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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汝安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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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急,鯤鵬極快地飛回了大留,徑直落在三昧殿,雙翅的巨大力道,毀了後院的假山瀑布。

“小夜,你忍一忍。”初祈要拔去韋長歡背上的箭。

“初祈,將無心救回來,”她閃身躲開,緊緊地抱著懷裏的無心,哀求道:“我求你。”

“小夜,”初祈看著她,眼裏有了霧氣:“我先給你療傷。”

“如果你不救她,”韋長歡決絕道:“也無須救我。”

微風吹進來幾根鯤鵬的羽毛,在半空中飄飄搖搖了好一會兒,才慢悠悠地落到地上。

“好,我救她。”初祈終於開口。

韋長歡喜極而泣:“快……”

“你先在這等我,”初祈握住他的肩膀,鄭重道:“等我回來,我們去一個地方。”

韋長歡看著他走出去,原本就緊繃的心,更加沈重。

初祈剛到他先前與韋長歡一塊祭天的地方,意料之外地遇到了歡斯縱。

他一身一國之主的正裝,站在祭臺之上,說不盡地意氣風發。

“神官,”他睥睨道:“到這兒來做什麽。”

“讓開。”初祈腳下不停,看也未看他一眼。

“你放肆!”歡斯縱隨手抓過一個碗,砸在他面前:“跪下!”

初祈頓了腳,慢慢朝他看去。

歡斯縱瞳孔微微一縮,幾乎是喊道:“朕是大留的皇帝,朕讓你跪下!”

“讓開。”初祈踩著碎片,繼續走。

“那對母女,”歡斯縱道:“在朕手裏。”

他竇的收回剛要踏上臺階的腳,眼風帶著殺意,冷冷朝他掃去。

歡斯縱輕蔑一笑,拍了拍手,兩派禦前武衛,持刀肅然而立。

“神官當初為了不著痕跡地壓制她的記憶,已是大傷元氣,如今她全部記起,神官你,被反噬的不輕吧?噢,就這樣,你還耗盡最後幾分力氣,給她護著傷口,”他在祭臺上來回走著:“說起來,我還真的好好謝謝那個女人,哈哈哈哈……”

“她在哪。”

“你放心,”他嬉笑道:“我還沒將她怎麽樣,不過接下來嘛……要看你了,我要你昭告天下,從今往後,絕不染指我大留皇權,見了皇帝,行跪拜之禮。”

歡斯縱盯著初祈,一字一句道:“跪——下!”

初祈慢慢跨上臺階:“你真的以為這大留,是你的大留嗎?”

“唔——”

歡斯縱猛地捂住脖子,臉色漲的通紅,如同窒息了一般。

“皇——”

禦前武衛剛要沖上前,卻也如歡斯縱一般,捂了脖子進不了氣,也咳不出聲。

“她在哪裏。”初祈手輕輕一舉,歡斯縱猛地被摔到半空,只覺咽喉的壓迫感越來越重。

他費盡力氣,往他原先遼縱殿的方向指去。

初祈袖子一揮,歡斯縱身子如斷了線的風箏,飛出一段距離,重重地落在地上。

一眾殿前武衛也是一樣。

斷斷續續的咳嗽聲中,初祈從祭臺的三足鼎中摸出一顆避水珠,便飛快往遼縱殿而去。

“小夜!”初祈破門而入,看了幾眼韋長歡,見她身上未添新傷,松了一口氣,將她打橫抱起,喚來鯤鵬:“我們走吧。”

“去哪裏?”韋長歡心底有些防備。

“我出生的地方,”他答道:“歸墟之淵。”

鯤鵬再次飛到了上回初祈帶她來過的海域,只是這一次,它是真的紮進了水裏。

初祈拿出準備好的避水珠,入海之後,一個泛著柔光的巨大泡沫將他們包裹起來,隔著一道晶瑩的屏障,鮫人好奇的跟在一邊。

越往深處,光線越暗,到最後是完完全全的漆黑一片。

“別怕,”初祈拉住她:“馬上就到了。”

眼前漸漸亮起柔和的白光,最後,鯤鵬尾巴一晃,靠了一處岸邊。

走進去,五彩斑斕,還有一棵巨樹,枝葉繁盛。

“跟我來。”初祈將她抱起,足尖一點,輕身躍上那棵樹。

樹中心處有一個搖籃狀的床,初祈將她輕輕放了上去。

“我先幫你把箭拔了。”他道。

“先救無心。”她道。

“好。”

他開始著手將她背上的箭拔出,這箭恰好射在她右肩的舊傷處,動一下,便是鉆心的疼。

可除了一開始的劇痛之後,她忽然眩暈,漸漸失去了意識。

“初祈,初祈,”她用最後的力氣揮著手,抓住他的衣袖:“不要……不要再讓我忘了……”

初祈看著沒有了意識的她,站著不動許久。

韋長歡只覺得自己做了很長很長的一個夢。

在夢裏,她是一個旁觀者,看著一個小男孩,如何成為人人既敬且畏的神官。

一開始,他生活在一片漆黑之中,唯一的光亮是偶爾閃過的不明物體,她想,那也許是最初的歸墟之淵。

後來,小男孩發現了海,觸到了水,可是一開始他不敢去碰,或者是碰了就縮回來,他不知道,這涼涼的、濕濕的東西,到底是什麽。

過了很久,小男孩終於下了決心,縱身躍入海中,不會水的他狼狽掙紮,不知道嗆了多少口水,才爬上岸。

他很久不敢去水邊,知道漫長的黑夜和寂寞再次將他逼地去探索新的未知,他再次來到了水邊。

這一次,他總算學會了,怎樣在水中活動自如,他沿著光亮游了很久很久,爬上了一片全新的土地,這裏有飛禽走獸,花草樹木,卻獨獨沒有人。

他一個人時而開心,時而孤獨地度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在一個陽光與往日沒有什麽不同的午後,這島上,踏上了除了他以外第二個人,接著是第三個,第四個。

