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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披衣之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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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豐秀被手下的九仙姝與巖晁舊部廣騎衛救走後,並未趕往白水,而是向東往不鹹而去,據廣騎衛統領盧玄所說,巖晁生前曾與不鹹肅慎氏族長肅慎錚有些淵源,在此關頭,也算是一個容身之處。

四月裏,中原早已繁花似錦,可遠東的不鹹,如今還在冬日的尾巴上,陽光還未將大地暖透,黑土地上,大片的積雪尚未融化,望著有些蕭條死寂。

倪豐秀一行人一路馬不停蹄,風餐露宿半月有餘,終於來到了不鹹山下,鏡泊湖旁的鶯歌嶺。

“來者何人!”一個披發紋面,身披獸皮大氅,手執石弩的壯漢氣勢洶洶道。

“你們的族長可在?煩請壯士通報一聲,”盧玄抱拳道:“你只需說,是西邊的故人來訪。”

那壯漢打量了他們一會,道:“你們等著。”便轉身往林子深處去了。

不過一刻鐘光景,那壯漢就折返了回來:“你們隨我來。”

那人帶著他們走進了林子,肅慎人皆築城穴居,屋形似冢,是已一眼望去,如入墳場。屋子的門位於上方,那壯漢帶他們進了最大,最中心的那一幢。

穴中縱橫三丈有餘,一切擺設器具井井有條,且屋中光線恰好,想必是平時的會客之所。

“各位先坐,族長很快就來。”

此洞穴有九層,以梯相接,以深為貴,身為族長的肅慎錚,自然是在第九層。

不一會兒,只見那地上的穴口處爬出一人,戴毛邊皮帽,衣毛邊皮裘,寬額編發,不怒自威,正是肅慎錚。

“西邊的故人,”肅慎錚道:“我只與白水先王巖晁有一場不打不相識的交情,你們同他,是何關系?”

“我乃白水先王巖晁之子,巖秀。”

…………………………………………

青山浮碧,微風弄袖,麋鹿出游,花開一片,五月初五的太和城,熱鬧非凡。

不單單因為今日是端陽節,更是因為今日,是他們的神女殿下,舉行披衣之禮,成為南詔,名正言順赤衣神女的日子。

名義上是南詔之主的蒙舍詔自不必說,其他五詔的首領與長老,今日,也皆會前來觀看。

韋長歡一襲紅裙,立在神女殿中,司殿自帷幔後慢慢走出,後面還跟了個侍女,手持托盤。托盤上鋪著一方白綢,白綢上是一只掌心大小的尖嘴青銅方壺,一枚毛筆般長,魚骨般粗細的銀針。

司殿對著神女像行了個大禮,這才轉身面向韋長歡,一步一步朝她走去。

韋長歡緩緩跪下,微微仰了頭,合上雙目。

司殿拿過托盤上的方壺,稍稍傾斜,那青銅方壺的尖嘴裏,滑出一滴晶瑩剔透的水珠,砸在了韋長歡的眉心處,沿著她的眼窩、鼻梁散開,惹得她睫毛輕輕顫動。

接著,司殿放下青銅方壺,拿起那枚銀針,刺向韋長歡眉心,一下一下,動作溫柔卻又迅速,如同以針作畫,很快,一顆顆細小的血珠浮起,如同憑空生出的瑪瑙石。

一炷香後,司殿終於停下了動作,放下了銀針,又覆拿起方壺,往韋長歡眉心滴了一滴水珠。

豁然間,水珠裹著血珠,沿著她的鼻間滑落,而她的額間,赫然是一朵盛放的杜鵑花。

她緩緩地睜開了眼睛,看見南詔王自殿內深處走來,手上拿著一疊赤紅色的布帛,比她身上的這襲紅裙還要紅,還要濃。

他走到韋長歡跟前,將手中布帛抖開,輕柔,而又沈重的披在了韋長歡身上,朝她微微點了點頭。

韋長歡徐徐站起,踩著冷硬的杜鵑花浮雕地面,一步步朝殿外走去,南詔王與司殿落後幾步,跟在她後頭。

殿外祭桌早已擺好,桌上是白色雉雞一只,白色乳豬一只,白色羊羔一只。

她走過去,舉起桌上的三足鳥紋酒爵,將裏頭的血,緩緩倒了在這白色三牲之上。

手心各聚起一簇月白色火焰,在眾人驚恐而又畏懼的目光中,輕輕一揮,火焰便飄向了殿門兩旁的黑曜石制火炬上,時隔三百年,神女殿前的赤靈冰焰,終於又熊熊燃燒。

眾人紛紛跪下,以額觸地,口中高呼‘神女’二字,莊嚴神聖,遠道而來的五詔首領看著那冰焰,心中顫抖難抑,他們面對天、地、水三大自然神與五岳四瀆之靈,率各位長老發誓:“請全詔歸覆南詔,永為蒙舍之臣。”

上繼傳承,下護蒙舍,赤衣加身,一統南詔!

韋長歡看著眼前跪倒在地的這片人,心中並非預想一般激動,整個披衣之禮,她自始自終都很平靜。

可毫無意料地,她忽然想到了他,大婚一別,已有月餘,他如今,在哪兒呢?

