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死而永恒

關燈
“族長回來啦!”

剛入鶯歌嶺,拾柴回來的小夥隔著老遠,便眼尖地認出了他們一行人,當即拿胳膊撞了撞身旁那個剛高過榻的男孩:“快回去告訴大夥!”

自己則飛快地朝他們跑去,背著背上那筐滿滿的柴,一點也不覺得重。

“族長!”他半跪在肅慎錚面前,或因情緒太過激動,眼中帶著些淚水,卻依舊清澈,肅慎的青年們,都將族長放在心間,作為生命中,一把融入骨血的旗幟。

“族長!族長!”一大波人砰砰踏著蓬松的雪,朝這邊湧來,最前頭的是孩子們,接著是女人們,最後頭是年紀稍長的。

“族長終於回來了!”眾人跪在雪地上,絲毫不覺得冷,語氣中滿是久盼終歸的喜悅。

“起來吧。”肅慎錚朝眾人道。

眾人站起身後,不約而同地悄悄偷瞅了歡斯夜幾眼,其實方才他們就註意到了她,加之肅慎索離就站在她身旁,少女們看向她的目光更是充滿探究,尤其是大長老的女兒谷雨,探究之外似乎還有些敵意。

“這位是大昆皇後。”肅慎錚當即介紹道。

不過深居鶯歌嶺之中的肅慎百姓,只知道中原有個強大的大豫,鄰近有個狡猾的高延,對於大昆尚有些陌生。

見老弱婦孺面面相覷,他又補了一句:“先前那位巖秀公子的夫人。”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地點點頭,有幾位青春少艾的女子看著歡斯夜,臉色有些失落,倒是谷雨松了一口氣似的率先行了個禮,親親熱熱地喊了聲:“巖夫人。”

肅慎索離插嘴道:“巖夫人?聽著怪怪的,你序齒較幼,不如喊她一聲長歡姐姐吧。”

谷雨在肅慎索離面前溫順的像只幼兔,當即順著他的意思改了口:“長歡姐姐。”

歡斯夜有些不習慣,道:“不妨……就叫我長歡吧。”

她有些為難,征求地看了肅慎索離一眼,他道:“那便叫長歡吧。”

冰天雪地又如何,只要有篝火,肅慎百姓就能載歌載舞,烤肉燙酒。

不但肅慎男兒海量,肅慎女兒們也不可小看,一圈喝下來,已有幾位女中豪傑將幾個七尺大漢喝趴下了。

歡斯夜自問沒有那個酒量,只安靜地在一旁看著,一旁坐著位老媼,滿頭銀發更賽白雪,精神氣卻是極好,手中的煙袋鍋時不時濺出火星,一團團白霧自她口中溢出,在躍動的火光下,一時分不清是呵出的氣,還是吐出的煙。

老媼許是發覺歡斯夜在看她,轉過頭來呼出一口長長的白煙,熏的歡斯夜微微偏了頭。

“夫人,有心事?”老媼放下煙袋鍋,率先開口道。

“嗯?”她楞了一會兒才發覺這是在問她:“我並沒有什麽心事,婆婆。”

“你的心事,全寫在臉上了,”她道:“你夫君沒有隨著一起來,你定是在想他,”老媼哈哈一笑,露出的牙齒有些黑:“嗯,是在擔心他。”

歡斯夜眉頭隨著柴火的爆破聲輕輕一跳,既不否認,也未承認,只看著篝火旁喝的臉頰緋紅的女孩們道:“婆婆的孫女,可在其中?”

“不在,”她看也沒往那兒看一眼,道:“我沒有孫女。”

“原來婆婆家全是孫子?”

“我也沒有孫子。”老媼瞅了一時無語的歡斯夜一眼,又重新點起煙袋鍋:“我剛嫁給我男人沒幾天,他就去了。”

“婆婆……”歡斯夜有些震驚,她看上去矍鑠健朗,如子孫繞膝,日享天倫,怎麽也不像一個早年喪夫的寡婦:“那你……”

“我不曾改嫁,”她大口抽著煙袋鍋:“我男人去的那天,一大早就出門了,說要去獵頭皮色最好的熊來給我做衣裳,我歡喜地盼了一天,盼到了他被擡回來的血糊糊的屍體……後來我娘、我婆婆都罵我,中了哪門子邪,敢讓自己男人一個人去獵熊,萬幸她們不知道他去獵熊,只因為我無意間說了句‘天這麽冷,若有熊皮在身就好了’,他聽了便記在心裏,動身去了,也去了。”

“那他一定,一直住在婆婆心裏,哪怕一時一刻也不曾走開過。”

