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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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這是他和許溪舟見面又分別後的第一個月。

他們真的就像是萍水相逢的路人,吃過一頓飯,打過一個招呼,互遞過眼神,又相背離去,互相走向彼此的山海。

溫槿的日子也並沒有因為和許溪舟重逢過一次而發生什麽不同。

反而更加平靜,三點一線,太陽仍然東升西落,重海的木槿花朝開暮辭。

他們又回到了彼此的世界裏,隔著無數道城墻,中間的隔閡更是數不勝數。

溫槿想,或許等到未來的某一天,他們再見面時連招呼也不會打了。

因為不重要了,中間的溝壑太多,他們都不會再為彼此跨過去了。

而溫槿沒想到,再一次接到許溪舟的電話,收到的竟然會是一個他怎麽也沒想到的噩耗。

那是一個下午,孩子們已經放學回家了,吳隅和鹿傾也不知去了哪兒。總之十分靜謐。

這裏一到夏季便潮濕不已,溫槿的腰傷也隨之越發嚴重,醫生讓他靜養少動。所以他也不能跟著吳隅鹿傾到處去玩,只能待在房間裏批閱孩子們的作業,順便整理一下教案。

他的書桌上方是窗子,正對著小院。村長聽聞他喜歡木槿花,特意帶著人在小院裏種了幾棵木槿。盡管這會兒已經將近日暮西沈,花枝卻仍然隨著重海的風招展著。

溫槿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

他的眼睛也落下了毛病。

十五歲那年被陳柯用石頭砸到的雖然只是眼角,卻也因此讓他眼部周圍更加脆弱。再加上高考後發生了那件事,他的眼睛便越發不中用了。這會兒僅是盯著作業本看了個把小時就已經有些受不住。

溫槿不斷的揉著眼皮,只覺得酸澀不已。

就是在他揉眉心的空擋,手機響了起來。

溫槿停下動作,拿過旁側的手機,發現來點人居然是許溪舟。

他心臟猛的一跳,有那麽一瞬沒來由的慌亂無比,連忙接通了。

“還在重海嗎?”

他的聲音又低又沈。

溫槿莫名有種不好的預感。

“是……怎麽了?”溫槿輕聲道。

許溪舟啞聲說:“方便的話,現在來一趟市中心吧。”

溫槿緊了緊手中的筆,小心翼翼的問:“怎麽了?”

電話那頭靜默了好久好久,溫槿才聽見許溪舟用微小到讓他無措的聲音道:“歪歪……不行了。”

溫槿借了吳隅的車,是一路飛馳過去的。

他這輩子從來沒有將車開得這麽快過,也是頭一次有了一種與死神賽跑的緊迫感,中間還差點被交警抓住。

等他磕磕絆絆到達寵物醫院時,已經是晚上七點。

他的下車時看見許溪舟站在門口等他。

他今天穿著件黑色的大衣,身形頎長挺拔,眼下清灰前所未有的嚴重,靜靜倚立在寵物醫院門口。

許溪舟看到溫槿時擡了擡眼,似是想要說什麽,又怕耽誤了時間,只說了句「它一直在等你」,就再沒說過多餘的話。

溫槿在來時的路上一直繃著情緒,在門口看到許溪舟的時候才覺得眼眶酸澀起來。直到在寵物急救室裏看到那只平日裏最喜歡在他身上踩奶粘著他要小魚幹的小胖貓奄奄一息的躺在小床上時,溫槿才終於繃不住眼淚,許久才伸手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它的頭。

它似是感應到了溫槿的到來,輕輕喊了一聲,乖巧又虛弱的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手心。

溫槿僵硬的用自己的額頭輕輕抵了抵它的額,扯著嘴角,低聲說:“對不起,離開了你這麽久。”

它瞇了瞇眼,輕輕喊了一聲,似是在說「沒關系」。

許溪舟在一旁靜靜看著,許久才閉了閉幹澀的眼,壓著嗓子對他說說:“阿槿,它現在很痛苦。”

言下之意,可以放手了。

溫槿渾身一僵,卻執著的不肯放手。

許溪舟知道他舍不得,他也舍不得,可是終究要離開,現在留著它只會讓它更加痛苦。

於是他不得不上前一步,輕輕握住溫槿的手,顫抖著聲音對他說:“阿槿,他已經陪了我們好多年了。”

