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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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身為一個南方城市,南城的盛夏總是格外漫長且燥熱。

夏日的光如同被燭火燒紅的針,投落下來時炸的人頭皮都細細密密的發麻。刺眼悶熱,又難起風,人們身上的汗水黏稠的像放少了水的粥。

像宜縣這樣的小城鎮就更不必說了。這裏少有空調,一家人裏也難得見幾部電風扇,大多是老人們拿著蒲扇穿著背心坐在大樹下一邊扇著風一邊和親友嘮嘮嗑。連平日裏囂張狂吠的大黃狗都得窩在陰涼處吐著舌頭乘涼,看著過往的行人連氣都懶得出,平常狂吠的氣勢都沒了。

而在這種小鄉鎮裏大概最不怕盛夏的就是那群聚在一起玩鬧的孩子們。

其中以江信為首,溫槿被迫次之,浩浩蕩蕩的帶著一幫同齡孩子下水摸魚。

但有過路親友的監督,以及老師的教誨,他們也不敢去很深的河塘,只是在及小腿深的小溪裏嬉鬧。

“阿槿!”十五的江信松松垮垮的穿著件據說是最新潮的嘻哈風t裇站在一塊很高的石頭上朝姍姍來遲的溫槿興奮的招手。

溫槿撇了撇嘴,熱的渾身冒汗,白凈的小臉泛著紅,如同墨水暈染過的眼睫在陽光下似蝴蝶的羽翼般微顫,只是那一頭不修邊幅的雜毛頂在他小小的腦袋上顯得非常不合形象。

溫槿的媽媽很少管他,爸媽離婚的早,外公外婆也早早去世了。所以家裏沒人會在這種日常小事上在意他,因此總是這樣歪歪扭扭。

好在溫槿底子好,又愛幹凈,不管穿的怎樣破舊,一身都是整整潔潔的。小臉白凈清透,五官端正,很招小姑娘喜歡,之前江信還開玩笑,說溫槿是他們村的村草。

“阿信,我還有作業要做呢,做不完老師又要和我媽告狀了。”溫槿苦著臉說。

要是被媽媽知道了,又免不了一頓責罵。

溫槿爸媽很早就離婚了。媽媽如今也已再婚,嫁給了一個很像混混的開出租車的叔叔。只是小縣城裏的收入並不景氣,家裏也不止溫槿一個孩子,母親和那個叔叔還有個七歲的弟弟。

現在溫槿初三了,馬上就上高中。而且那個叔叔又好像不太喜歡他,爸爸也不管他,媽媽已經有些急了,想盡快湊齊他的高中學費。

但江信的家庭和溫槿完全不一樣,父母都是在正經公司上班的人,現在是爺爺奶奶帶著,還有一個妹妹,可謂幸福美滿。只要他們在外不生禍端,無論想要什麽想做什麽,在家長面前基本都能得到實現。

“哎沒關系,等一下我幫你和阿姨說一聲就是了!”江信笑說。

溫槿懨懨應了一聲。

見溫槿還是一副一蹶不振心不在焉的模樣,江信撓了撓頭想了會兒,似是想到了什麽,立馬驚喜道:“阿槿,明天我們去縣裏吧!”

溫槿一楞,嘆道:“你傻啦,我媽怎麽可能讓我去。”

“哎沒關系嘛,我爸爸說的,要帶我和阿研去縣裏玩,我回家去問問爸爸可不可以帶上你,我爸爸肯定會答應的。”江信嘿嘿道,“你放心嘛,好不容易放個月假,你幹嘛悶悶不樂的啊。你今晚收拾好東西,明天和我爸爸去縣裏,正好後天和我還有阿研一起去上學啊!”

溫槿猶豫道:“可是我媽……”

“這個你別擔心!我讓我爸和你媽媽說一聲就是啦!我爸媽可喜歡你了,肯定會答應的!”江信胸有成竹道。

溫槿一聽,唇角一彎,立刻從低落的情緒裏走了出來。

年少時的憂愁總是來得快去的也快。

他們很快就和同伴們嘻嘻哈哈的鬧到了一起,將所有煩惱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這一下玩到了傍晚,彼時媽媽和弟弟也回家了,只有叔叔還要開晚車,很晚才能回來。

溫槿和那個弟弟的關系並不好,弟弟一見他就背著母親和叔叔朝他吐舌頭做鬼臉吐口水,但母親和叔叔看到了也不怎麽管。

溫槿知道自己現在寄人籬下,不能和他們產生過多矛盾。不然可能母親一發火就真不要他了。

“媽媽。”

溫槿沈默的垂著頭,自己裝好飯乖乖在餐桌前坐下。

母親和弟弟早已經用完飯了,此時母親正在輔導弟弟的作業。溫槿回來時飯菜都涼了。

“回來的這麽晚,又去幹什麽了?讓你在家裏好好搞學習你不搞,成績那麽差你還上什麽高中!連你弟弟的功課都輔導不了!懶死你得了!”