“你想知道糟糕的真相嗎?”老媼看著歡斯夜,嘴角泛起一個她看不懂的淡笑:“真相就是我連他長相都不記得了,我只知道他是世間唯一一個把我隨意說過的話放在心上,並去做的人。”

歡斯夜看著她,她說此話時,並未有什麽悲傷之感,好像只是簡簡單單地在陳述一個故事:

“所以守寡又如何,我只要想起我男人曾經是那麽在乎我,而死亡又將這份在乎變成了永恒,就不那麽難過了,也有力氣活下去了。”

歡斯夜心中五味雜陳,不知該說些什麽。

“酒已經燙好,要來喝嗎?”肅慎索離忽然從她背後竄出來,一雙眼睛明顯染了些酒意:“我答應過你,要帶你來鶯歌嶺看看,喝喝我們不鹹的燒刀子,”他將一杯酒遞給她:“長歡。”

她接過來,隔著杯壁感覺到了酒的溫度,舉到唇邊,味道已是有些嗆人。

“喝!喝!喝!喝!”方才還圍著篝火的人竟也圍了過來,跟著起哄,一聲一聲,中氣十足。

歡斯夜眼一閉,心一橫,一口灌了下去,毫無意外地猛烈咳嗽起來。

“哈哈哈哈……”肅慎索離搶先大笑起來,惹得旁邊一圈人也隨著他一塊笑。

歡斯夜瞪了他一眼,咳的有些喘不過氣。

他忙斂了笑,小心地拍著她的背:“沒事吧,我還只是燙溫了就給你,若是再燙些,更烈。”

“你喝了多少杯啊?”歡斯夜皺了皺鼻子,躲開他一些。

“也就……”他揉了揉頭發:“忘了。”

接著高大的身子便倒了下去。

“肅慎索離!”

“索離大哥!”

肅慎索離第二日醒來得知自己昨夜當眾醉倒後,很是難為情了一會兒,不過也只是一會兒,便又風風火火地去找歡斯夜了。

“走,長歡,今日日頭好,我帶你去看林海雪原!”

穿越白雪皚皚的山谷,山谷裏偶爾傳來一陣飛鳥撲翅而去的聲音,打破沈寂又再次歸於寧靜。

一棵棵挺拔的白樺樹披冰戴雪,在日光下晶瑩剔透。

腳踩在厚厚的雪地上,發出好聽的蓬松聲。

世間一切好似皆被凍住,他們倆的腳步也越走越慢。

“還有多久啊?”裹著厚厚獸皮大衣的歡斯夜,看著這一望無際的雪,問道。

“快了,再往前爬半個時辰,就到山頂了,”他道:“到時日頭恰好在頭頂,從山上看下去,哪兒都閃著光。”

“那……豈不是晃花了眼?”歡斯夜故意與他對著幹。

“若是覺得眼花,轉過頭來看看我這張俊臉便是。”

“……”

半個時辰後,兩個微微喘著氣,終於踏上了山頂。

卻做夢也沒想到,對面有一夥人,也剛好爬上了山頂,看著他們倆,也是一時未反應過來。

“走!”肅慎索離一把拉了歡斯夜就要往回跑,它認出來了,對面那夥人領頭的,就是前日遇見的那個大豫驍衛大將軍。

“站住!”他大喝一聲,積雪簌簌松動,往下滾落好幾大塊。

他拉著歡斯夜,一時不敢亂動,自幼長在這兒的他,太清楚雪崩的可怕。

驍衛大將軍帶著人圍過來,仔細地打量著他們,驚呼道:“你們不就是那日酒樓裏的——果然與逆賊及雋詵是一夥的!”

“及雋詵?”他二人心中打鼓,互看了一眼,肅慎索離試探道:“將軍追他,竟追到了這來。”

驍衛大將軍甚是自得地哼了一聲,道:“不過一條落水狗與其嘍啰,本將軍,還不是隨便追追?”

他臉上得意之色維持還不到半刻,便轉為驚恐。

這山頂竟兀地轟隆隆動起來,四周如樹抽枝一般,往外延展出去,此處瞬時成了四方的萬丈懸崖。

“哈哈哈,我原只想殺了這群大豫的蒼蠅,沒想到,還能順帶一個肅慎的少主,和,南詔的神女!”及雋詵的聲音自四面八方傳來,且回聲久久不息,震得人腦袋嗡嗡。

“及雋詵!落水狗!”驍衛大將軍大喊道:“你在玩什麽鬼把戲,快給本將軍出來!”

