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鮫人長生

關燈
“怎麽……好像有孩子啊?”

“是啊,在哭呢。”

“哪裏來的孩子?怎麽會在這兒?”

底下開始有了嗡嗡細語,初祈轉過身,目光掃去,眾人皆低頭噤了聲,再回過頭來,卻已不見了歡斯夜。

鉆入桌下的歡斯夜,好奇地看著籃子裏那個娃娃,應當是個女娃娃,她的繈褓很是精致,上頭還繡著一簇簇歡斯夜叫不出名的小花。

小娃娃也不哭了,一雙還泛著淚花的眼睛也好奇地盯著歡斯夜。

歡斯夜小心地伸出手指,戳了戳她圓嘟嘟的小臉,戳完就有些後悔,擔心她馬上又哭起來,誰知她不但沒哭,還笑的瞇起了眼,露出了粉粉的牙床。

歡斯夜只覺心化成了一汪暖暖的春水,扔掉手裏拿著的大高帽,萬般憐愛地將她抱起,剛要鉆出去,桌上的布帷已被人掀了開來。

她瞇了瞇眼睛適應突然的光線,詢問道:“初祈?”

“你在做什麽,小夜?”

他的聲音自頭頂傳來,歡斯夜抱著孩子,小心地慢慢從桌底鉆出。

“初祈,你看,”她將胳膊往前伸了伸:“祭天祭出一個孩子。”

四月十二,新皇登基頭一回祭天,竟然祭出了一個孩子,還是玉衡公主抱出來的,不過半日時間,已成為京城百姓人人口中所談論之事,談論之餘,也在等待著官方的說法。

歡斯夜對這個孩子很是喜歡,自將她抱回三昧殿就沒放下過。

“不知道你有沒有名字呢?”歡斯夜想了片刻,道:“不如,就叫無心吧,無心插柳柳成蔭的無心。”

懷裏的孩子伸著手咿咿呀呀地伸著手,好像挺喜歡這個名字。

沒過多久,她又開始哭了,怎麽哄都沒有用。

還是身邊的侍女提醒道:“公主,這孩子怕是餓了吧,奴婢看她也就一個月大點的樣子。”

吃飯是大事,歡斯夜忙道:“趕緊找幾個奶娘過來。”

“這……”侍女有些為難:“公主,奶娘,一時半會兒,不好找啊。”

“那也要找!”歡斯夜道,孩子哭的她的心都揪起來了:“先去泡碗蜜水來。”

“是”侍女忙道:“奴婢馬上就去。”

“按我說的做,不然,我就說那個孩子是妖女降世,燒死她。”

聚幸殿裏,初祈對歡斯幸道,語氣是不容抗拒的威脅。

“你……”歡斯幸指著他,氣的渾身發抖:“你不僅卑鄙,還如此狠毒!”

初祈盯著她:“我當初把她交給你時,是怎麽說的,不過一個月,你就忘了嗎?”

“我用這兩全的法子把孩子送回親娘身邊,我錯了嗎!”

“你以為,她見了孩子,就會將一切想起來?”初祈道:“你太天真了。”

歡斯幸冷笑一聲:“既然她不會想起來,你為什麽要將孩子送走,說到底,你還是怕!”

初祈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便轉身離開:“馬上,照我說的做,你也不必費心去找,你表叔左中將家,就很合適。”

歡斯幸看著他的背影,不敢相信他與那個她以前一直敬佩的護國大神官,是同一個人。

初祈剛到三昧殿門口,就見歡斯縱身邊的心腹笑瞇瞇地等在門口。

“神官,”他拱手一禮:“陛下說,大留的公主雖少,可也不是什麽來歷不明的人都能做的。”

“請轉告陛下,”初祈道:“放心便是。”

“初祈,”歡斯夜看見他回來,跑上前道:“今天那個孩子,以後就養在這兒吧,我已經給她取了名字,叫無心。”

“不行。”他聽了後半句,忽然面色一沈,厲聲道。

“為什麽不行!”歡斯夜被他嚇了一跳,道:“你只要給她一個吉祥的由頭,不就行了,反正是在祭天的時候發現的。”

話音剛落,初祈的臉色更沈了:“你知不知道,是有人故意將她放在那兒的,皇上和幾位大臣,都知道了。”

四月十三,左中將攜妻入宮,親自向皇上請罪。

“皇上,拙荊愚昧無知,受下人蠱惑,想讓……自己女兒也做什麽轉世神女,才做出這等蠢事,擾亂祭天大典,的確萬死難辭其咎,只是,請皇上看在她初為人母,臣又是中年得女的份上,網開一面……”

歡斯縱心中忖度,初祈可真是會找人,左中將算是他的親戚,歷來與他外家交好,他就算想殺雞儆猴,也下不了手!

