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與君共度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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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開如秋月行天,箭去似流星落地。弩發若碧濤吞日,矢飛超電掣風馳。

這是韋謹風半生寫照,到了入土之時,卻不是南風律律,飄風弗弗吹散漫天黃紙,一整個汴州軍營,無人披白戴孝。

韋長歡有那麽一恍惚以為,是自己聽岔了,他爹還好好的活著,在這軍營之中,統領全軍。

走的離主帥的營帳近了,隱有悲慟之聲傳來,韋長歡掀開簾子鉆了進去。

“他是金戈鐵馬,氣吞萬裏如虎的大將軍,怎麽能彎腰屈膝地,蜷縮在這甕裏!”韋謹風最得力的副將,七尺大漢,跪在一個大甕旁嚎啕:“死不瞑目啊,當真死不瞑目啊!

“林伯伯,”韋長軒像是一夜之間多了份穩重,走過去扶起他:“爹泉下有知,也會希望我們這麽做的。”

韋謹風是外頭十萬大軍的軍心,他,不能死。

“自今日起,到打倒楊家偽朝的那一日,眾人心中的韋將軍,我來做。”韋長軒道,韋謹風的胴丸鎧,穿在他身上,從頭到尾都合身。

“大姐。”韋長軒一側身,恰好看見韋長歡站在門邊:“你到了。”

韋長歡看了看他,與巖秀一起跪在甕前,磕了三個響頭。

“長歡,”倪豐化走近道:“韋將軍的仇,我們一定會報的。”

“那就走吧,”韋長歡慢慢站起來:“既然汴州已取,何不一鼓作氣拿下京城。”

韋長軒一人一騎,立於千軍萬馬之前,墨色胴丸鎧,血色紅翎,只一個背影,人人都確信他是韋謹風。

韋長歡是軍前開路的一把利劍,不使一刀一劍,光光放幾把火,就足夠讓楊道寬頭痛不已。

楊子蓋就被綁在軍前,此般,不是為了要挾楊道寬,而是為了對面的軍士們看到,他們的少帥,已然做了俘虜,待到城破朝振那一日,會與楊家眾人一起,被斬首於市井之中,百姓面前。

“巖秀,”無心抱住巖秀的腿,指著正在敵軍中四處放火的韋長歡:“我也要去。”

“不行,”他的語氣沒得商量:“你不能去。”

“我知道,”無心笑瞇瞇地看著他:“所以要你帶我去,爹爹難道不想和娘親一起,並肩作戰?”

“你個小丫頭,”巖秀將她拎起來:“你方才說什麽?”

無心哼哼唧唧地指著交戰處,示意巖秀快帶她去。

“行,”他道:“我們過去!”

正專心放火的韋長歡一偏頭,瞧見一大團冰焰朝自己而來,疾疾一閃身,冰焰擦著肩過去後,父女兩的身影躍入眼簾,無心連頭發絲上都帶著淘氣二字,巖秀一臉拿她沒辦法的無奈。

“將她帶回去!”韋長歡瞪了一眼巖秀,就差沒沖他吼一句‘這是能帶小娃子來胡鬧的地方嗎還不快抱走!’的教訓了,

無心聽了死死摟住巖秀的脖子,大聲喊道:“我不回去,我要玩火!”

“夫人放心,我會看好她的,”巖秀道,無可奈何的眼神說盡‘女兒非要來我也沒辦法,要是男娃我還能管管’的心酸。

韋長歡此刻沒空管,也就隨這父女兩了,反正有玄巖鎧的巖秀帶著個會放火的小火球,破壞力只增不減。

她離城門愈趨接近,手掌中的火焰也越來越大。

城門破了之後,便是‘韋謹風’、倪豐化與將士們上場的時候了。

她用盡半身力氣,狠狠甩出掌心火球,,火球一路‘呼呼’吹著灼熱的口哨,重重地砸在城門上,那兩扇厚且堅硬的城門咯咯吱吱地開始松動。

韋長歡盯著城門的動靜,琢磨著要不要伺機再補一個火球,念頭剛起,便見一個比她方才那個還大的火球如山間雪崩一般,飛快地沖向城門,伴著慘叫聲,紅如落日的兩扇門,如日出霧散,在被火球包裹的一瞬間消失不見。