是啊,從他們最初相識到如今他們分道揚鑣,它才是見證最多的人。

貓的壽命本來就只有十幾年,能一直到現在,它已經很堅強了。

溫槿閉了閉眼,最後一次摸了摸它的頭,忍住在眼眶裏盈滿的淚,哽咽著說:“睡吧,累了就睡吧……不怪你。”

它似是聽懂了,又呢喃著喊了一聲,然後慢慢閉上了眼。

他和許溪舟的青春,這才算是正式落幕了吧。

當年開得茂盛的木槿花雕零成泥,陽光照不到角落裏的孩子,貓兒陪不了他們一輩子,他們居然也到了窮途末路的時候。

這好像是他們必然的結局。

就像是許溪舟身邊的朋友所說的那樣:“溫槿和許溪舟?嗤,能走到最後算我輸!”

他們贏了。是溫槿輸了。

許溪舟挑好了寵物墓園,重海的花很多很繁盛,那裏是一片開滿了花的小地方,枝繁葉茂,花團錦簇,安葬在這裏的小生命數不勝數。

它是個喜歡新鮮熱鬧亂闖亂跑的小壞蛋,一定會喜歡這樣的地方。

歪歪下葬以後兩人也相顧無言,站在墓前許久許久,彼時已是淩晨三點多。

溫槿從醫院出來到現在都還沒反應過來,臉色蒼白如紙,眼眶仍然紅著,努力繃著眼眶中的淚,故作堅強的和許溪舟走出墓園。

來這兒時溫槿坐的是許溪舟的車,吳隅的車還在寵物醫院門口。這塊地方不好打車,溫槿知道許溪舟工作忙,不想耽誤許溪舟回家的時間,就想著去附近的酒店湊合一晚。

卻沒想到許溪舟會說:“到家裏住一晚吧。”

溫槿一楞,訥訥看著他,還是有些沒反應過來。

許溪舟的眼裏滿是紅色的血絲,看著有些駭人,這會兒眼下的陰影似乎也更嚴重了,眸色掩在夜色中,看不太明朗。

“不用了……”溫槿想拒絕。

這一塊隨便走走就能找到家酒店湊合一晚,去許溪舟家兩個人都會不自在。更何況那層前夫的關系還在,怎麽想都不太好。

可許溪舟卻在此時突然轉過身來,神色不明的靜靜看著他。不知是不是溫槿的錯覺,竟覺得此刻的他過分虛弱疲憊,眼睛也濕紅著。

“阿槿……”

他聽到他啞聲喊他。

他的面容在重海的夜色下朦朧難辨,聲音裹著涼意,細密的纏繞著溫槿的心臟。

然後許溪舟上前一步輕輕抱住了他。

他瞬間渾身僵硬,想要說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裏,半個音也發不出來,更別說是拒絕他了。

“阿槿,我失去歪歪了……”

溫槿鼻子一酸,可他卻不知道許溪舟說的到底是哪個歪歪。

畢竟好像現在兩個都不是他的了。

“哥……”

“歪歪去了更好的地方……”許溪舟啞聲說。

他們的歪歪去了更好的地方,那麽你呢阿槿?

對你來說,離我遠的地方就是最好的地方嗎?

都快兩年了,你是不是真的想過再也不不回來了?

是我讓你傷心了嗎?

可是溫槿。放你離開是因為我愛你,而絕不放手,是因為我深愛你。

如果對你來說許南風已經結束了的話,那許溪舟就卷土重來。這一次,我只是你的許溪舟,而不是那個你十八歲想象裏的許溪舟。

承認吧,我們都輸了,都放不下彼此。

溫槿許久許久才慢慢將頭埋在許溪舟懷裏,擡手輕輕抱住他,哽咽著悶聲說:“哥,我們沒有歪歪了。”

許溪舟看著黑寂的天,閉上濕紅的眼,一下一下輕撫過溫槿的背,低聲說:“怎麽會呢……”

