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0 章

關燈
第 70 章

久無人住,方家二十七房的老宅落滿灰塵。

戈寧推開門進院,眼前的一切和她離家之時別無二致。

院中央的小樹遭了難,至今只餘半棵,石階前的石頭留有血跡,分不清是她的還是刺客留下的。

穿過廳堂,竈間外的棚子裏還有半捆木柴,臥房門前種下的茉莉無人澆水,蔫答答。

楊蕓娘跟進後院,指使戈安打掃一番,又觀察戈寧神色。

見她面色如常,並無多少悲戚,想來是緩過勁了。

她拉著戈寧進了臥房,小心翼翼說:“大勇剛去的時候,你哭得傷心,我不敢跟你提,如今看你挺過來了,正好把東西給你。”

戈寧靜靜望著楊蕓娘。

楊蕓娘走到臥房一角,推開箱子,從墻上取下一塊磚,伸手一扒拉,轉眼從磚墻裏掏出木匣和一封信。

她拍了拍匣子上的灰塵,遞給戈寧。

戈寧失神片刻,接過匣子和信封,問:“大勇留下的?”

楊蕓娘道:“出征前大勇給我的,說是如果他死在外面,就讓我把信轉交給你,如果他能回來,就當沒這回事,扔去燒了便是。”

“匣子裏是大勇的撫恤,那日你們走的匆忙,你看不見又不記事,我只好讓你大哥掏了個洞藏起來,等你回來再說。”

戈寧聞言沒去看匣子,拆了信封看看方大勇說了什麽。

楊蕓娘欲言又止,想了想,她什麽都沒說,走出屋子合上門。

似是匆匆寫就,信上字跡潦草,一半是告知戈寧他在家中哪些地方藏了東西,一半是寬慰戈寧不要難過,勸她早些改嫁。

他擔心白老爺在他死後糾纏戈寧,戈家在福林縣過不下去,甚至說出讓戈寧賣了宅子,帶著他留下的銀子躲去京城的話。

戈寧一目十行,很快讀完,只是讀完之後,她心緒難平,呆坐半晌。

直到晌午過去,戈寧這才走出屋子。

楊蕓娘上前細瞧,見戈寧只是眼眶通紅,眼底濕潤,稍稍放心不少。

“正好這次過來把東西收拾了,一起帶回家。”

楊蕓娘不提方大勇,說些瑣事轉移戈寧的思緒。

她趁著戈寧看信的工夫收拾出三個大包袱,全堆在院子裏,裏面裝著戈寧的冬衣。

戈寧吸了吸鼻子,甕聲甕氣道:“嫂嫂,你和大哥先帶著東西回去吧,我留在這裏多住幾日。”

楊蕓娘皺眉:“你一個人住?那不成,方家人不死心找你麻煩怎麽辦?”

戈寧:“不會的,看在大將軍的份上,他們不敢。”

楊蕓娘想想覺得有些道理,退一步道:“這樣吧,我讓你大哥留下陪你,也別開火了,讓你大哥來回跑幾趟,從家裏帶些吃的來。”

戈寧無可無不可,點頭應下。

楊蕓娘試探著問:“怎麽想在這裏住了?你這屋子打掃起來費勁,還不如住家裏舒坦。”

戈寧:“我想多陪陪大勇。”

楊蕓娘嘆氣,沒再勸她。

陪方大勇並非是戈寧一時興起說著玩,當夜,戈寧坐在桌前抄寫經文,第二日一早,她就帶著經文和酒水去了後山。

戈寧給守祖墳的族叔塞了不少銀子,托族叔多多關照二十七房,她不在時能幫忙清理雜草驅趕鳥雀。

料理完雜事,戈寧便守在墳前,或是說些什麽,或是默默坐在一旁,一守便是大半日。

如此過去四、五日,方氏的人都不曾找上門,戈寧著實清凈了幾日。

沒過幾天,戈安賣掉了縣城的鋪子,收拾好帶去京城的家當,與友人鄰裏告別,趕著驢車前來接戈寧。

戈寧沒什麽要帶的東西,收拾半天只有一堆常穿的四季衣物。

臨走前,她找了山腳下一家常與她來往的嬸子,同樣塞去十幾兩銀子,托嬸子照看宅子。

重新站在大門前,戈寧最後環顧住了三四年的院子,鎖上大門,跟著大哥回戈家村。

這一次,沿途打量她的方氏族人更多了。

她隱約瞧見靈堂上逼她殉葬的幾位族老也在其中,遠遠對上戈寧的目光後不自在的躲避開。

戈寧面無表情,瞥一眼就收回視線,目不斜視。

戈安心情舒暢,一邊駕車一邊與戈寧說話。

“你嫂子不喜歡建安坊,說那裏太偏,離書院遠,離國子監也不近。”

“文慧坊你嫂子挺滿意,聽說住在那裏的讀書人多後,非說什麽讀書人和氣,好說話,不過文慧坊不便宜,你嫂子猶豫呢。”

“還有靠近外城門的定安坊,那裏的宅子寬敞,價格也還算合適,你嫂子覺得那裏集市多,可能會吵。”

戈寧有一搭沒一搭的應和,情緒漸漸高昂起來。

“對了,寧寧你……咦?我怎麽瞧著有些眼熟?”

戈安還要說什麽,忽地聽見奔騰的馬蹄聲,循聲望去,一人一騎沿著山林間的小道飛奔而來。

待人影越來越近,戈寧看得越來越清楚,她霎時屏住呼吸,視線緊緊黏在由遠及近的身影上。

駿馬肥壯矯健,騎馬之人一身常服,卻是威勢攝人,腰間的燕翎刀幾乎明示了來人的身份。

不是蕭松烈是誰?