無心看著自己的傑作咯咯笑的開心,瞧見韋長歡看過來還朝她做了個鬼臉。

“沖啊!城破了——”

“殺啊——”

真正的交戰剛剛開始,真刀真槍,刀刀見血,不是你的,就是我的。

汴州一戰中,楊子項用大炮先發制人沒有占到便宜,後來竟使出了火銃箭,據說是楊家一個門客想出來,讓端雲閣做的,這是頭一次用,火力與射程都遠超先前的火銃。

盡管如此,韋謹風還是奪下了汴州城,只不過,也失去了性命。

今日他們突襲京城,楊道寬沒有再使出火銃箭來,韋長歡心裏一半奇怪,一半疑心他是不是還藏了什麽別的壓箱底的東西。

進了城後,楊道寬不見人影,所謂守城兵士也沒有了士氣。

倪豐化與‘韋謹風’領兵直奔皇宮,進了宮門卻一路無阻,連宮女太監也未曾見到半個,仿佛一瞬間人去樓空。

“去永泰殿。”倪豐化道,同時命令全軍去各個宮殿搜查。

“太子殿下,”韋長軒喊住他:“宮內怕是有詐,還是先出去——”

“永泰殿是皇宮密道入口,”他道:“若要悄無聲息地出宮,只有這一個辦法。”

“即便如此,宮中也不該如此安靜。”

“若真的有詐,如今再退出宮去,也來不及了。”倪豐化十分堅定,領頭大步朝永泰殿而去,韋長軒皺了皺眉,一咬牙跟了上去。

到了永泰殿,果如他所料,密道的開關已被人動過,他沒有絲毫猶豫,再次打開進了去。

“太子殿下——”慢他一步的韋長軒只看見倪豐化一閃而過的衣角,不等他沖過去,密道的門已經合上。

整個京城已基本被控制,眾人只等著倪豐化與韋長軒拿下皇城,生擒楊道寬,卻久久未聽見皇宮傳來什麽動靜。

可原本平靜的城門四周,卻如燒開了的水一般,漸漸沸騰起來。

成片的高延人,像分散開來的蟻群,一個兩個三個地冒了出來,手中彎刀像是勾魂利器,猝不及防地割了城中守軍的脖子。

“臯鐸皓竟也到了京城,”懸明大師難以置信道:“難道他手中,真的有我大豫輿圖?”

“有,”韋長歡掃了四周一眼:“是我給的。”

“你——”

“我先前命人潛入將軍府照著我爹那份畫的,只不過,有些地方做了改動,”她躍上一匹馬:“出城!”

眾人遲疑了片刻,也都紛紛上馬,跟著她出城門。

“追!”

一半的高延人將彎刀別上腰,策馬追了上去。

出了京城往西十五裏,穿過樹林,是一片沼澤,而在韋長歡給臯鐸皓的輿圖上,那裏是一片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荒田。

“大家小心,前面是沼澤,”韋長歡在樹林前就下了馬:“我們將臯鐸皓的人引過去。”

追上來的馬蹄聲漸進,鐵舟大師喊了聲‘我先去探探路’三步兩躍地就不見了身影,懸明大師比他多了那麽一點長者風範,對韋長歡和抱著娃的巖秀道:“你們跟上去,我先跟他們動動手再將他們引過去。”

“好,師父小心。”

“過來過來,”兩人剛出了樹林便看見鐵舟大師站在沼澤中央朝他們揮手:“到這來。”

韋長歡與巖秀躍過去,還沒站穩,卻見鐵舟大師鋼又躍回了樹林邊:“這一大片沼澤裏頭,就那一塊是實的,你們記住了。”他走進樹林:“我去給懸明那老家夥搭把手。”

