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關燈
第43章

三十二歲的溫槿或許早該將只只過往摒棄在外,哪怕與人談起,也該一笑而過淡然面對。然而即使過去了那麽多年,每一個午夜夢回裏,那些噩夢一樣的回憶與片段仍然會朝他侵襲。

他進不得;往後退,又會陷入更深的泥沼。

於是他開始逃避。

他甚至總是在想,如果十八歲那年他沒有和那個男人重逢,如果他不那麽心軟,那麽是不是後來的悲劇就都不會發生?

可是老天爺哪會給你那麽多如果。

這是他一輩子的噩夢,也是他和許溪舟半生的痛。

……

而當時十八歲溫槿只是看著對面陌生的快認不出來了的男人,覺得這個世界很好笑。

十幾年前,他的父親還是一個溫文爾雅的翩翩君子。他什麽都好,對母親夠溫柔,對溫槿也夠寵愛。至少在十八歲的溫槿的記憶裏,父親確實是有愛過他的痕跡的。

所以小時候的他非常恃寵而驕,也過於驕縱。總是仗著父母親的溺愛與縱容淘氣頑皮,還是班上的小霸王,村裏的刺兒頭,那會兒連江信都怕他。

他還記得他剛剛上小學那一年,期末考試成績出來,他是全班倒數第五。當時班裏一共三十幾個小朋友,沒有考到前十的都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拿著卷子準備回去挨打挨罵了。

只有他,考了倒數還能大搖大擺的回家,甚至還能拿著滿是小紅x的試卷向母親撒嬌說:“媽媽!我不是倒數第一!”

母親總是會無奈的蹲下身,輕輕拍拍他的腦袋,失笑道:“那歪歪想要什麽獎勵啊?”

那個時候的他,還真是什麽都有。

別人要求好久的玩具模型,他只需要和爸爸媽媽撒個嬌就能得到。

他也曾被父親舉過頭頂,被母親攬在懷中。

直到後來父親開始改變。

他開始早出晚歸,有時候甚至一身酒氣的進家門,不分青紅皂白的指著母親一頓罵。

還會不顧他在場,惡狠狠的說:“溫槿啊,不行,你看他這成績,能有什麽大出息?”

這是當時八歲的溫槿聽到過的父親對他說過的最重的一句話。

那時的他還聽不懂這是什麽意思,更沒想到父親對他和母親的不滿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他開始責罵他,有時候溫槿惹得他心煩了他還會把他扔到門外,母親為這個不止和他吵了一次架。

這種爭吵不休的日子一直持續到父親出軌被母親抓到。

他的美好生活也早已戛然而止。

他永遠忘不了父親將他和母親趕出家的那一天,那時的他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剛剛被鄰居阿姨從學校裏接回來回到家,只知道爸爸很生氣,就乖乖躲在一旁,還賣好的給在房間裏摔東西的爸爸倒水喝。

毫無疑問,那杯水被父親摔倒了地上,玻璃碎片濺到了他的腿上,血液直往下流。

那時候的溫槿是個手指破皮都要噙著眼淚讓媽媽呼呼的嬌氣包,腿上的那陣劇痛,毫無疑問是一記晴天霹靂。

他以為自己的哭嚎聲會讓父親心軟。但是父親只覺得心煩,一把拎過他,將他摔在門外,指著他說:“煩死了!給老子閉嘴,不然老子和抽那個小賤人一樣抽死你!”

溫槿害怕,訥訥坐在地上,淚眼朦朧的看著面目猙獰的父親。

然後父親緩了片刻,說出了一句讓溫槿這輩子都難以釋懷的話:“沒出息的東西!除了哭還會幹什麽!?要不是你不夠爭氣,我也不至於去外面找別的女人給我生孩子!你給老子記住,不是因為你,我和你媽不會離婚。你他媽要給老子愧疚一輩子!小畜生!”

這件事情溫槿只告訴過江信,就算是說也只說過一點點,說的太多,傷口更大。他不敢告訴母親,盡管後來母親也多少知道了一些。

但是溫槿確實是,愧疚了好久好久。

他媽媽曾經是那樣善良美好的女人。如果他足夠聰明,是不是父親就不會舍得傷害母親,那麽母親又是否能避過那一場讓她心焦力竭的顛沛流離?