母親惡狠狠的罵完,也懶得管他了,又轉過頭罵罵咧咧的去教弟弟的作業了。

溫槿默默聽著,快速吃完飯,收拾好桌面洗完碗就溜進了房間。

他的房間很小,只有廁所兩個那麽大,本來就是一個儲物間改造來的,裏面還堆滿了雜物。好在溫槿的東西並不多,一米六八的身高也勉強能在這裏擠下。

房間裏沒有窗子,看不到外面的星空,只有一盞小小的臺燈。

這裏從晝到夜都是黑的,一年四季都是冷的。就像是溫槿的人生一樣,好像不管他怎麽努力都看不到希望。

溫槿在黑暗裏深吸口氣。心裏期盼著趕緊讀完高中,這樣的話就能去外面的世界,就能出去打工,會遇到更多更好的人,會擁有一個真正的獨屬於自己的寬敞又明亮的房間。

溫槿將自己蜷縮成一團,在在這樣的盛夏裏用軟被緊緊裹住自己瘦小的身體。

……

第二天,溫槿還是和江信江妍還有江父一起去了縣城。

溫槿終於從那個喘不過氣的家裏解脫了出來,只覺得身心舒暢。

江信摟過他的肩,笑道:“早說了沒問題,等一下帶你去宜縣四處逛逛,爸你多給我點錢啊,阿槿在這兒呢!”

江父打趣道:“我看不是小槿在這裏,是你自己想多要點錢吧?”

江信哼哼道:“都一樣嘛!”

“好好好,不過你可別和你媽說啊,不然又得說我寵著你了。”江父無奈道。

“知道啦知道啦,媽要是知道阿槿在這裏才不會說我呢!”江信說。

“溫槿哥哥!我們一起去玩卡丁車吧!”江研從前座探過頭來睜著大眼睛盯著溫槿興奮的說。

溫槿還沒說什麽,倒是江信先說話了:“去去去,玩什麽卡丁車啊,這破縣城哪裏有卡丁車?別帶阿槿亂跑!”

江研一看到自己這個討人嫌的哥哥就抓狂:“怎麽沒有了!上次我和同學就一起去玩了!”

“切,女孩家家的,就知道玩些男生才玩的東西!”江信不屑道。

“關你屁事!又沒叫你去玩,我叫阿槿哥哥去!”江研說。

溫槿不好意思的撓撓頭,小聲說:“其實我還是覺得待在家裏看電視最好玩了……”

那倆沒心沒肺的小玩意兒不知道溫槿心裏在想什麽,江父自然是明白的,在後視鏡裏和溫槿對視了一眼,笑著溫聲道:“小槿,沒事兒,玩就放開了玩,就當你幫叔叔阿姨照顧照顧阿研了,她啊誰的話都不聽,就喜歡你呢。所以不用有心理負擔。”

溫槿心思被戳穿嗎,羞愧的低下了頭,感激地說:“謝謝叔叔。”

“啊呀呀!!我哪裏誰的話都不聽了!”江研小臉通紅,抱著手臂癱在副駕駛座不動了。

江信似乎也從父親的話裏意識到了什麽,沒理江研,悄悄湊到溫槿那邊,耳語道:“阿槿,別擔心啊,我爸爸媽媽都很喜歡你的。”

溫槿點點頭,輕聲道:“謝謝你,阿信。”

“害!咱倆兄弟什麽交情啊!客氣什麽!”江信摟過溫槿的肩。

溫槿笑起來。

車上氣氛這才終於活躍起來。三個孩子又嘻嘻哈哈的打鬧在一塊兒了。

到達宜縣已是下午三點。

盛夏的天不容易暗,此時還是艷陽高照。

江父將三個小朋友送到商場門口,給了錢囑咐了幾句就因為工作先離開了,放任他們自己玩耍。反正也都是十四五歲的孩子,回家的路都知道,難得假期,幹脆就隨他們玩鬧。

溫槿很少來這種地方,一般都是江信江妍帶他過來玩。但每次來他都很開心興奮,覺得這裏的空氣都散發著自由的氣息。跟在江信後面蹦蹦跳跳的晃來晃去。

商場這邊有一個電玩城,江研少女心重,最喜歡的就是夾娃娃。江信嫌她太娘,帶著溫槿去玩模擬摩托了。

“阿槿你還想去玩嗎?”江信指了指那邊兒童版的小型卡丁車。

溫槿沒玩過,也不太會玩,搖了搖頭說:“你們去吧,我在這裏等你們。”