兩位大師在林子裏頭,跟打蚊子似地,這拍拍,那打打,截下一片,放進樹林一片,數量控制的相當平衡。

第一批沖出樹林的沒什麽防備,繼續不管不顧的往前沖,無一例外地陷在沼澤裏絕望哀嚎,將後頭來的嚇的紛紛住了腳。

“無心,放火。”不等韋長歡動手,巖秀已將此大任交給了無心。

無心的火焰都是渾厚,濃烈,大團的,殺傷力極強卻不夠精細,沼澤裏的一片基本解決了,可林子裏頭的都躲了過去。

“無心,”韋長歡乘機教導:“試試看將火焰分成小簇的。”

無心滿臉疑問:“小簇的?”

韋長歡點點頭,言傳身教給她做了個示範,五指之上五簇細焰,手輕輕一揮,焰火脫開手指,游游追上林中逃竄的幾人,嗖得鉆入頭中,那幾人便如中了致命一箭,轟然倒地。

無心試了試,搖搖頭表示不會。

韋長歡看著她掌心如煙火似的冰焰,半喜半憂,心想著日後得好好教她如何控制才行。

高延人能從二位大師魔掌下逃脫,多半要沖進沼澤裏,僥幸剎住腳,迎面而來的便是無心的大火球,萬幸躲過大火球,仍是要死在韋長歡的小火苗下。

四人此般配合,不慌不忙地解決了許多高延人。

巖秀雖然除了抱娃什麽事也沒幹,心裏卻一直警惕著四周。

玉門三巫僅剩的一巫,或早或晚,今日,定會出現。

他不出意外地料事如神,恰好無心玩火玩的有些膩時,一道紫黑色人影如鬼魅一般,飄飄而至。

“巖秀,”無心看了他不但不害怕,興許是想到了韋長歡給她講的故事,還有些好奇:“他是鬼嗎?”

“是。”巖秀答道,本想著她會害怕,繼而不會再胡鬧。

不想懷裏的小家夥一聽便雀躍起來:“真的?那太好了!我去問問他能不能將頭摘下來。”

巖秀一聽腳下險些跌倒,拎住往下竄的無心:“你這都是聽誰說的?”

“韋長歡。”她委屈巴巴道:“難道是假的嗎?”

“真的真的,”巖秀忙道:“爹爹這就把他的頭給你摘下來。”

“歡兒,”他飛快地到了韋長歡身邊,將無心塞給她:“你看會孩子。”便披上金芒,揮著昆吾刃朝那玉門最後一巫去了。

“又是這個鬼東西,”韋長歡看著一圈圈的紫色符咒,對無心道:“我們也去。”

臯鐸皓那日說的,玉門三巫不再懼怕赤靈冰焰確實是真,韋長歡放出的小火苗全都被紫色的符咒附住,無心的大火球更是如同被困住的猛獸一般在紫色符咒鑄成的籠子裏橫沖直撞。

不過她兩這麽一打岔,巫師無暇顧及巖秀,紫色符咒碰上昆吾刃便煙消雲散,他三兩步就已到了巫師面前。

巫師猛地後退一步,漫天紫氣自他黑袍下炸開,將巖秀團團圍住。

“無心,”韋長歡道:“給爹爹一團火。”

她小拳頭一舉,火焰立馬燃起,韋長歡抱著她輕身一轉,它便離了無心的拳頭,飛向巖秀。

紫氣霎那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刺目的冰焰,附著在玄巖鎧上,巖秀轉過頭說了聲:“多謝無心!”

巫師見此,十指翻來覆去做了好幾個印結,紫色符咒再現,如一條條不停生長的長蛇,扭曲著身子游向巖秀。

韋長歡皺了眉,思索了一會兒,突然明白了,盡管巫師可以使出這紫色的符咒克制她的赤靈冰焰,也必然十分耗費巫力。

那麽,我便耗盡你的巫力!

