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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行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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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行刑

“晏哥哥……”見裴疏晏現身,鳶眉那顆涼了半邊的心又漸次回暖。

她撥開木荷的手,掉頭朝他走去,雪不知不覺又密了幾分,地面凝得邦硬,她腳心一滑,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她頭腦空白了一瞬,臉上火辣辣地燒了起來。

身體的疼痛倒還是次要的,只是……實在丟臉。

她包得裏三層外三層,木荷攙不動,又將求助的目光轉向了站在門口的他。

他似乎躊躇了許久,這才緩步走了過來,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摔疼了沒?”他的語氣聽不出起伏。

她怏怏看了他一眼,才將手搭在他幹燥的手心裏站了起來。

雪月相交輝映,影影綽綽的,他俊朗的眉目裏亦是虛無縹緲,怎麽也看不真切。

她一時發怔。

他慢慢抽回手,從袖籠裏掏出一方手帕塞入她手裏道:百日萌南/極生 物群衣爾五以死幺寺幺而,等待你的加入“天寒地凍,小娘子不該在此刻造訪的,況且眼下已過子夜,我也不便請你進去。”

他的話,雖十分平淡,可卻帶著一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漠。

她仍舊楞在那裏,不敢相信如此無情的話出自於他的口中,可轉念一想,這又確實是他會說出來的話。

她攥緊了帶了餘溫的手帕,咬著破皮的下唇囁嚅道,“是……官府來了人……我……”

他的語氣平緩,卻蘊含著事不關己的寒意,“那小娘子就更不該來了,你可知逃避罪責應當如何處置?”

“我沒有逃避!”聽到他把自己想得如此不堪,她不禁拔高了音量反駁。

他淡然道,“我雖清楚你的為人,官府的人未必這麽想,倘若被人知道……我也保不住你的命。”

理確實是這麽個理,只是話實在不大中聽,她以為能從他這得到安慰,或是幫助,然而什麽也沒有,只有冷冰冰的勸退。

他太冷靜了,冷靜到她甚至覺得這麽多年來的感情,其實只有自己一廂情願地投入。

她垂下眸子,認真回想起他們在一起的點點滴滴,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他們的相處,大多源於自己的主動。

要說他絲毫沒有回應自己,那也並非如此,只是他的回應都是含糊的,點到為止的,她總以為是他性格如此,可今夜的他實在是太反常了。

她望進他古井無波的眼,心漸漸地墜入冰窟裏。

她語氣微哽,卻仍倔強地看著他,“你的老師、師母,還有你的摯友,還有我……如果我們都沒了,你會不會為我們掉一滴眼淚?”

他噎了一下,顧左右而言他道,“小娘子冷靜些,事已至此,我也無能為力……”

“我省的,是我來錯了,”她自嘲一笑道,“不過也不算白跑一遭,至少你讓我明白,沒有什麽感情是至死不渝的,明哲保身是人的天性,我不怪你,我只是後悔認識你,告辭。”

負氣撂下重話,她轉身,豆大的淚滴簌簌地掉了下來,腳下卻不沒停止,反而越走越快,一下子便走出很遠。

“路上滑,小心腳下,恕我不便相送。”良久,他回了一句,而後踅入府裏,朱門吱呀一聲,緩緩將府門外的景色隔絕。

鳶眉聽到輕微的一聲響動,不敢置信地回首望去,只見大雪紛飛下,朱紅的大門緊閉如初,又似從來都沒有開啟過。

從前,當她生氣使小性子時,他會親自雕刻點小玩意賠罪,也會說玩笑話逗她開心,可今夜,她對他說出了她此生最重的話,他卻連反駁都不想說一聲,甚至在她面前關上了門!

說不憎怪不痛心,那全都是假的。三年了,她喜歡了他整整三年,直到現在,才意識到,他其實從來都沒有愛過她。

愛情真會蒙蔽人雙眼,她沈浸在自己織造的夢裏,連外人都以為他們青梅竹馬,感情深厚,沒想到真相卻是這麽不堪一擊。

“裴大人怎會如此不講人情,好歹他和娘子也是談婚論嫁的未婚夫妻啊?怎麽會……”不單是她,木荷也有些吃驚。

這些話一字一句,刀刀紮入她心窩裏,她只覺得心口痛到了極點,她指甲暗暗掐進掌心裏,本能地打斷了她,“別說了。”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隨他去吧……”她有些有氣無力,不願再想起他的臉,“這樣也好,總算不是稀裏糊塗地讓人誆騙了去。”

“可是……裴大人不像是這等無情之人啊,會不會有什麽苦衷呢?”

是嗎?當然不是。

鳶眉清楚見到他那憐憫的眉眼,他可那僅僅是因為他潔清自矢的修養,唯獨沒有愛。

夢醒了,她再也不能自欺欺人。

“正如他所說,皇上下的決定,他又如何能左右?我難過的是不是他不願出手相救,而是他的態度……罷了,人都有行差踏錯的時候,就這樣吧,再也別在我面前提起他了……”