江研不太樂意,想拉他去,被江信咿呀咿呀的拎著領子提走了。

溫槿看得好笑,只靜靜坐在電玩城外面的長椅上左看看又看看,見兩人玩得嗨,想給他們去買點飲料。

他摸了摸身上的錢,來之前母親給了他五十,他上個月還剩下二十多,這會兒身上有七十幾。

溫槿沒和江信他們說,不然江信指定不會讓他出這錢的,便趁他們不註意靜悄悄的溜走了。

就是他對這裏不熟,走到二樓才看見一個自動售貨機,他身上沒硬幣,又去專櫃那兒換了點兒,給江信江妍分別買了瓶可樂和橙汁。

無奈溫槿是個路癡,買完後居然找不到上去的路了,兜兜轉轉好久才找到自動梯。自動梯轉角處有一家電器店,溫槿家裏沒有這種大電視,只有那種小肚子型的老式電視,他也不敢和繼父還有弟弟搶電視看。

這會兒電視裏正在放節目,不知道是哪檔明星綜藝。他想著反正眼下也不急著過去找他們,便站在門口百無聊賴的看了會兒。

手心裏飲料上的冷氣凝結成的水珠涼的沁人。不過在這樣炎熱的盛夏裏也不覺得多麽難受,反而帶著種冰冰涼涼的舒爽。

溫槿在外尋了條長椅,漫不經心的坐著,悠哉悠哉的蹭著免費的電視看。

前面還是些零零碎碎的綜藝片段和某些廣告,倏地畫面一轉,突然跳到了一個明星專訪。

畫面上是一個十分清雅明朗的少年。少年面容幹凈,五官精致,肌膚如玉般白皙。

栗色的發柔軟的覆在他額前。眉如遠山含黛,睫似蝶羽含光。他的瞳仁是淺棕色的,琉璃般深邃明朗,比碧水還澄澈清冽。

少年眼尾上挑,嘴角微揚,慵懶而出塵。他似是一汪漾著的水,深沈而風雅,泛起的漣漪如一場悄無聲息的波瀾般瀲灩。

白齒紅唇,淡靜若竹。膠如玉樹臨風前。

那時溫槿的詞匯貧乏,只是呆呆看著,不知該用什麽樣的語言形容那個穿著白T恤的少年。

但在月亮和鮮花間,他更加皎潔芬芳。

“溪舟對粉絲有什麽看法嗎?比如私生飯啊還有那些追隨著你的狂熱的粉絲。”主持人持著恰到好處的笑容輕聲問他。

那少年從容不迫,淡笑著回答道:“我無法評價。但我覺得真正的喜歡與愛是要建立在尊重的基礎上的。”

女主持人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回答非常驚喜,感嘆道:“那以後溪舟的女朋友肯定很幸福。”

那少年似乎不太好意思,垂了垂眼,溫聲說:“我的家庭明朗開放,父母給了我最好的教育和環境。如果以後我遇到喜歡的人,肯定會給他最大的尊重與最深的愛。”

十五歲的溫槿心裏一動,這句無意之中的話卻好像在無形之中隱隱觸碰到了少年心底某顆尚未發芽的種子。

女主持人又問:“那溪舟為什麽選擇當偶像呢?”

少年笑說:“我不是想當偶像,我只是喜歡一切以藝術為美的東西,想將自己的作品和心血展現給更多人看。當然更希望站在更大的舞臺上當一些人的月亮和燈塔,能照亮他們指引他們,讓他們也對生活充滿希望。”

少年的笑容明朗璀璨,這一眼就讓十五歲的溫槿再邁不開腳步了。

月亮。

燈塔。

希望。

這三個詞,在之後的許多年裏一直支撐著溫槿,給了十五歲接近絕望的他無數溫暖與明媚。

那時候的許溪舟大約也不會知道,自己隨口一句話,竟真能讓一個在陰溝裏的少年拼了命的活了下來。然後向著他,向著光,在往後經年,拼盡一切的沖撞進一個名為「許溪舟」的璀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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