心念一動,千萬條柳葉般大小的火苗自她周身散開,像巫師射去。

全神貫註的她,絲毫不知自己的額頭已鋪滿了薄汗。

“韋長歡。”無心小聲地喊了聲。

“噓……”她道:“娘親待會再陪你玩。”

看著她凝重的樣子,無心謔地將兩個小手掌捂在嘴上,心中卻如有只小手在抓一般,忍不住地想幫幫她娘親。

“分成小簇的……”她咕噥地撚著韋長歡方才說的話:“怎麽分呢?”

“如樹葉將光剪碎,山川將河流分支,”韋長歡閉著眼,像是在囈語,又像是在提點她:“自然而然地,就分開了……”

無心看著那團被困在紫色符咒內的火球,若有所思,緩緩閉上了眼。

慢慢地,火球化成星點,自符咒的縫隙間溢出,如同洩露的火星子。

巫師舞動的雙手,已快的出現了幻影,而那細小的火焰卻怎麽也封印不完。

巖秀瞅準時機,將昆吾刃刺進了巫師的胸膛。

咚咚的心跳戛然而止,巫師心口那塊黑袍,又暗了一度。

目光所及的紫色,像隨波逐流的枯葉,蕩著蕩著便不見了蹤影。

韋長歡與無心也都收回了冰焰,母女兩同時睜開眼,相視一笑。

無心迫不及待地跑過去,卻只看到巫師躺在地上一動不動,怒瞪著巖秀道:“你騙人!他不是鬼!”

巖秀百口莫辯:“這個……他算半個鬼吧。”

韋長歡走過去:“怎麽了?”

巖秀如蒙大赦:“夫人你來跟她說……”

耳邊忽然響起嘈雜的腳步聲,擡眼一看,四周,圍滿了高延人!

倪豐化跟著密道裏雜亂的腳印走了許久,終於看見了光亮,出了秘道口,是一片荒澤,再走幾步,卻見數十把上了弦的弓/弩,把把對著他,楊道寬站在當中,手背在身後,笑的得意。

“放箭!”

鏗——鏗——鏗——鏗!

倪豐化旋身而起,手中長劍揮出幾道寒光,劈斷流矢數根。

“倪豐化,你以為弄濕了我的彈藥,我不能用火銃,你就能高枕無憂了?”楊道寬冷哼一聲:“上箭!此弩一回可射十支箭,你躲得了百支箭,能不能躲得過千支箭,萬支箭!”

“放——”

“慢著!”一道洪亮的女聲自密道方向傳來:“楊道寬,放箭之前先看看,這是誰!”

高穎押著楊子蓋自密道緩緩走出,楊子蓋發絲淩亂,臉上還沾著灰,不敢直視楊道寬,也不無顏喊一聲父親,只垂著頭半字不吐。

楊子蓋被擒,楊道寬早已知曉,此刻看見他,眉頭也未皺一下:“放箭——”

“楊道寬!”高穎推著楊子蓋又往前走了幾步:“虎毒尚不食子,你竟連禽獸也不如——”

“你少廢話,我楊道寬之子,即便淪為俘虜,也不會任由自己做家人的軟肋!”

他此言一出,楊子蓋猛地擡頭,看著楊道寬,榮辱悲喜一齊湧上心頭,潤濕了眼眶。

楊道寬看了他一眼,毫不動容。

楊子蓋緩緩垂下眼簾,決絕地往高穎的劍上撞去。

高穎先他一步,抽開劍,擡腳在他膝上一踢,又在他肩上落了一掌,楊子蓋撲通一聲,重跪在地。

“楊道寬,我知道你心裏沒什麽父子親情,不過……楊子項已經死了——”

“你說什麽!”楊道寬眉頭倏然一跳,死死地盯住高穎。

她嗤笑一聲:“就埋在越州澄湖邊,你……可要去看看?”

見楊道寬不語,她拉了拉楊子蓋的衣領,示意他站起來。

“若今日楊子蓋也死在這兒,楊大人你,可就一個兒子也沒有了,”她推著楊子蓋往前走:“我看楊大人如今一把年紀,怕是再難奮鬥出第三個兒子了吧……”

“你——!”