這樣的自我懷疑甚至持續到他和許溪舟結婚後。

起初的時候,他也曾迷失在許溪舟的愛裏,他甚至想過放下這一切,大膽勇敢的陪他走下去。可是婚姻不是談戀愛,他不夠優秀。除了愛之外什麽也幫不上給不了許溪舟。許溪舟的困難溫槿無法為他分擔。

就如他們所說的那樣:“要不是因為那個溫槿,許溪舟當年至於和公司鬧得那麽兇嗎。”

所以多年以後,他和許溪舟還是離婚了。

他或許骨子裏就是個自卑到極致的人。

就像如果母親和陳寅結婚之後他們任何一方說他打擾了這個家,那麽溫槿也會毫不猶豫的離開。

於是很多年以後的溫槿,察覺到他似乎影響到了許溪舟之後,他也為許溪舟及時止損了。

而這些源頭,都是來自那個男人。

溫槿和他聊了會兒互相的近況,客套的根本不像父子,明明血脈相連的兩個人,卻比陌生人還要陌生。

“小槿,這麽多年了,你都長得這麽高了,也更俊了,爸爸可找你找了好久。”那個自稱為他父親的男人笑瞇瞇的說。

盡管溫槿覺得有些怪異,但如果父親只是單純的來看一看他過得好不好,溫槿心裏還是開心的。

總歸曾經的寵愛做不了假。

哪怕「爸爸」這個稱呼無數次堵在喉嚨口打轉,怎麽也喊不出口。

那天正逢放假,校門口人流太多,不好說話,溫槿便和江父打了個電話編了個借口推遲了時間將行李暫時放在門衛了。

附近飯店便利店人滿為患,他們擠不進去,便找了一個僻靜點兒的地方,一處巷口聊天。

男人笑道:“爸爸就是來看看你,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溫槿的語氣至始至終客氣而疏離:“我過得很好,您放心吧。”

兩人又聊了會兒後,溫槿就心不在焉的將沈沈的目光落在了人流湧動的校門口。

烈陽當空,他卻感受不到父親對他的半分溫度。

這時溫槿的電話響了。

溫槿接通,簡單的和電話那頭的江父說了幾句,掛斷電話後就想和面前這個男人告別。

畢竟父子也才七八年,還有幾年溫槿甚至不記事。他錯過了溫槿的成長,溫槿和他早就已經沒有什麽感情了。

哪知道男人卻不願意放過他,還怕他跑了似的上來揪住他的衣袖,也總算是道明了自己的來意:“小槿,別走那麽快……你能不能幫爸爸一個忙?”

溫槿狠狠一怔。

原來是因為需要他才來找他。

溫槿許久才回過神來,問道:“您要我幫您什麽?”

他毫不覺得可恥,甚至理所當然的對溫槿說:“能不能借爸爸點錢……”

當時溫槿只覺得腦袋轟然一空,卻也終於明白了他的意圖。

想什麽呢,十多年沒見過面的父子,十餘年不聞不問,突然找上門來,還能為了感情嗎?

溫槿不鹹不淡的收回手,怔怔問:“您來找我,就是為了這個?”

男人尷尬的笑了笑說:“這……爸爸也是被逼的沒有辦法了……”

溫槿閉了閉眼,只覺得頭頂熱烈的太陽這會兒灼的人渾身發麻。火焰的絲攀著他的血管蔓延,將他滿心歡喜都燒成了灰燼,殘骸堵在心口,悶得他連呼吸也逐漸不順暢起來。

“你要多少?”

男人一喜,連忙道:“兩萬!只要兩萬!”

兩萬……

溫槿眼眶酸澀,而後冷笑一聲,看著這個自稱為他父親的男人,說:“您是覺得我發財了是嗎?”

男人驚喜的臉轉瞬塌了下去,卻又不得不扯著嘴角,僵硬道:“你沒有,你媽……”

“你什麽意思?!”

不論他要說什麽溫槿都忍了,也不想和這個畢竟與他血脈相連的男人斤斤計較,卻沒想到他會不可理喻到這種地步。

男人見他神色不郁,臉色也差了起來,沈聲道:“你媽跟著那個混混還會愁沒有錢花嗎?你們也別忘了,以前也是我一個人養著這個家,現在讓你們還兩萬而已,算不得過分吧?”

溫槿被氣得說不出話來,再也不想在這裏多待,轉身就走。

臨走時只聽到那個男人終於撕破了虛偽的皮囊,朝著他道:“小兔崽子!看老子不找人搞死你!”