“大將軍,”及雋詵恨恨道:“你放心,我不會讓你死的太快的。”

“及雋詵!”驍衛大將軍轉身四顧,只聞其聲,不見其人,有些慌亂,腳下踉蹌了好幾步,才穩住身子。

“再怎麽說也是個驍衛將軍,”及雋詵嘲諷道:“竟嚇的這般屁滾尿流,真是窩囊!”

“及雋詵!你出來及雋詵!”驍衛大將軍發了瘋似的大喊。

及雋詵卻如銷聲匿跡了一般,再未有什麽動靜。

歡斯夜卻倍為冷靜,她拉了拉肅慎索離的衣袖,道:“這是個陣法。”

肅慎索離心中也猜對了七八分:“你會解?”

“沒有十足把握。”她極其認真地看了一圈四周,道。

“哼,”驍衛大將軍一聲冷哼:“沒把握就別逞能,本將軍可不想被你連累!”

“誰連累誰,你自己心裏清楚!”肅慎索離冷聲道:“若不想困死在這裏,就閉上你的嘴!”

“你……!”他最終乖乖地閉上了嘴。

肅慎索離平日裏雖嬉皮笑臉的,可若正經起來,也是威勢難擋。

“我需要幾人,分別站在四角。”歡斯夜道。

“你瘋了!”驍衛大將軍道:“你定是想借此法,暗對我們下毒手。”

“你們那幾條薄命,還犯不著花那麽大心思去取,”肅慎索離盯著他:“讓你的人站過去!”

驍衛大將軍吞了口口水,目光自幾個部下身上一一劃過:“左邊四個,你們過去!”

突然有一人一個哆嗦,癱跪在地:“將軍,小的……小的怕高啊……!”

“廢物!”他怒罵道,隨手往右又指了一個:“你去!”

被點了名的那個也噗通一聲跪下:“將軍饒命,小的……小的也怕高!”

“你!”他正要破口大罵,卻聽得肅慎索離道:“罷了,我去。”

他朝歡斯夜點了點頭,示意他放心,便率先往離歡斯夜最近的一個角走去。

餘下三人也磨磨蹭蹭地朝各角走。

此刻日頭恰好在頭頂,可四人身側的影子,卻長短方向各自不同。

歡斯夜心中頓時有了九成把握:“可以回來了。”

幾人松了一口氣,除了肅慎索離,都逃似的往中心跑。

“有辦法了?”肅慎索離問道,目光裏盡是相信。

“嗯。”她點點頭,方才四道影子的方向皆是指向這四方中心,那麽所指之處,便是陣心了,而長短不一,就是說這陣心的確切位置,要根據各個影子的長短來計算。

歡斯夜腦中回想方才的影子,腳下一步步慢慢走著丈量。

在驍衛大將軍看來卻是故作神秘,不過死馬當做活馬醫。

就在她走了第三圈第一百一十七步時,在驍衛大將軍身旁,忽然頓住,道:“就是這裏,索離!”

肅慎索離過去,正要一劍刺下,卻不料不大不小的一股力氣將他一彈,歡斯夜猛拉了他一把,才竇然站穩。

驍衛大將軍見狀,眸光一閃不但沒跑,反倒使了渾身力氣,將長劍往地上那個不明顯,但他分明看見了的石青色小圓圈中一插。

眼前的忽然出現一方圓臺,而及雋詵猝不及防的自臺上滾落,原來方才看不見他人,不過是障眼法!

驍衛大將軍雙眸乍然放光,揮劍就往他刺去:“逆賊,看你這回,往哪裏逃!”

劍擊在石上鏗鏗作響,及雋詵滾身躲避,極是狼狽。

他閃躲之間,手在地上摸索著什麽,忽然用力一按,平坦的地上驀然生出三根石柱,將驍衛大將軍結結實實地卡在中間。

“放開我!放開本將軍!”他掙紮之中,手中劍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好巧不巧地,觸動了機關。

只見三根石柱夾著他,轉了起來,接著快的像白日蒸發一般,嗖地往底下一竄,消失了,只隱約幾聲呼喊,回蕩過來。

“真是不等我動手,就自尋死路。”及雋詵嘴角陰笑若隱若現,眸光轉向歡斯夜、肅慎索離二人。

“去圓臺!”她當機立斷道。

及雋詵身子一震,上前阻止,卻快他不及,晚了一步,眼看著二人穩站圓臺,他氣的牙癢癢,歡斯夜倒有幾分眼力,知道此處是唯一安全之地。

哼,你不下來,那我便逼你下來!