“怎麽,我說的不對嗎?”她終於走到倪豐化身旁。

“不知羞恥。”楊道寬厭惡地看了她一眼,命眾人暫且放下弓/弩。

“讓你的人讓開,並且將弓/弩,扔到那裏頭去!”高穎指著前頭一方泥沼。

楊道寬遲遲不下令。

“楊大人若想絕後,就盡管放箭。”高穎手臂微微用力,楊子蓋頸上溢出紅色血絲。

“扔。”過了許久,楊道寬才極不情願地吐出這一個字。

弓/弩一把把落到泥沼中,慢慢沈下去,原先圍成一圈的人散到兩邊,給他們讓出一條道。

高穎讓倪豐化跟在後面,自己推著楊子蓋走在前頭。

兩邊的人又在他們身後圍起來,緊咬不放。

兩撥人這般亦步亦趨走了半裏,面前是一大片沼澤,若是不用輕功,想像如今這般活著走過去而不被吞沒,絕無可能。

高穎停下來,掃了一眼後頭那片粗/長的‘尾巴’,對楊道寬道:“你們先走。”

“你倒不僅僅是個只會跟著倪豐化跑的草包,”楊道寬瞥了高穎一眼,吩咐左右:“過去。”

“楊大人你,還不過去嗎?”

眼看著那群‘尾巴’都到了對面,楊道寬卻絲毫沒有要動的意思。

“犬子在你手上,我這個做父親的,怎麽能撇下他先走呢?”

“你可真會做戲。”

“你先過去,不然我就——”

高穎手上的劍又割進了楊子蓋的脖子一分。

“我相信高小姐下手有分寸,若是子蓋死了,你二人今日,也活不成。”

“老狐貍!”

高穎罵了一句,二人僵持著,誰也不打算退讓。

過了半晌,楊道寬忽然輕笑著往前走了幾步,倪豐化拔出劍指向他。

他繼續往前走,直到與倪豐化之間隔著一劍的距離才停下。

他舉起手,將近在咫尺的劍尖彈開些:“你真以為今日,我會讓你們,全身而退?”

袖風起,寒光乍現,一把袖弩藏在楊道寬右手,一支支,劍拔弩張。

他松開手指,十支短箭,一同發出,卻是不同方向。

倪豐化劍光不停,一氣呵成地擋了九支。

“小心!”高穎喊道。

第十支箭半道一分為二,變作兩只,倪豐化不是頭一次見這種把戲,並不以為意。

楊道寬眼中閃過一道陰鷙,手一偏,飛快射出了第十一支箭,這箭不是朝著倪豐秀,而是,朝著高穎。

她若要擋箭,就必須放開楊子蓋。

可她絕不會放開楊子蓋,索性動也未動,打算硬生生受了這一箭。

“小心!”倪豐化後退幾步,打算揮劍截下,不料此箭更為古怪,竟一下分成四支。

楊子蓋趁機自高穎手中掙脫出來,擡手便是一掌。

高穎卻無暇自顧,滿門心思皆撲在倪豐化身上,箭已經到了眼前,他要怎麽躲!

“倪豐——!”

還沒完全喊出他的名字,只覺背後一陣劇痛一直刺到心裏,身子重重往前一撲。

“高穎。”倪豐化扶住她的同時,肩頭中了兩箭,深入肉中。

他悶哼一聲,身子往前傾了傾。

楊子蓋忽然從高穎身後出現,照著方才對高穎的招式,對著他就是一掌。

倪豐化扶著高穎彎腰閃躲,卻覺自高穎身上傳來一道重重的力道,將他連帶著高穎,都推入了沼澤。

“倪豐化!”高穎有些驚慌,拼命地想推他上去,卻陷的更加厲害。

“高穎,高穎!”