戈安看的真真切切,他不由自主的驚呼出聲:“當真是大將軍,他怎麽在這裏?”

戈寧也很想知道,蕭松烈為何會出現在這裏。

思緒起伏間,蕭松烈已騎著馬飛馳至村口,他勒緊韁繩,一人一馬急停在百丈寬的溪流邊。

雲雨初歇的夏日,溪水潺潺,倒映著清透藍天和白胖雲朵,竹筍般聳立的秀美山峰在粼粼水光裏顫動。

天光雲影裏,蕭松烈牽著馬走上石板橋,穿過山峰與橫空的彩虹,緩步向她走來。

即使隔著一條溪流,戈寧仍舊捕捉到他充滿情意的灼熱目光。

四目相接時,戈寧羞怯萬分卻堅持不肯挪開視線。

她就是知道,蕭松烈一定是為她而來。

戈寧腦袋一熱,跳下車,不顧戈安的呼喊,提起裙擺飛奔上橋。

走進天光雲影,站在彩虹之上,戈寧停在蕭松烈面前,仰頭回望他。

“蕭松烈,你為什麽會來這裏?”

蕭松烈凝視著她,目光描繪她的輪廓,瓷白肌膚因他的直白□□頃刻間變得粉撲撲。

喉頭滾動,他說:“來見你。”

戈寧抿著唇笑,“只是為了見我?”

“不止,還想問問你考慮得如何。”

他送開韁繩,從懷中掏出一根碧玉發簪。

戈寧視線下移,短暫停留,立刻認出這曾是蕭松烈先前送給她的,以方大勇的名義。

“現在,我想以蕭松烈的名義贈與你。”

戈寧眼帶笑意,盯著發簪許久,蕭松烈捧著發簪,跟著忐忑了許久。

蕭松烈以為她在想著如何拒絕,心頭微沈,卻聽她說:“家訓當真由我定?”

剔透澄澈的杏眸全神貫註的望著蕭松烈。

蕭松烈楞了片刻,意識到她話中的意味,心臟急速跳動。

他喘息著急聲說道:“當真。”

在他專註而期待的灼灼目光裏,戈寧率先敗下陣,視線飄忽了一瞬。

幾息後,她從袖籠裏掏出冊子,塞進蕭松烈的手裏。

“如果你不同意,咱們就此別過。”

戈寧不敢再與他對視,小聲說完,她偏過身子,望著水面上搖曳的彩色拱橋。

蕭松烈捏著寫有家訓字樣的冊子,倏爾笑了:“我同意。”

餘光瞥一眼身側,戈寧面頰滾燙:“你都沒打開看一眼!”

蕭松烈見她羞惱,依言打開冊子,飛快掠過上面的小字。

戈寧絞著衣袖,時時註意他的神情。

蕭松烈不知是沒看清還是沒看懂,不見半點異樣,反倒悶笑一聲。

“不準納妾……只有這一條?”

戈寧杏眸圓睜,瞪了他一眼。

蕭松烈知她顧慮頗多,理了理思緒,扳過戈寧與她面對面而站。

他捧起戈寧的臉,直視著她的眼眸,神色嚴肅而鄭重:“我蕭松烈以性命發誓,此生只有戈寧一個妻子,絕不納妾。”

戈寧只想得到一句保證,聽到他如此鄭重其事的誓言,她霎時呆住。

蕭松烈耐心等她回神,柔和了語調繼續道:“我知道你在顧忌什麽,相信我,我可以安排好一切。”

戈寧抿著唇角,思緒翻騰洶湧,良久,她忽而摘下發間木簪,仰起腦袋。

“楞著做什麽,快點幫我簪上去。”

戈寧話音剛落,鋒銳雙眸迸發了驚人的神采,腦海中繃緊的那根弦徹底斷裂,蕭松烈上前一步,緊緊擁她入懷。

戈寧耳根子滾燙,如玉面龐上只剩下羞赧與喜悅,她掙紮兩下,推著他的胳膊,低聲提醒道:“大哥還在呢。”

蕭松烈恍然意識到戈安就在不遠處,盯著他們的目光似能著火。

他面頰微熱,不得不松開手,戈寧得了自由,轉身欲逃。

“等等,發簪。”

說著,蕭松烈拽回戈寧,碧玉發簪插入發間。

戈寧摸了摸簪子,想到什麽,遞去一個荷包。

荷包做成了芍藥形狀,散發著芍藥香氣。

蕭松烈接過荷包,鼓囊囊,略沈,兩指一揉捏,立刻摸出荷包裏還有一物。

他看向戈寧,見她垂著眼眸,羞羞怯怯,心神一動,當即打開荷包。

滿滿一荷包的芍藥花般裏,蕭松烈一眼瞧見躺在裏面的半塊玉佩。

另外半塊無需說,自是戈寧貼身佩戴。

戈寧偏了偏頭,躲開蕭松烈的目光,扭捏道:“還是放在你那裏吧。”

蕭松烈緊攥玉佩,腦袋一陣陣眩暈。

情緒上頭,他抱起戈寧上馬,策馬揚鞭。

戈寧緊抱住蕭松烈,聲音顫抖:“你要帶我去哪?”

蕭松烈揚起馬鞭,快意道:“回京城,提親!”

“你瘋了?蕭松烈你快停下,大哥還在等我們!”

馬蹄聲遠去,說話聲飄散在山林間。

被忘在腦後的戈安震驚茫然無助且憤怒。

就沒人和他解釋解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