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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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叮咚——”

溫槿拎著給許父許母買的禮物拘謹的站在門口。

心裏卻在暗暗思忖著等一下見到人該叫什麽才好。叫了他們七年爸媽,這乍然改口,總歸會覺得奇怪。但他和許溪舟畢竟已經離婚了,如果還這麽沒有分寸,又怕會被人覺得死皮賴臉。

來開門的是在許家待了很多年的劉姨。七年前溫槿第一次來這裏時也是她來開的門,七年後他和許溪舟都已經離婚了,她還兢兢業業留在許家,也仍是那副溫溫柔柔的模樣,只是比回憶裏的蒼老了許多。

開門那一瞬間她見到溫槿時,臉上的笑僵硬了片刻,神色也不太好。溫槿猜她大概也已經知道他和許溪舟的事情了。

許溪舟和他都不會刻意去瞞。畢竟遲早都要知道的。

“劉姨。”溫槿如往常般笑著和她打了招呼。

“小槿來了啊,許夫人和許先生還有少爺等你好久了。”劉姨忙道。

溫槿一怔,愕然道:“溪舟哥也在?”

劉姨點點頭:“聽說少爺過段時間要去法國待一段時間,便想在離開之前回家一趟。只是趕得巧了,你也來了。”

“噢,這樣啊。”溫槿不安的絞了絞手指。

他要來的事前一天就和許父許母打了招呼了,本來溫槿是打算和許父許母好好說清楚,道個別,現在許溪舟在這裏,有些話自然也就不好說了。

但來都來了,也不好就這麽走,正好這時屋裏也傳來了許母招呼的聲音:“小槿來了啊,快,快進來!”

溫槿只好暗暗深吸口氣,硬著頭皮走了進去。

屋內飯菜也都已經備好了,此時桌上已經佳肴圓滿,香氣四溢。

但溫槿不知道,他還沒來時一家人還滿臉凝重的坐在客廳裏。直到溫槿過來了,才紛紛收拾好表情,起身往餐桌走去。

溫槿一進去就猝不及防的和許溪舟對視了一眼,他訥訥點了下頭,連笑都勉強的難受。

目光落在許父許母那邊時溫槿狠狠噎了一下,「爸」「媽」兩個字就這麽哽在喉嚨口。如果不是許溪舟在這裏,溫槿還能自我欺騙一下,眼下許溪舟在,他可不敢再自取其辱了。

溫槿咽下喉間酸澀,對兩位長輩笑了笑,溫聲喊道:“叔叔,阿姨。”

就如同他第一次來這裏時一樣禮貌又生疏,只是相比起之前,又多了一種沈重的尷尬。

話音落,別墅大廳裏死靜了幾秒,兩位長輩都齊齊一怔。

連許溪舟都擡眼看了過來。他的眸色仍然那般暗沈不辯,只是定定看著他,像是要從他的眼裏掏出些什麽來。

畢竟這生疏的稱呼溫槿已經好久好久沒喊過了。

當年他來這裏時也就喊了一兩聲,結果被許母和許溪舟一唱一和又哄又騙的在來的頭一天就喊上了「爸」「媽」。把許父許母樂的合不攏嘴,逢人就說自己撿了個便宜兒子。

許溪舟還笑著對他打趣道:“喊了爸媽了就是我們家的人了,不準改口了。”

當時溫槿羞得不敢說話,卻因為被許溪舟迷的昏了頭,什麽都訥訥應了,還紅著臉點了頭,之後當真就沒再改過口,直到今天。

但既然不會再在一起了,再喊爸媽又有什麽意思呢。

許母眼眶一紅,也沒多說什麽,僵著身子輕輕拍了拍他的肩,眉目內斂,語氣很低:“好孩子,先吃飯吧。”

溫槿忍著滿眼酸澀應了聲。

按照以往的習慣,溫槿和許溪舟是應當坐在一起的。但溫槿現在身份尷尬,兩人便不約而同的分開坐了。許父看著他們倆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再多說什麽。

這頓飯是溫槿來許家以來吃的最沈默也最苦澀的一頓。不僅溫槿和許溪舟沒吃多少,連許父許母也是味同嚼蠟。在一旁看著的劉姨心底更是覆雜難言。

直到溫槿吃完放下筷子,許母才不動聲色的和許父對視一眼,扭過頭朝心不在焉的溫槿笑道:“小槿啊,最近……在學校裏怎麽樣?”

溫槿扯了扯嘴角,乖乖回道:“還好呀,學生們已經中考完了,我也能休息一陣子了。”

許母點點頭,又生硬的問:“那你……還留在那裏教書嗎?”