“倪豐化,”她逐漸冷靜:“是我連累了你。”

“可憐,”楊道寬看了眼高穎,佯裝嘆息地搖搖頭:“真是癡情,不知我們的太子殿下,心軟了沒有呢?不如一同去地府,做對鴛鴦吧!”

楊道寬袖弩再次對準他們,高穎死死地抱住倪豐化,希望楊道寬射過來的箭,都紮在自己身上。

“子蓋,你看看,身旁若多幾個這樣的姑娘,不啻多了幾條命啊。”楊道寬一面與楊子蓋說笑,一面松開了手。

等了片刻也不見有任何東西射出,楊道寬瞇著眼瞧了瞧,道:“沒箭了。”

“那他們……”楊子蓋看著沼澤裏慢慢下沈的兩個人,朝楊道寬請示道。

“罷了,本想讓他們死的痛快點,看來是天意要折磨,”楊道寬一甩袖子:“我們走。”

腳步聲漸遠,兩人的身子也在慢慢下沈。

“高穎,放開我,”倪豐化自始自終未動一下:“我助你上去,再晚,就來不及了。”

“我不放,我跟在你身後這麽久,終於抱住了你,你要我,怎麽舍得放開。”她臉擱在他的肩頭,落了淚也不知:“我不上去。”

“高穎……”他試著伸出手,慢慢放在她的背上:“既然可以活,為什麽要做這樣的傻事。”

“你知道的,”她忽然破涕為笑:“我這輩子最不怕的,就是做傻事。”

她的聲音清清脆脆,行事作風,與尋常笑一聲都要掩口的大家閨秀不同,與俏皮冷靜完全像是兩個人的韋長歡也不同。

映在他略微寡淡的人生中,卻比什麽都鮮活,只是他之前,從未註意過,或許也是他,刻意忽視。

“我自幼沈默寡言,也不愛出風頭,雖是中宮嫡子,卻極少有人識得我,接近我,你為什麽能帶著這樣多年如一日的熱烈,跟在我身後這麽久呢?”倪豐化心中疑問,怎麽也想不明白,可依舊照他一貫的性子,寧可憋著,也不會發問。

“我幼時第一次去皇宮,迷了路,誤打誤撞闖進一個院子,看見一個與我差不多大的小男孩在射箭,”高穎像是聽見了他藏在心口的疑問,自顧自說到:“金色的太陽照的他的黑發越發潤澤,一身銀袍熠熠生輝,眼睛裏像裝了兩塊寒冰,雖然冷,卻很亮。我那時看著他,就像,我從濕冷的山洞出來,看見雪後初晴——那個小男孩,就是你。”

“就這樣,你就喜歡上我了嗎,原來喜歡一個人,這樣簡單?”他在心中嘆道,回想他是何時喜歡上韋長歡的,竟一點頭緒也沒有。

世事也許就是如此,發生了就是發生了,哪還要絞盡腦汁地去想什麽理由呢?

高穎說完後,沒有再開口,兩人靜靜地任身子一點一點下沈,脖子以下全沒入了泥沼,也巍然不動。

“喲,悶葫蘆,看來是為師壞了你的美事啊。”

鐵舟大師不厚道的聲音自頭頂傳來。

倪豐化只覺這道聲音前所未有的悅耳動聽:“師父!”

“何事啊?”鐵舟大師站著一動不動,笑的有些欠。

“你這老東西,”懸明大師看不下去:“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有閑心編排自己的徒兒?”

“我這讓人操碎心的二徒弟,終於在這因緣二字上開竅了,正是紅鸞星動時,我怎好那麽不長眼地上去壞事?”鐵舟大師繼續不著邊際,這會泥沼已經到了兩人的下巴。

“得,你打住,我去不長眼,成不?”懸明大師伸手就要去拉人。

鐵舟大師見狀,哼了一聲,搶在他前頭將兩人拎了出來,對著滿身是泥的倪豐化,做語重心長狀,道:“悶葫蘆,這次一同經歷了生死,該知道惜取眼前人了吧?”

倪豐化避而不答,問道:“師父怎麽會在此?”