我還有一個歪歪呢。

現在歪歪走了,能一直陪在我身邊的,也只有你了。

這天夜晚,溫槿情緒不是很穩定,許溪舟狀態也很不好。

許溪舟的公寓就在重海市中心,重海的夜沒有南城喧囂,兩人回到家時整個城市都已悄然無聲。

溫槿從踏進公寓開始就有些促狹且無措,居然有種回到了當年他第一次去許溪舟家時的感覺。

但是今晚兩人都沒有過多在意這些,也無暇再去在意。

許溪舟為溫槿找了套幹凈的衣服,趁著他洗澡的空擋收拾了間客臥出來,打算自己去睡客臥。

客臥也有淋浴室,許溪舟故意讓溫槿去了主臥的淋浴室。於是等溫槿洗完澡出來的時候許溪舟也已經洗完澡回房間了。

溫槿沒在房間裏找到人,就找去了客臥,他進來時許溪舟正擺弄著手機告知許父許母「歪歪」離開的消息。

這只貓就和許家二老的孫子一樣,許溪舟每次出差就會將它放在許家別墅裏,沒想到它的幼年和老年竟然真的只是短短十幾年而已。

“哥……”

溫槿站在門口,輕輕屈指敲了下門,怕自己打擾到了許溪舟。

許溪舟聞言關掉手機,擡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問道:“怎麽了?”

溫槿剛剛洗完澡出來,頭發仍是濕漉漉的,身上還穿著許溪舟的睡衣睡褲,松松垮垮套在身上,看起來有點別扭,也更顯得溫槿體型瘦弱了。

這麽久沒見,他果然又瘦了。

溫槿抿了抿唇,低聲道:“我要睡覺了。”

許溪舟瞥了他一眼,知道他在想什麽,拉上被子,關掉床頭的小燈,翻過身背對著他道:“那我也睡了。”

溫槿:“……”

溫槿明白了許溪舟的意思,也不好再說什麽了,只好輕輕關上門回了主臥。

只是等人一進門,才發現自己忘了問許溪舟吹風機在哪。

溫槿有些沮喪,又不想再去打擾他,怕自己弄臟了許溪舟的床,只好偷偷開了窗,站在窗前吹風。反正這會兒躺到床上估計也沒什麽睡意了。

這裏視角很好,打開窗就能看到重海仍然燈火通明的夜。冷風從溫槿寬大的衣襟鉆入,卷著雪絲似的涼。

深到骨髓的寒意讓他渾身也跟著發顫。

而這夜一靜下來,那些翻滾的思緒,難耐的回憶,又像走馬燈似的在腦海裏翻滾跳躍。

這不是他第一次歷經死別。

三年前他的父親死在監獄時溫槿作為家屬去看過一眼。

父親是晚期肺癌,大概是酗酒過渡,進監獄時身體就已經壞了。

而他進監獄就是因為溫槿。

是身為兒子的他與他多年重逢後親手將他送進了監獄。

他想父親大概恨極了他。

畢竟他進監獄那一天,曾陰狠的瞪著他,咬牙切齒的痛恨道:“臭小子!當初你媽那賤人懷了你的時候我要是把你弄死就好了!你等著,等老子出來了,看我不把你塞回那小賤人肚子裏!”

本來他沒有那麽重的刑,大約是坐牢時不老實,又被加了刑。

父親死的那一天,溫槿在學校裏有一堂公開課。

他為這節課準備了好久,手機也靜了音。但手機就放在講臺上,他垂眸時看到了監獄發過來的信息。

他不知道最後那節公開課他是怎麽上完的,可那是溫槿第一次覺得自己那樣冷血,冷血到能對父親的死訊做到視而不見,強自鎮定的上完了這節課才匆匆告了假,到了醫院。

父親死的並不安詳,醫生用白布蓋著他的臉,說他死時眼睛沒合上,面目還很猙獰,走的不太甘心。醫生們讓溫槿別去看。

可是溫槿明白這是他和父親的最後一面,所以他還是看了。

於是父親的死狀便在每個午夜夢回裏刻在他的腦海裏。

那天許溪舟還在出差,溫槿沒來得及通知他。於是等許溪舟回來時父親也早已經下葬了。

而且那時候的溫槿和許溪舟感情也已經出現了問題。他根本沒臉告訴他,他怕他知道,他的爸爸是被他害死的。

當時母親抱著他,哭著和他說:“小槿,他不配做你的爸爸,你不要為他自責。”

溫槿當時沒有說話,也沒有哭。

只在母親松開他的時候,突然怔怔道:“媽,我是不是害了他?”

他不僅沒有履行到做兒子的義務,反而將他送進了監獄,讓他半生淒涼,臨終還死不瞑目。

都是他的錯。

都是他。

溫槿用手撐住又開始微微絞痛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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