南詔王滿意地看著這一切,心中充斥著前所未有的豪情,夜夜出現在夢裏的場景,今日,終於落到這陽光下,六詔再合,他的一樁心願,已了。

夜幕降臨,天上掛著一彎上弦月和稀稀落落的幾顆星,南詔的紅土地上,瀾江水奔流不息,舞姬圍著篝火載歌載舞,今晚,南詔王設宴款待各詔首領與長老。

席間觥籌交錯,勸酒恭維之聲不停,不過皆是朝著南詔王去的,韋長歡坐在那一話不語,微微垂目,把玩著手上的酒杯,好似隔絕在這片火光歌舞之外,眾人自披衣之禮過後,皆對這位神女心生畏懼,不敢上前打擾。

可自古,人堆裏總有那不長眼的,不知是人傻膽肥,還是自恃厲害,偏愛挑事。

只見一個肥胖的身形,擎著酒杯,大腹便便地走到韋長歡桌前:“這喜慶的日子,神女殿下怎麽好像,不開心啊。”

韋長歡擡起頭,眸光輕飄飄地落在來人身上,那張賊眉鼠眼的臉有些熟悉,不是數月前在太和見過的施浪少主又是誰?

她這一擡頭,竟將這施浪少主看的呆了,旁的不說,單單額間那一朵血紅的杜鵑花,就足夠動人心魄,只是,看著他的那雙眸子實在有些令人發寒。

不過,俗話說酒色壯人膽,他已在席間看了她好久,如今既然已經走上前,怎能就這樣灰溜溜地回去?他一仰頭,將杯中之酒一飲而盡,道:“神女若不嫌棄,本少主願意犧牲一下,讓神女,開心開心。”

席間之人自他走到韋長歡跟前,就已悄悄地關註著這邊的情形,施浪少主說的這話,聲音不小,剛好一字不漏地落在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裏,眾人皆是一楞,接著便是等著看好戲的神態,施浪詔首領大為驚懼,喊道:“施千!你在做什麽!”他起了身,對南詔王與韋長歡拱手一禮:“小兒頑劣不懂事,還請詔王與神女……”

“好啊。”施浪首領話音未落,韋長歡忽然淺笑著,對施浪少主道了聲好。

施浪少主聞言喜上眉梢,笑的形容更加猥瑣:“那……啊——”

他還尚未來得及慘叫,已被赤靈冰焰燒成一攤灰燼。

“施千——”施浪首領踉蹌著跑過去,跪在地上,捧了一把地上的灰燼:“我的孩兒——”

可他滿含恨意的目光,對上韋長歡那雙清冷的眸子時,忽然地洩了氣勢,低下頭來,攥緊了手中的灰燼,敢怒,卻不敢言。

倒是施浪詔一位華發蒼顏的長老還有幾分膽氣,拄著拐杖自席間站起,指著韋長歡,梗著脖子,吊著嗓子道:“你蛇蠍心腸,濫殺無辜,難堪我南方六詔之神女!”

不用韋長歡開口,南詔王早已一記眼刀掃過去,指著那攤灰燼道:“此人不敬神女,挑釁南詔,放浪形骸,不僅丟了你們施浪詔的臉,更令我們六詔蒙羞,殺了也不為過!”

“你……!”施浪長老心中憤慨:“好一個南詔王,好一個蒙舍詔,無神女時,治下以徳義,如今有了神女,治下則用武威!”

“欸,我說施浪長老啊,明明是你們少主無理在先,你怎麽敢怪罪起我們神女來?”浪穹詔首領眼珠子滴溜溜轉了一圈,見機出聲道:“而且,退一萬步說,方才可是你們少主親口說的,願意犧牲自己。”

施浪長老冷哼一聲:“羅鐸首領少說風涼話,她方才燒死的,可不是你家少主!”

“哼,”浪穹長老也出聲嗆道:“若我浪穹詔有這樣的少主,我頭一個容不下,利令智昏,滿腦肥腸,不夾著尾巴做人,還敢出來丟人現眼!”

施浪首領自地上站起,冷冷地看著方才說話的那位浪穹長老,道:“我的兒子,還輪不到旁人說三道四,你若再敢多說一句,我定讓你暴死異鄉!”

“放肆!”南詔王道:“敢在太和城威脅本王的子民,施浪首領,是想去黃泉陪你那兒子嗎?”

施浪首領看著坐上面色不善的南詔王,與他身旁不辨情緒的韋長歡,咽了口唾沫,低下頭去,深深鞠了一躬,頭壓得低低地的,道:“不敢,是我兒罪不容誅,可他是我施川唯一的兒子,我情急之下,這才……。”

“施千罪有應得,不過,本王念你中年喪子,你方才大逆不道之言,本王,就不追究了。”南詔王眼底閃過一絲滿意,朗聲道:“將本王珍藏的那座純金獅子像,賜給施浪首領。”

“多謝詔王。”施浪首領恭敬地跪下言謝,施浪詔的人,也都紛紛跟著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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