“為師我今早起來算了一卦,知道你今日有難,特來相救。”

“別聽他瞎說,不過也說來話長,”懸明大師道:“先走吧,韋將軍他們都在前頭,這回多虧了韋將軍及時趕到。”

“是長軒?”

懸明大師點點頭。

十日後,倪豐化登基,年號鹹寧。

鹹寧元年,五月初七,斬楊道寬、楊子蓋以及高延王臯鐸皓於市井,昭告天下,以盡效尤。

臨泰公主目睹其母宜妃遭貓鬼之術反噬慘狀大受驚嚇,後又聽聞駙馬楊子項身死的消息,悲傷難抑,自請出家。

襄王倪豐廣自認為倪豐家的罪人,無顏面對列祖列宗,自請削去親王身份,以布衣之身度過餘生。

“皇上,這是在南詔、大昆、高延置州的文書,以及根據各地風俗制定的新政,請皇上過目。”高炯恭敬地將手中幾道折子舉上去。

“這些事,高尚書吩咐下去做便是,朕,信得過你。”

“臣遵旨,”高炯道:“臣還有一事請問皇上。”

“尚書請講。”

“臣鬥膽,敢問皇上,何時迎娶小女?”

倪豐化楞了楞,看著呈上來的折子上南詔、大昆幾字,憶起了十幾日前,與巖秀的談話。

那日他們坐在風鶴樓的雅間裏,看著熙熙攘攘的京城。

“我同意,”他對巖秀道:“我同意你說的,這天下,不該分什麽中原蠻夷。”

巖秀笑的了然,遞給他一杯酒:“只要你對天下百姓一視同仁,我便也承認,天下只有一個大豫,東至不鹹,南至南詔,西至大昆,北至高延。”

“她……也這麽想嗎?”斟酌片刻,他問出了口。

“嗯,”巖秀輕輕點頭:“歡兒她,也不願南詔繼續像她祖父治下時那般固步自封,百姓想要的,不過是一個安居樂業,南詔不是他祖父的南詔,也不是她的南詔,而是,天下的南詔。”

“她今日怎麽——”

“夫人,無心!”巖秀忽然朝窗外招了招手。

倪豐化順著他的目光,看見街頭兩張明媚的笑臉,彎彎的眼睛裏,滿是要溢出來的喜樂。

他合上折子,無意間瞥見窗外,已是春花盛放。

山河錦繡,萬物生輝,一切都美的恰到好處,除了我們再也不會相見。

“長歡,天各一方,願你安好。”他心道。

“皇上?”高炯見他久久不答,試探問道。

“今年中秋,”他看向高炯:“今年中秋,我娶她。”

春風裏已有了幾分初夏的氣息,京城外,鐵舟大師老不樂意地跟巖秀一家子道別。

“天馬上就熱了,去那滿是黃沙的地方做什麽,不是找罪受嗎!”鐵舟大師數落著韋長歡:“你們兩去也就算了,還帶孩子去受罪!”他眸光一轉,落在無心身上:“小無心,不如雖師祖一起去梅裏山吧,師祖帶你去抓雪狐喲。”

“我不去!”無心摟緊了巖秀的脖子,警惕地看著鐵舟大師:“我要隨爹爹娘親一塊去高延!”

鐵舟大師當面被拒,面子上很過不去,可跟一個孩子計較,顯得他更加為老不尊,於是繼續數落起韋長歡來。

巖秀曲線護妻,他將無心遞給韋長歡,道:“夫人,你先過去,我有幾句話,想單獨問問先生。”

韋長歡求之不得,帶著無心騎上馬先走了一步。

“先生,我有一事不明……”看著韋長歡走遠,他開口問道。

沒想到鐵舟大師一拂塵掃過來:“什麽先生,你是我徒兒的夫婿,難道不該隨著她叫我一聲師父?”

“是,師父。”巖秀馬上改口道。

“嗯,”鐵舟大師很受用:“何事不明?”