最後,他下令革去其官職,將其貶到北部地方做縣守。堂堂中將被貶為一個小小的縣守,舉家從繁華的京城遷居到荒涼的北部,不啻於死罪第二的重罰了。

至於歡斯夜,皇上也作了輕罰,命其幽居府中思過,由初祈看管,而且並未說明具體期限。

初祈並未答應,但卻提出了一個皇帝更加樂見的想法。

他說,他要帶著歡斯夜在外游歷一陣,期間國政大事,不再過問。

歡斯縱若有所思地看了他幾眼,很爽快地答應了。

一片靛海,映著天上朗月伴疏星,今日海上的氣象,似乎與往日不同,也不知,是不是由於換了一種方式看的緣故。

“初祈,你說,要帶我看遍大留,難道只是乘著這金翅鳥飛上一圈?”歡斯夜拉著初祈的袖袍,有些不敢往下看。

“當然不是,既然要看,自然是要走著看,連馬也不能騎。”初祈看了一眼被她捏皺的袖子,柔聲道。

“那騎驢吧,驢走的慢。”她思忖了一會兒,道。

初祈輕輕地笑了一聲,扶住她的肩膀,道:“站好,到了。”

“啊——”金翅鳥飛的不像方才那般平穩,開始向下俯沖,歡斯夜只覺得心要從胸口飛出來了,抓住初祈的胳膊,緊緊地閉上眼睛。

沒有如她想象的那樣,二人一鳥統統紮進海裏,咕地一聲過後,腳底一種腳踏實地的踏實感。

她小心地睜開眼睛,周圍還是一片碧澄的海,只不過,她現在,好像是正站在海面上?

她有些吃驚地低頭看著腳下,後退了幾步,疑問地看向初祈。

“鯤鵬,在海為鯤,在陸為鵬,世人不識,只喚它做金翅鳥。”初祈對她解釋道。

歡斯夜艱難地點了點頭:“現在我有些相信你是神……官了。”

初祈聞言哈哈大笑,散在寬闊無際的海上,格外朗亮。

壽比蒼松,

萬代青青。

松下之鶴,

托庇千春。

似彼鏡山,

屹立海濱。

預祝君卿,

福壽千春。

由遠及近地傳來一陣歌聲,沒有樂器相和,清清揚揚很是動聽。

一只只金色的魚尾時不時撲出水面,在月色下熠熠發光。不過幾息時間,鯤的四周便圍滿了烏發披散,明眸皓齒的美人,借著月光,可以隱約瞥見海面下她們那擺動著的長長魚尾。

“鮫人?”歡斯夜看的呆了,難以置信地看向初祈:“這是,鮫人?”

“嗯,”他點點頭:“鮫人長生,居於海心,魚膏點燈,萬年不息,魚心作食,萬年不老。”

歡斯夜神色變了變,道:“我只聞以其膏為燭,長明不滅,卻從未聽過什麽吃了鮫人的心就能長生不老。”

“這是真的。”初祈道,手伸入胸口正要摸出什麽來。

“難怪她們居於海心,鮮少有人找到,不然,怕是要死絕了。”歡斯夜看著那些鮫人,從方才她們唱的歌看來,應當是聽得懂初祈所說的話,但卻絲毫沒有懼怕之色,也沒有匆忙逃走,有的在不遠處嬉戲,有的就靠在鯤上,好奇地看著他們。

初祈頓住,道:“你不想長生不老?”

“不想,”她道:“我是人,就應當經受人都有的生老病死,長生不老,聽來誘人,實則沈重,我不想擔。”

初祈搭在胸口的手緩緩落下,道:“確實太過沈重。”

歡斯夜像是明白了什麽,試探道:“難道你,很久以前,吃了鮫人心?”

他搖搖頭:“沒有。”

“那……”歡斯夜欲言又止,最後只說:“我們回去吧。”

不知道為什麽,看著初祈的方才的眼神,總覺得那裏頭有許多故事,可就像她害怕長生那樣,太過沈重的東西,她不想去碰。

可初祈卻道:“你想知道什麽,可以問我。”

見他堅持,她斟酌再三,才道:“你是誰?”

“確實許久沒有人問過我這個問題了,”他的的眼神慢慢渙散:“我是,歸墟之淵的一抹幽魂,千年化而為人,又千年習如何為人,再千年將歡斯氏送上皇位,為一國神官至今。我看著這片土地從荒蕪到繁盛,從不見人煙到世代繁衍。”

他寥寥幾句,卻掩不住曾走過的漫長過往和不易,孤獨和心酸。

一旁的鮫人仿佛對情緒異常敏感,將手伸過來拉了拉他的袍子,張了張嘴,眼角劃過一滴眼淚,變為珍珠,落入海中。

初祈笑著對她擺了擺手,她松了衣袍,沒入水中游走了。

“鮫人也是長生,想來你與她們,相識多年?”歡斯夜見不過一會兒,之前三三兩兩聚在一旁的鮫人都不見了,問道。

初祈點頭:“我收服這只鯤鵬的時候,她們幫了我。”

“那你為何方才竟像是要取她們的心?”歡斯夜心道,擔終究沒有問出口,她也不太明白,為何今晚初祈要帶她來這。

“我們回去吧,”她正思索著,他忽然道:“明日一早就要出發離京了。”

作者有話要說: 馬上要到最終篇了,最近這幾章做些鋪墊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