他很雀躍,覺得自己終於等到了同伴,人越來越多,他與大家也確實一起度過了一段非常快樂的日子。

直到關於他的風言風語日漸盛傳,人們看向他的目光裏多了指點與探究,與他說話的人也越來越少了。

原來他們覺得他是妖怪,因為三十多年過去,他的容貌,並沒有多大改變。

他受不了那種目光,躲到山上去,過起了離群索居的生活。

他那時不明白,他與他們,明明是同類,為什麽他們好像既怕他,又厭惡他?

接著,他覺得自己得了怪病,手碰到樹,樹便馬上枯萎,碰到鹿,鹿便馬上死去。他嚇壞了,下山找人求救,卻意外的發現,被他碰到的人,也死了。

他再次被當作了妖怪,這一次,人們看著他的眼中,除了害怕,還有殺意。

他被他們設的陷阱抓住,被綁上高臺,他們要燒死他,燒死他這個人人口中的妖怪。

可惜他們沒有如願,兩人多高的柴火燒了一夜,燒成灰燼,他依舊完好無損,晨雞報曉的時候,睡眼惺忪的人們看見他,或是尖叫,或是逃竄,嚇的神魂俱不附體。

那個昏暗又混亂的清晨,很長一段時間都出現在他的夢裏,他仍舊不明白,人們對他的害怕,從何而來。

他萬念俱灰,重新躲進深山,比以前那座山更深的山。

可這一次,他不去招惹人,人卻來招惹他。

他們打著除妖的名頭,隔三差五地來山中尋找他的下落,他躲得了七八次,卻躲不了十七八次。

他被火燒過,被黑狗血潑過,被畫著各種符咒的紙貼過,被鋤頭挖過,也被刀劍砍過,最後他終於明白,他們這樣對他他,是因為他有,讓所有人懼怕的力量。

他嘗試著控制、深挖自己的力量,最後他學會了。緊接著,他又學會了怎樣收服人心,怎樣維護秩序。

最終他建立了一個國家,呼風喚雨,萬人之上。

權謀私欲,各懷鬼胎,時間久了,他開始厭倦,抗拒,後來,就有了歡斯家的王朝,和不問世事卻淩駕於皇權之上的初祈神官。

“你醒了。”

韋長歡慢慢坐起來,她還是在那棵樹上,眼前初祈的臉比往日裏的更柔和一些,像朧這一塊淡淡的面紗。

“無心呢?”她問道。

初祈微笑著將目光投向她身旁。

韋長歡扭頭一看,無心就躺在她身邊,小臉紅潤,呼吸平和。

“無心!”韋長歡激動地貼了貼她的臉頰,無心下意識地皺了皺鼻子,將臉擰開了。

她笑著流下幾滴眼淚,理了理她額角的碎發。

“小夜。”

韋長歡轉過頭來看著他,回想到方才那個夢境,心中忽然泛出一點一點的酸澀。

他的目光很深邃,也很溫柔,就像你躺在很深的海底,看著陽光照下來。

“初祈。”

她原本是恨他的,恨不得殺了他才好,可現在,她只希望就此別過,再也不見。

“你要走了吧,”他從袖中拿出一串竹子做的風鈴,遞給她:“願汝長安樂,青青似此竹。”

韋長歡慢慢伸出手,接過來,風鈴發出一串好聽的叮叮當當。

初祈嘴角泛起淡笑,身子卻如紙片,輕飄飄朝地上倒去。

“初祈?”韋長歡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初祈!”

“小夜,你是我,等了三千年的心動。”初祈半靠在韋長歡身上:“可縱然我早生你千年,卻仍在,他之後遇見你。”

“初祈,你……你怎麽了?”韋長歡看著他閃著碎光的臉、手,還有整個身體,話音裏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驚慌。

“我累了,”他道:“我要休息了。”

“初祈,”韋長歡輕輕搖了搖他:“你不要……”

“小夜……”初祈擡手撫上自己的臉頰,摸到一抹濕潤:“我很開心。”

“初祈!”韋長歡看著初祈在自己眼前一點一點消失。

好似漫天星辰隕落,柔光和煦,散在樹枝間,又如夏夜萬千流螢,飄飄閃閃。

小夜,你原諒我了吧。

那日鮫海之上,我本要給你我的心,這樣,我們便能一起長生不老,可是你說,你並不想長生不老。

我沒有想到,以往中原多少君王曾派人來找尋的我這顆心,如今拱手相送,被送之人竟不想要。

是你讓我明白了,世間並非皆是貪婪之人。

不過我這顆心,最終還是派上了用場,這也許是我們,另外一種緣分。

你不知道,我想與你一起,在晨曦的微光裏,眺望遠山如黛,碧海連天,有你陪伴,縱有噬心火焰,我也死而無憾。

可惜不管我有多麽情願,你身旁的相伴之人,終究不是我。

去吧,鯤鵬會帶你回到他身邊,去吧,願汝長安樂,青青似此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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