“我查過神女殿典籍,南詔神女一旦受了披衣之禮,便一生不嫁,更不能生兒育女,可歡兒……”

“原來是這個,”鐵舟大師不以為意:“典籍記載,確實屬實,可我那徒兒不用管這個。”

“這……因何緣故?”

“還能為什麽,”鐵舟大師瞪了他一眼:“她練成了赤靈冰焰唄,你往前頭數五代神女,有哪一個練成了?”

“原來如此,”巖秀道:“可是無心好像,生來就會。”

“我以前怎麽沒發現,你小子這麽杞人憂天,”鐵舟大師有些不耐煩:“這是她打娘胎裏帶出來的寶貝,又不是毛病,你擔心什麽?”

巖秀眼見不妙,鐵舟大師今日因離別情緒欠佳,還是走為上策:“多謝師父解惑,來日我與歡兒再去梅裏山看望師父!”

“早——早點來。”鐵舟大師看著馬蹄下揚起的塵土,小聲地說了一句。

巖秀騎著馬跑了沒多久,便看見韋長歡與無心停在前頭等他。

“怎麽了?”走近看見母女兩目光炯炯地看著他,他有些納悶地摸摸臉:“我臉上有東西嗎?”

“夫君,”韋長歡率先開口道:“無心已經願意開口喚我娘親了,夫君你可要加把勁啦。”

巖秀挑挑眉,一臉的‘這有何難’就差沒說出口。

韋長歡看著他在袖口摸索著,本以為他會掏出個糖葫蘆或者糖人,再不濟就是兔子燈,這種哄小娃子的東西。

誰知他最後摸出一直黑甲蟲遞給無心:“這是地蠹王,既能護你周全,也能陪你玩。”

無心滿心歡喜地接過來,把玩了一會兒,沖著巖秀甜甜地喊了聲:“爹爹。”

“哎。”巖秀心花怒放,將無心抱到自己的馬上,又牽了韋長歡的手,兩匹馬並排走著。

“走嘍,去高延嘍。”無心說不出的高興。

巖秀捏了捏韋長歡的手:“寫肅慎少主的折子戲,已經在大江南北開鑼了,我們到時,可以一路聽過去。”

“嗯。”韋長歡點點頭,眼中有些淚花。

黃沙為床,繁星為被,目光所及,皆是風景。

韋長歡看看身邊的人,有看向天空,喃喃道:“巖秀,我又來高延看星星了,這一次,不但有你,還有小無心。”

“夫人,你說什麽?”

“沒什麽。”韋長歡有些俏皮地眨眨眼。

“當真?”巖秀將頭湊的她近近的,突如其來的溫熱氣息撲的她臉上癢癢的。

“我說,”她頓了頓:“人生苦短,濁世鹹長,願與君共度。”

“卿心似我心。”他披著星光,滿身的溫柔。

“娘親,娘親,我要聽故事。”無心硬擠到他們中間。

“好,我給你講——”

“夫人,”巖秀小心地提議道:“以後,能不能給無心,講些……嗯……平常點的故事?”

“嗯?平常點的故事?要不你來說?”

“……還是你說吧。”

“我不要聽平常的故事,我要聽妖精鬼怪的故事!”

“那……”韋長歡撐著頭,一只手無聊地摩挲著黃沙,若有若無瞥了一眼巖秀:“娘親來給你講個狐貍精的故事吧,有一天,娘親出去玩,遇到一只狐貍精,後來,這只狐貍精就成了你爹。”

無心頭一回聽如此精簡的故事,一時間反應跟不上,呆了半晌,道:“那娘親是在哪兒遇到的呢?”

“梅裏山一處山洞裏。”

“那我們快去梅裏山吧。”

“嗯?”

“找狐貍精啊。”

“……”

“好,咱們就去梅裏山,給無心找個小狐貍精做夫婿。”

……………………………………

全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萬字肥章奉上,大結局啦,各位看官,可還滿意?

新文預計四月上旬開,約嗎?約吧!

提前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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