大約下月中旬才回去……對了,他住的地方有些遠,在寧陽,如果你願意的話,就當是他的外甥女跟他去,這樣也總比你一個人在外漂泊安全些,官府查起來也有名分不是?”

鳶眉巴不得離他越遠越好,只是她畢竟是一介女身,對方又是個素未謀面的男人,她還是有些膽怯的。

紅鳳看出她的疑慮,便道,“我舅舅是個重情之人,原先也為官,不過自從舅媽去世後,他便辭官回了老鄉,他膝下還有一兒一女,年紀跟你也相差不大,你去了剛好也能和他們做個伴。”

鳶眉也確實需要有個人能將她安全送到遠方,躊躇了一下還是答應了。

回到宅子,天色尚早,沒想到裴疏晏已經在家。

她登時慌了心神,莫非他是有所懷疑了?

見她僵著身子站在那裏,裴疏晏語氣裏卻有些輕快,“你出門去了?”

“對……”他沒有問哪裏,可她心頭還是有些忐忑,便從身後拿出那只她早已備好的匣子解釋道,“上次銀樓看上的簪子剛好沒貨了,掌櫃說今日來貨,讓我去取。”

裴疏晏沒有懷疑,伸手問,“我看看是什麽樣的簪子。”

她只好把匣子遞給了他,怎知就在他剛接過的同時,她袖籠裏的那張戶籍冷不防地掉了下來,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他腳邊。

剎那間,她渾身的血都凝住了,心跳快躍出了嗓子眼。

他剛要彎腰,就被她先撿起,又不敢表現得太過緊張,便當著他的面,慢悠悠地塞回袖籠裏。

“是什麽?”

她聲音裏有幾不可查的微顫,也不敢對上他的眼神,只低聲道,“是……收據。”

裴疏晏沒有多想,又將目光調回那只精致的匣子,揭開匣子一瞧,裏面躺著一支竹節紋的玉簪,鮮翠的顏色配上竹的風骨,雖十分簡單,卻很適合她。

“很好看,”他這樣評價,旋即又想起那張收據,便問,“這樣好的成色,得幾兩銀子?”

她猶豫了一下道,“五兩。”

原以為他要指責她奢侈,怎知卻沒有,只是點了點頭道,“銀子還夠用嚒,不夠的話再讓來賢支些給你。”

“夠了。”

他取出那支玉簪,朝她比了了一番,“戴上,我瞧瞧?”

鳶眉擔心又露餡,只能屈就著靠了過去。

她身形嬌小,這麽一靠,像是被他圈在懷裏似的,淡雅的馨香鉆入他鼻息裏,勾起了他那些纏綿悱惻的記憶。

可卻不敢造次,免得壞了稍顯緩和的局面。

於是擡臂在她鬢邊比了比,尋了半天這才尋到了一處合適的地方插了進去,又退開半步,仔細瞧了起來。

鳶眉被他略顯熾熱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面頰和白嫩的脖頸都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緋紅。

他更覺得心頭像被鹿撞一般,撲通撲通亂跳著。

半晌他才回過神來,“清麗脫俗,很適合你。”

被人誇多了,她也無動於衷,只淡淡地回了一聲,“多謝。”

“不必,”他思忖須臾才生硬地扯開話題道,“對了,剛好嚒,你不是說那只舊妝奩也有些太小了嗎?我趁著有空的時候,給你重新打造了一只,給你看看?”

看著他眸中露出的期待,她乍然想起這陣子他甫一下值便在院子裏搗鼓他那些大物件,因他不主動提起,她也一向懶得過問,原來,他是在給她打造妝奩。

她也是之前隨口說的一句話,沒想到他竟一直放在心上,並默默地給她打造了一只新的出來。

她的心頭像是被半溫不燙的東西熨了一下,不痛,卻被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包裹著。

反正,她都要離開了,看一眼也無所謂吧。

她這麽輕輕地告訴自己。

見她點頭,他的嘴角也止不住上揚。

踅至屋內,他將那只妝奩端了出來。

只見那只八角的立櫃造型別致,下面是一排抽屜,上面的蓋子揭開來又藏著一面銅鏡,精細的雕刻上頭刷了一層金粉,把手也都用上了清一色的銅環。

乍一看,像是皇宮裏才有的物件,怎麽也不像是他做出來的東西,可是這些時日,她又實實在在見到他不停地忙活著,確信只能出自於他的手。

有什麽久遠的記憶被勾了起來,她心潮暗湧著鹹澀,等醒過神來,才發現臉上已爬滿了淚痕。

她想起來,他是給她做過不少小玩意。

她哭地上氣不接下氣,像一個小孩子,“裴疏晏,你送我的東西都不在了,就在那年的冬夜,那些官兵像潮水一般湧了進來,肆虐地搜刮著……那些東西也都被他們弄壞了……”

“對不起,”他見她泣不成聲,心也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了,他哽了一下,這才緩聲接道,“我騙了你,還有老師、你哥哥……江家抄斬後的那半年裏,我幾乎沒有睡過一夜好覺,我甚至懷疑過自己……

“入仕的初衷為何?我知道我不配跟你說這些,以前的東西也無法找回,今後,你想要什麽……我都能給你做。”

見他眼眶也略略泛了紅,鳶眉心頭更是五味雜陳。

這些話……他從來沒說過。

她原以為他無心無情,卻沒想到他也曾陷入這樣的苦難裏。

只是……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麽意義呢,她那些猶如墮獄般的往事歷歷在目,那千瘡百孔的軀體也不會因為他的道歉而痊愈。

有些事情,一旦錯過了……那就是一輩子。

想到此處,淚又洶湧。

裴疏晏心頭絞痛,掏出手絹,要給她拭淚卻犯了難,長臂擡了一半,不知如何下手。

鳶眉在淚眼婆娑間,瞥見他修長如玉的手指多了條褐色的血痂,大約一寸來長,因他膚色白,更顯得觸目驚心。

這傷痕是什麽時候多出來的?她為何沒有察覺?

“裴疏晏……”她一頭撞進他懷裏,用盡全力抱住了他,淚眼鼻涕暈在他衣襟上,屬於他的味道一點點侵蝕了她心房。

反正要離開的決定她沒有動搖,那麽……暫時也可以對他寬容一些的吧。

裴疏晏僵了剎那,這才緊緊回抱住了她。

天地之間仿佛沒有了其他,只有純粹的兩個人。

像是一根線將兩人的心綁到了一起,他們能感知對方最真實的情緒。這一刻,所有言不由衷全都不攻自破。

鳶眉聽到他有力的心跳,那聲音裏有最天然的安撫劑,讓她漸漸止住了眼淚。

他的吻輕輕落了下來,她遲怔怔地,檀口微張,主動迎合。

唇齒相交,呼吸纏綿,很快這燎原的火又收不住勢。

就在他吮吻著她脖側準備往下移動時,她腦子裏登時噌的一下,清明了起來。

“等等……”她匆忙地推開他的胸膛,氣息不穩道,“裴疏晏,我還不想……”

裴疏晏這才醒了神,一下子松開對她的桎梏,“對不起……”

鳶眉彎了彎唇,算是回應。

他小心翼翼地覷著她,見她也沒有露出嫌惡的表情,這才緩緩松了口氣。

不管怎樣,這已經是長足的進步。

剩下的,他願意花一輩子去徐徐圖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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