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何為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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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栽走來恰巧聽見,也要跟著去,二人喬裝打扮了一番,不一會兒,肅慎索離身旁,多了兩個細皮嫩肉的小公子。

夜幕四合,正趕上石印樓一天最熱鬧的時候。

他們三人坐在大堂中央的一張桌子,四周喝酒劃拳,淺聲細語毫不間斷,雲栽平日雖好玩,但這麽大咧咧坐在酒樓大堂,還是頭一次,有些不習慣,輕聲道:“怎麽不去雅間呀?”

“去雅間做什麽,這裏多熱鬧。”肅慎索離歪著腦袋,輕輕晃著手裏的茶杯,對歡斯夜一揚眉:“是吧?”

歡斯夜心不在焉地點點頭,她正聚精會神地聽著旁邊一桌人談話。

肅慎索離見狀也立馬豎起耳朵聽起來。

“……誰說不是呢,陛下養精蓄銳三年,這回大敗豫軍連奪三州,真是痛快又解氣!”

“來,喝!慶大昆不再,低人一等,願大昆日後,國富民強!”

一桌人豪氣幹雲,話裏話外皆是揚眉吐氣的快意。

歡斯夜看在眼裏,心中忽然對巖秀生出了幾分敬佩,餘光瞥見肅慎索離也盯著那一桌人,以為他是想喝酒,便道:“要不要叫壇酒來喝喝?”

誰知他搖搖頭,有些嫌棄道:“不喝,我今日是來喝湯的,再說了,外頭的酒跟我們不鹹的燒刀子比起來,都沒味兒,以後有機會,我帶你去鶯歌——”

肅慎索離發現歡斯夜壓根沒在聽他說話,心思還是在那桌人那邊。

“話不能這麽說,如果的事,誰說的準,如今贏了就好,還想他如果早兩年出兵做什麽。”

“哎……我可聽說陛下是因為對皇後一往情深,才這麽護著南詔,沒富餘的兵力出征。”

“嗤……”其中一人舉杯大笑:“是誰這麽瞎說,前些日子皇後被俘,綁在豫軍陣前,陛下不也沒去救,如今天下這麽亂,陛下想著的自然是如何去打江山,哪有空理會兒女情長。”

“這位兄臺,”肅慎索離出聲打斷道:“你可真是陋見連連啊。”

“你!”那人當即謔一下站起身,指著他道:“你小子說什麽!”

“哎哎哎,別這麽暴脾氣,”他身旁的人拍拍他,對肅慎索離道:“你說他陋見連連,那——小兄弟你有什麽高見?”

肅慎索離輕哼一聲,彎著眼道:“天下大亂裏沒有點兒女情長,這天下,不就白亂了嗎?”

“王八崽子!”

“一派胡言!”

“豎子狂妄!”

那幾人聽完仿佛被戲弄了一般臉面無光,沖肅慎索離狠狠罵了幾聲便轉過頭去不再理他。

他毫不在意,只轉過頭對著歡斯夜,極為認真道:“我說的是真的。”

歡斯夜被他逗樂,挑眉道:“你這麽較真做什麽?”

談笑間,肅慎索離期待已久的菇子湯上來了,一起來的還有各色野味,滿滿當當地擺了一桌。

歡斯夜瞠目結舌,道:“哪吃得了這麽多?”

“我不知道你們能吃多少,索性多叫了些。”他舉起筷子,插起面前一塊肉。

“我們……吃不了多少的。”雲栽擺了擺手,為難道。

“沒事,”他咬了一口肉咽下:“我吃的了。”

歡斯夜喝了一口菇子湯,的確如肅慎索離所說,菇子獨有的味道伴著肉香,鮮濃醇厚。

放下湯碗時,她忽然發覺身邊多了一個人。

他雖一身白衣,卻像四下蒙了一片塵,灰撲撲的,發髻也有些亂,唯一雙眼睛異常潤亮,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她,好似有千言萬語,卻被一座大山壓著,只字難吐。

歡斯夜站了起來,拿過桌上那半盅菇子湯,緩緩遞給了他:“我沒銀子,不過,這桌上的,應該夠你吃飽了。”

說罷想將位置讓給他,自己去與雲栽坐。

不料被那人一把抓住胳膊,她驚訝地張了口,肅慎索離已扔下筷子站起:“你做什麽!”上前一步欲將兩人分開。

雲栽細若蚊吶地喊了聲:“雍王——太子殿下。”

肅慎索離登時頓住了,不敢置信道:“大豫太子?”

他這不大不小的一聲,恰好讓隔壁桌的人聽見,紛紛轉過頭來,目光如炬地打量著倪豐化:“大豫太子?”

幾人對望一眼,操起桌旁的劍驟然躍起,朝這邊撲來。

倪豐化閃身一躲,趁隙再度抓住她的手腕,拉著她朝外跑。

歡斯夜鬼使神差地,不但沒想法掙脫他,反而隨著他跑。

直到倪豐化將她拉到馬前停下,她還是暈乎乎的。

“你真的是大豫太子?”