溫槿眸色一暗,語氣卻淡然平靜:“我向學校申請了辭職,可能不會再待在這邊了。”

“什麽?!”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楞了。

許母驚的筷子都拿不穩了,驚訝道:“辭職?怎麽幹的好好的要辭職啊,是在學校受了委屈了嗎?怎麽要走啊?”

溫槿沒想到他們的反應會那麽大,有些尷尬,不太自然的笑了笑:“沒有,我在學校挺好的。只是我想今年先回家陪我叔叔和媽媽過個年,之後也還會找工作,但是也許不會留在這裏了。”

許母急道:“那你去哪啊,這怎麽能說走就走呢。”

溫槿捏了捏手指,眼眶微澀,垂著眼,終於鼓起勇氣說出了那句話:“您……知道……我和溪舟哥離婚了,留在這裏太勉強了……”

“怎麽勉強了!?小槿,我和你爸都把你當做親兒子一樣啊!”許母急得什麽都忘了,緊緊抓住溫槿的手不放。

溫槿渾身一顫,澀的渾身難受,感覺肝臟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捏住,堵的他難受的喘不過氣來。

他不知道該說什麽好。甚至不敢去看對面許溪舟的眼神。

許母大概猜清了他的顧慮,輕輕摸了摸他的頭,聲音潤而柔:“我知道你和溪舟離婚了,你覺得尷尬。但你和他離婚了關我們什麽事,你叫了我們這麽多年爸媽,那你也是我和你爸的兒子。你有什麽委屈的難過的,盡管和我們說就是了。小槿,我們知道你是個乖孩子,你不要因為這個在面對我們時是有壓力。”

溫槿終是沒忍住眼淚,死死垂著頭,哽咽著小聲道:“謝謝您……我沒有覺得委屈,我只是怕難堪。”

“有什麽難堪……”

“他不願意,您就別逼他了。”

許溪舟突然冷聲打斷了許母。

“溪舟,你說什麽呢!”許母怒聲呵斥完許溪舟,又連忙小心翼翼的去照顧溫槿的情緒。

溫槿眼睫微顫,呼吸不穩,卻明白自己這時候不該再說別的什麽,只是緊張徒勞的絞著手指,沒敢多說。

“小槿,你別理他。不要他了還有爸媽呢……”許母輕撫著溫槿的脊背。

溫槿閉了閉眼,許久才強顏歡笑著悶聲道:“對不起。”

也不知在對誰說。

“說什麽對不起,都是一家人。”許母心疼的摸了摸他的頭。

溫槿垂眼無言。他知道許母是好意,也明白許溪舟不是故意為難他。

他留在南城本來就是因為許溪舟和許父許母,但離開不是。畢竟在他很小的時候他就向往更遠的地方了。可能是因為他的童年美好不過泛泛,所以想去別的地方找找美好。也可能只是厭倦了故地,不想再重蹈覆轍。

那麽既然如今和許溪舟分開了,他離開也算是一種識相吧。

“我辭職不是因為溪舟哥,也不是現在的生活不好。只是您知道的,我從小在鄉村裏長大,還沒去別的地方看過呢,就想去更遠的地方看一看……”溫槿語氣無異,聽起來那樣理所當然。

“我這次過來就是來和你們告別的。謝謝您,也謝謝許……叔叔,照顧我這麽多年,填補了我對於父母的好多遺憾。”

可是不屬於我的,終歸不是我的。

“但是對不起,我……沒什麽報答你們的。但不論我以後在哪裏,都不會忘記您和許叔叔。你們是我遇到過最好的人……”

他習慣了道歉,在這種時候也應當道歉。

畢竟他要走了,他辜負了他們對他的期望。他總是這樣,留給人的都是失望。

父親對他失望,許溪舟也對他失望,現在對他這麽好的兩位長輩也該對他失望了。

溫槿話音落下,許父許母也已經紅了眼眶。只有許溪舟沒什麽反應,還是靜靜坐在那裏,面無表情的看著溫槿,眸色晦暗,卻又時常冷漠的讓溫槿心顫。

“小槿,別說對不起……”許母還是忍不住流下了眼淚,哽咽著,語氣難受又無奈,“如果你覺得這是對你來說最舒服也最開心的決定,那你就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吧……”

溫槿沒有擡頭,只在淚眼朦朧裏看到晶瑩的淚滴落在他衣褲上,暈濕了那一塊本就單薄的布料,蒼白又頹敗。

溫槿不敢再對上他們任何失望的眼神。他已經讓人失望太多次了,已經承受不起至親至敬的他們也對他這樣殘忍了。

溫槿無法再在這裏多留下去。他怕自己掩藏許久的情緒會藏不住,怕許溪舟知道他其實舍不得。

舍不得他,舍不得許父許母,舍不得「歪歪」,也舍不得那段無疾而終的婚姻。

不能讓他知道。表現出糾纏意願,只會讓他更加反感絕情。

時間也差不多了,留太久他們也只會更加尷尬。可就在他準備說點什麽和許父許母正式告別時,那冰寒冷漠的聲音突然響起,冷冷打斷了他。

“和我離婚之後,就這麽迫不及待的想要遠離我嗎?”