到了江府,她身子又開始發燙了起來,喉嚨幹得厲害。

放眼望去,偌大的江府滿目蒼夷,她雙腿一軟,幾乎站不住。

借著除奸佞的由頭,這些狂寇趁火打劫,園子裏的花花草草被踐踏得不成樣子,風燈被挄到地上,四分五裂,就連那個秋千架子也被推倒了,湖心裏更是飄浮著一層淩亂的東西。

屋裏的家私和錢銀都被擡了出來,領頭的官爺正在清點,還有不少持著刀劍的官差進進出出,家裏的仆人都被押解出來,被吆來喝去地推著走。

她拖著步子往前走去,冷不防的踢到一個球狀物,那東西骨碌碌滾進了草叢裏,借著微弱的月光一看,正是裴疏晏送給她的魯班鎖。

她心頭驟然一陣絞痛,然而來不及緬懷這一段無疾而終的感情,她便看到爹娘被官差推著從屋裏走了出來,她的眼淚再度決了堤。

“住手!快住手!”她剛上前走了兩步,就被一桿長槍攔住了去路。

“小娘子深更半夜不在閨房裏,又是從哪裏冒出來的?”領頭的官員聽到動靜,將手中的冊子放下,緩步朝她走了過來。

他瞇著眼,粘膩的眼神在她身上流連了一番,見她鬥篷上覆了一層雪,嬌怯怯的臉上帶著病態的紅暈,不禁咂摸道:“小娘子倒是長了幾分顏色,這大雪天的竟不待在家裏,莫非是摸到哪個漢子的榻上去?”

“你……”她剜著他,氣血攻心地咳了起來,“無恥!”

“賤婢!”

她還沒反應過來,只覺得一陣風從眼前刮過,啪的一聲在她臉上響起,剎那間半邊臉又痛又麻的,連耳朵都在嗡嗡回響。

“官爺,小女不懂事沖撞了您,還請官爺海涵!”那廂的江集紅著眼開口,江夫人亦是跟著求饒。

那官員才哼了一聲,從她身邊踱了過去。

“爹、娘……”鳶眉鼻子一酸,捂著紅腫的臉細細地抽泣。

“眉眉別怕,一定要好好活著。”父母又反過來安慰她。

天氣冷,官府也急著辦完差家去,被押入獄,鳶眉在獄中度過了此生難忘的夜,直到次日午時,她聽到隔壁獄房傳來動靜,原是斬首的時辰到了。

和其他人不同,未婚的女眷是要充入教坊司的。

她第一次覺得,生比死更加難受,因見不到雙親最後一面,她只能悲慟大哭,嗓子都哭啞了,也差點厥了過去。

待到官差押她入教坊司的時候,她的眼睛已經流不出一滴淚了,雙眼更是腫得核桃似的。

在芙蓉帳前坐下,主事尤二娘笑著迎上前來,伸手挑起她的下巴,目光在她臉上掃了一下,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接著又命人給她換上一身殷紅軟煙羅紗裙,用杏色的絳帶束出了盈盈一握的纖腰,胸口雪膩的一片白得晃眼。

尤二娘止不住摸了一把軟肉,咂嘴道,“真是楚楚可人,該瘦的地方瘦,該有肉的地方又豐滿,我可是很多年都沒見過這等好苗子了,你放心,跟著二娘我,保你榮華富貴。”

鳶眉覺得自己的靈魂已經跟著父母去了,這一副殘軀不過是行屍走肉罷了,尤二娘的話在她耳邊恍惚乍現,身體卻是鈍鈍的,沒有實感。

尤二娘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席話,這才發現她看似乖順,實則雙眼空洞,好像什麽話都聽不進去。

“唉,可憐見的,是我心急了,”尤二娘說完,喚了一個丫鬟過來,“秋葵,給她擦擦身,侍奉她先睡一會兒吧,我瞧她身上還發燙,找個郎中給他瞧瞧,免得在這搞出了人命……”

她邊說邊搖著扇子,聲音越來越飄渺了,等鳶眉回過了神來,這才發現,房間裏已經沒了她的身影,只有一個穿綠衣的丫頭正在給她擦身,看模樣,不過十二三歲。

“女樂身上還發著高燒,還是睡一會兒吧……”

她已經一天一夜沒有合過眼了,一向柔弱的身子又在大雪天裏奔波了許久,身上每一處骨頭都痛的不行,眼皮也有些幹澀,卻是毫無睡意。

一閉眼就是血腥的畫面,爹、娘,還有遠在渠州的哥哥,江家上上下下所有的仆人,她不敢相信這些人竟真的消失在這世上,只留下她孤苦伶仃的一個人。

她沒有開口,猶如一具槁屍任人擺弄。

秋葵給她擦完了身,又換上一身寢衣,拆去她頭上的發飾,便扶她躺在那張架子床上,伸手放下芙蓉帳,低聲道:“女樂先瞇會眼,郎中馬上就到了,待會讓他給你把把脈,開點藥吃,很快便好的。”

鳶眉鉆進了被窩裏,牙齒卻哢哢打著寒顫,秋葵見她畏寒,又給她加了一床被子,還搬了個碳盆進來。

“奴婢叫秋葵,女樂待會要是醒了,有事吩咐便叫我一聲,我就在外頭。”秋葵說完便退了出去,還貼身的幫他掩上了房門。

直到這會兒,她才睜開眼打量眼前這個房間。

房間很開闊,中央置著檀木梅花圓桌和鼓凳,旁邊另有多寶閣、書案等家具,珠簾後還放著一柄琵琶,遍布的帷幔不是銀紅的,便是綃金的,花樣也大多是大朵大朵的芙蓉,怎麽花俏怎麽來。

木施上掛著一套布料薄透的紅色紗衣,胸前只有薄薄的一片料子,裙子也是半透的,她想了想才明白,這原來就是她剛才所穿的衣物。

一陣屈辱感鋪天蓋地的罩了下來,一想到她自小學的禮義廉恥,往後卻要拋諸腦後,淪為取悅男人的玩具,她便無法自持的輕顫了起來。

她這般傲氣的人,喪失為人的尊嚴,又有何理由茍活於世?

都說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她是時候得替自己做個決斷了。

思緒剛閃到這裏,回過神來卻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站上了鼓凳,而她的眼前正飄著一根白綾。

她彎唇一笑,毫不遲疑地打了死結,而後踮起腳把自己套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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