“我是你師弟。”他此刻竟無比順暢地說出了過去好幾年說不出口的話。

“師弟?”歡斯夜越發一頭霧水。

“上馬。”他道:“我隨後慢慢與你解釋。”

“不,”她終於回了些神:“你先聽我解釋,自打我踏上這塊土地,每一個人都將我認成——”

“我來帶你回大豫,”不待她說完,他已一把環住了她的肩膀,將她擁住:“回家。”

“倪豐化,放開她。”

巖秀一身戎裝,輕隨簡從,站在離他們五六尺遠的地方。

“巖秀?”歡斯夜輕呼了一聲,顯而易見喜大於驚,自己卻沒有察覺。

倪豐化緩緩轉過身,看向他,目光冷冽。

“你現在騎上馬,馬上走,我就當你,從未來過這,”巖秀道:“皇兄。”

倪豐化一絲一毫也未松動,喊道:“越衡,靈淵。”

兩道人影自暗處閃出,擋在倪豐化身前,他將歡斯夜,輕輕一送,推上了馬,輕輕吹了聲哨,馬便撒蹄狂奔。

“啊——”歡斯夜牢牢抓住韁繩,才沒被那股沖勁掀下來。

倪豐化在後頭以輕功追著馬,如他所料,巖秀很快就緊跟上來。

他腳尖往墻上一點,借力拐了個彎,朝巖秀揮出一掌。

歡斯夜慌忙之中想把馬勒停,奈何那匹馬比牛還倔,停下來仰天叫個幾聲依舊撒開四蹄跑的飛快。

她正不知所措,忽然感覺脖子一緊,接著整個人便騰了空,徑直被拎到了屋頂上。

歡斯夜站穩了定睛一看,道:“老伯!”

鐵舟大師忍不住又是一拂塵掃過來:“叫師父!”

他盯著那匹終於停下來的馬,道:“悶葫蘆竟敢騎著我的馬到處亂走!”

“原來這是你的馬!”歡斯夜道,語氣裏竟有種‘如此便不奇怪了’的意思。

“我有你們這兩個徒弟,真是操碎了心!”鐵舟大師又開始數落起她來:“為師好不容易將你這塊朽木雕成材,三年不見,又變成了朽木,馬都不會騎了!”

歡斯夜垮下臉來,為什麽這位老伯見了面總要罵她?

只見他繼續一邊繼續嘀咕,一邊身形極快地朝半空中那兩人掠去,半道將那抹白色身影截了下來。

“悶葫蘆,回大豫去。”

“我要帶長歡一起走,師父。”

“你少根筋啊?這時候要帶她回大豫那個狼窩?”

“師父,得知她忘記了一切,我不知道有多高興,”他隱隱有些激動,道:“這難道不是天意嗎?這一次,我不能什麽都不做。”

“阿化,”鐵舟大師長長地嘆了一聲:“很早以前我就與你說過,勿墮執念,你與她,沒有緣分。”

“長歡她看似天真無虞,其實她心裏什麽都明白,韋謹風也好,南詔王也好,楊子項也好,你也好,她知道自己是誰,你們是誰,她會選擇什麽,你們會選擇什麽。男女之情,不是看相遇的時間早晚,也不是看相識的時間多長,沒有緣分,就是沒有緣分。”這是頭一次,鐵舟大師與他說這樣多的話。

“緣分到底是什麽,師父你能說清楚嗎?”倪豐化聽不進去,他心中,就是不甘。

“不能,”鐵舟大師道:“但同樣,你今晚,也不能如願將她帶走。”

“我知道,”他理智漸回,吹了口哨將馬喚回:“可我不會放棄的。”

他騎上馬,忽而又回頭:“師父,他日我與他對峙,徒兒希望您,不要偏心。”

鐵舟大師呵呵一笑:“我老了,只想守著梅裏山過完這最後十幾年。”

歡斯夜正小心翼翼地從屋檐上往下探,琢磨著怎麽下去,忽然腰上一緊,一轉頭,臉碰上了涼涼的鎧甲。

穩妥利落地到了地上,腰上的手松開,她擡起頭,望見他的臉映著一片疏朗的夜空,星辰都悄悄地從天上跳到他的眼睛裏去了。

半晌,巖秀轉了身,邊走邊道:“不用謝。”

歡斯夜仍舊站在原地,嘴裏頭念叨著:“今日我才曉得,原來菇子湯也是能醉人的,不然我方才怎會看著巖秀心中竟像是生出了幾分歡喜來?食色害人,食色,害人。”她安撫一般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一擡眼,便見那張讓她生出歡喜的臉,湊的她格外近:“你方才說什麽?對我生出了幾分歡喜?到底,有幾分呢?”

她心中一緊,幹笑了兩聲,道:“今晚風太大,你一定是聽岔了,我不曾說過那樣的話。”

“嗯,”巖秀望著不遠處屋檐下那只巍然不動的燈籠,道:“今晚風是有些大。”

巖秀看著她,微微低著頭,密密的睫毛像兩把羅扇,月光照的她膚色晶瑩,紅唇如花,他闔了眼,緩緩朝她靠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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