“來人!”他將劍往地上一敲。

四道身影自四角躍出,沖向圓臺。

危機之時,歡斯夜反倒急中生智,一面以雙拳對四手,一面輕輕提了圓臺邊沿一腳。

整個懸崖立馬朝東傾斜了半尺。

“啊!”

眾人眼看著便要滑下這萬丈高崖,她又及時地補了一腳,霎時又覆歸平坦,如此這般好幾個來回,已將眾人顛的頭昏腦脹,及雋詵也沒空使壞,方才沖上來的四人已被她與肅慎索離雙殺。

“長歡,”肅慎索離道:“你的功夫可不比巖秀差。”

依舊是先前與初祈在外游歷時聽見的旁人之話,女人在外頭要給男人留面子,她很是謙虛地搖了搖頭,道:“不盡然,還是我夫君略勝一籌。”

及雋詵看著他倆,胸中似要噴出火來,右腳腳緩緩移動,似要往一個地方踩,卻又久久拿不定主意。

忽然崖上有躍出一人,跪地稟報道:“皇上!剛收到的消息,我大永皇城被十萬兵士圍攻,楚州,破了!”

及雋詵聽完,先是一楞,接著仰天大笑,笑的肩膀都劇烈顫抖,笑的彎下了腰:“這燙手的天下,不要也罷,不要,也罷!”

他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擡了右腳,用盡畢生力氣,狠狠踩了下去。

“皇上——”那人驚恐的聲音截在半道。

這四方的懸崖,陡然往中間一陷,四角齊齊沖天而立,崖上的所有人,皆往中間那個洞中滑。

撲面而來的滾燙似要將衣物點燃,眼下,是一片湧動的巖漿。

及雋詵一一將眾人臉上的恐懼掃進眼底:“你們世人,不是垂涎我們及雋家的寶山嗎,這就是我及雋家的寶山!哈哈哈哈……”

他放任自己往下滑,不想其他人本能地往四處亂抓,而四處亂抓,妄想求生的人,也盡是徒勞,四周光滑的如一面鏡子,而即便真有東西抓,也能燙的叫你松了手。

耳邊尖叫聲接連不斷,如同一只貓爪,一爪一爪往你心上抓。

肅慎索離一直堅持著,縱然她的手已被燙的發紅,手心處已被燙的發黑,他依舊沒有松手,因為他的另一只手,還拉著歡斯夜。

“索離,”她的聲音有些顫抖:“你放……”

“我不會放手,”他道:“我不會!我答應了巖秀……要將你……是我的錯,我不該那麽著急,我今日不該拉你出來看林海雪原……啊——”

掌心的熾熱仿佛要穿透整個手掌,這麽下去定然不是個辦法。

他低下頭,深深地看了歡斯夜一眼,嘴角又噙出他往日裏慣有的暖融融的笑。

“啊——!”他緊緊握住那塊突出的滾燙石壁,另一只手將歡斯夜用力拉上來,摟住她的腰。

“我要放手了,長歡。”

他運出全身真氣,將她往上推去,直至耗盡最後一毫。

歡斯夜只覺一股力道,綿軟又有力,托著她徐徐往上。

“索離——!”

她無法回頭,看不見他此刻如被風吹落的樹葉,直直往下落。

“你來了鶯歌嶺,喝了我燙的燒刀子,也看了林海雪原,我的心願,都了啦……”

吞沒他的巖漿咕了一聲,便如一切都未發生過一般,不見屍骨。

“將軍呢?”後頭趕來的驍衛大將軍麾下在洞口探頭探腦:“我的娘,這……這是個火山啊!”

“哎快看,裏頭飛出個人!”

“定是逆賊同黨!”

“射箭!”

密密麻麻的細箭射來,歡斯夜甚至聽見了呼呼的破風聲。

她緩緩閉了眼睛:“對不起,巖秀,我這次……怕是又要食言了,下輩子我若變成一個大胖子,你一定要認出我來啊……不過婆婆說的也對,即使沒有我,你應當也能過好餘生,只是……可不可以……也不要娶別人?”

箭卻沒有如預想一般射到身上來,反而鼻尖一陣幽香,接著她被人緊緊摟在了懷裏,鋪天蓋地的三藏香鉆入鼻內。

她睜開眼:“初祈?”

“閉上眼睛,”他卻用手蒙住了她的眼:“沒事了。”

巖秀追了臯鐸皓一日一夜,終於在一處深山,追上了他們。

他與信玄、信繁三人散開,圍向高延人中心的那兩道白袍。

眼見三劍即將刺中,兩個白袍竇然轉身,紫色迷霧如驚雷一般炸開,撲了三人一身。

“沒想到吧,昆帝,”臯鐸皓道:“我一開始想殺的,就是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