這聲音沈得像是落在湖底的鈍刀,尖銳的讓溫槿的心臟猛的一縮,隨之而來的,便是鋪天蓋地的難過。

之前那些痛苦都不及此刻來的讓人猝不及防,寒的入骨。

溫槿狠狠一怔,失措的擡了下眼,驚慌的撞進了一雙沈靜又凜冽的眼——這是陌生的許溪舟。是溫槿從來沒有見過的許溪舟。或者說,這麽多年以來,這大概是許溪舟第一次真正意義的對他發怒,毫不掩飾的直接質問。

以前那些矛盾與爭吵,最後的結局也不過是許溪舟的爆發前兆,而他會在爆發前逃離溫槿,或者用別的什麽辦法讓自己冷靜鎮定。可他從不想嚇到溫槿。

然而此刻他卻不管不顧的倏然卸下所有偽裝,表情冷漠的像是在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卻又帶著那樣強烈的侵略性。

“我沒有……”沒有想逃離你。溫槿試圖解釋。

他只是不想面對現在這樣的自己。他們的職業相差太遠,如果真的離了婚,那麽基本上也不會再有什麽聯系了吧。與其如此,他不如躲起來,不礙許溪舟的眼。只是偷偷摸摸的,像十五歲的自己那樣,躲在角落裏繼續愛他看他。看他慢慢愛別人,看他意氣風發,看他光芒萬丈。

可許溪舟不聽他解釋。這個人原來生起氣來是這樣的啊。冷漠無情到令人心寒如悸。

“沒有什麽?”許溪舟驟然站起來,居高臨下的看著他,語氣冰冷沈重,“離婚是我想要的結果還是你想要的結果?溫槿,我沒想到你可以這樣不負責任,當初說會愛許溪舟一輩子的人是你,現在逼著我離婚的也是你!”

“溪舟!你這是幹什麽!”許父也被兒子突如其來的憤怒驚了一驚,再顧不上平時的淡定沈穩。

“溫槿!你說話啊!你總是這樣!你讓我怎麽辦啊?是不是我提離婚的時候你還松了口氣?!那你現在開心了嗎?你開心嗎!?”

許溪舟沒有理會父親的驚怒,突然加大的語氣中,悲哀卻大於怒火。

“溪舟!閉嘴!你怎麽能這麽對小槿說話!”許母急得雙眼通紅,恨不得上前去堵住兒子的嘴。

可是這一通火像是怎麽也燒不完,一經燃起,就連帶著之前積累的燎原星火,掀起陣灼人火海。

溫槿始終坐在那裏,看起來毫無波瀾的模樣。

其實他只是太無能了,他不知道該怎麽和許溪舟對峙,他是個懦弱的人。所以小的時候父親總是對母親說:“溫槿成不了大事的,也別盼著他考什麽大學成什麽才,還是安安分分的吧。”

於是他從小就是這樣。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後來父親果然嫌他累贅不要他了。

“是我的錯,對不起。”

愚鈍的他只能說這個,只會說這個。

是他辜負了許溪舟對不起他,是他太笨拙,總是不知道他是為什麽生氣來火。也是他太無能,連挽留也不知道怎麽出口挽留,到最後一無所有。

“我……我以後不會再來了。”

他害怕的渾身發抖,狼狽的站起來,聲音顫抖的不成樣子。

許多年前,溫槿高考前夕被與他血脈相的父親堵在校門口時,他也是這樣。

他驚惶無措的像個小醜,一腔熱血被冷水澆的冰涼,最後灰溜溜的離開。還要被一群陌生人戳著脊梁骨指指點點。

那些不明真相的人,只會在別人添油加醋的描述下煽風點火的指著他的背影說:“就是他!他爸供他上學了還不夠,還要回來問他爸要錢呢。不要臉,真是廢物,這大學考的什麽用啊!”

“聽說就是個二流大學,讀出來也沒什麽用的。我姐姐上的211找份好工作也不容易呢。”

“難怪咯,想著他爸媽養他呢。”

“媽寶。”

那些話語像刀子一樣刻在他心裏,很長一段時間都讓溫槿產生了一種自我懷疑。

是他做錯了什麽嗎?為什麽都要罵他。為什麽所有人都在疏遠他,忽視他。

那他走就是了,他離開,他不打擾。

今年的南城啊,寂寥無聲。

……

【先生,你站在光明中心,極盡之上,根本不需要我多餘的皎潔與愛意。是我不自量力,弄巧成拙。

害了你。

——溫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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