雪落在心上也沒那麽冷。

溫槿以為那是個開始,也會是結束。

卻沒想到那居然是他噩夢的開始。

從那以後男人就經常帶人來學校門口堵溫槿。溫槿不給錢他們就威脅他,翻他的書,撕他的作業本。於是他每個月本就為數不多的零花錢以及他前段時間打工掙的錢全都被他們拿了去。

但這些一共加起來也不過一千。

溫槿沒有告訴別人,甚至瞞著江信。

因為他害怕男人問他要不到錢回去騷擾母親甚至找到陳柯借此威脅。畢竟都能對親生兒子做出這樣的事,又還有什麽是他們做不出來的?

他想過報警,而他想到的那個男人自然也能想到,他威脅溫槿,說他就算報警也立不了案,報警勒索金額並不多,而且那兒沒有監控,溫槿空口無憑。等他們出了局子,就不僅僅只是找他要錢那麽簡單了。

畢竟當時的陳柯還在上學。他找到溫槿都輕易而舉,去找陳柯自然也不是什麽難事。

他害怕自己連累到這個原本已經恢覆了平靜的家庭。

於是在離高考僅剩下半個月的時候,溫槿搬回了寢室,聲稱自己要獨自學習,讓母親別來探望,也不準江信來找他。只能在夜深人靜的夜晚裏偷偷忍著疼脫掉衣服給自己上藥。

他不是沒有反抗過,但是男人帶過來的都是一些社會上的混混,溫槿根本討不到好。於是他就只能盡力護住自己臉,不讓傷口留在顯眼的地方。

他心力交瘁,有一次實在被壓力壓得不行了,還和南風吵了架。

南風當時沒有多說,只讓他好好學習,別的什麽都別想,還說如果暫時不想理他了,那就等到高考之後再聯系他。

溫槿更加愧疚了。

明明就是他在發莫名其妙的脾氣。

他一直瞞,死命瞞著,直到男人用石頭砸破了他的額頭,事情被門衛撞見,這事才傳到了母親那裏。

那時溫槿第一次見母親哭成那樣。

而陳寅沈默無言,但是自那以後陳寅向公司請了假,每天都在學校門口接溫槿。

盡管陳寅已經不在社會上混好多年了。但是論資歷輪人脈仍然不輸當年,話一放,當年那些老油條就全都圍了上來。

男人帶來的那夥人估計是被教訓了一頓,沒敢出來頻繁冒頭了。一看到陳寅就跟老鼠看到貓似的跑得飛快。

警也報了,勒索溫槿的那些錢也都如數奉還了。

而母親為了不連累到江家,在學校附近租了一個並不貴的小房子,在高考前半個月帶著陳柯過來陪讀了。

他們都在為溫槿的高考創造更好的環境,連陳柯那小屁孩都不鬧他了,只要溫槿在搞學習,他連電視的聲音都會放的最小。

雖然哪怕當時的溫槿儼然已經被影響到,但他也沒有什麽理由不再去心無旁騖的沖一把。

本以為這事兒了了,就那麽結束了,他們也該善罷甘休了。

然而溫槿沒想到,等到高考那天,那群人會趁著陳寅去買包煙的功夫堵住了他。

他知道這時候就算是拼了命也要進考場。於是他挨了好幾下棍棒踢打,甚至發瘋了一樣踹開了好幾個人。他絕望到死,以為自己就這麽完了,好在陳寅還是趕了過來,他這才脫身。

但是也差點錯過時間。

盡管後來三天高考他沒有再受到那群人的追趕,但是那時的溫槿已經失了狀態了。

他從考場出來的那一天,母親淚眼朦朧的抱了抱他,沒有問他考的怎麽樣,而是哽咽著說:“小槿,辛苦你了。我們回家。”

回家。

溫槿當時沒說話,只是一路沈默著回了家。然後將自己鎖在房間裏,近乎自虐般一遍又一遍的寫日記。

寫什麽呢,其實他也不知道他都寫了些什麽。因為後來那些廢紙張都被他撕毀扔掉了。

可那時的他,怎麽不恨?

然而有時候當他覺得自己恨的時候,又會發現除了痛恨,更多的是自責和愧疚。

高考成績要出來的前一個星期,母親說要帶他和陳柯上縣城賣衣服。

但是其實他們心裏都清楚,這一趟不過是為了給溫槿散散心。

而溫槿這一生的痛點,就在這一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