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

關燈
第 21 章

京郊別莊,正院廂房

管事嬤嬤帶著雲起雲舒等人跪在廊下,戰戰兢兢。

衛嘉言守在門邊,來回踱步,時而向屋內張望。

“說清楚,怎麽回事?”

蕭松烈大步流星地邁進院子,擡眼瞧見跪了一地的仆從,濃眉霎時緊擰,聲音冷沈。

雲起雲舒聽到聲,嚇得大氣不敢喘,默默抹淚。

衛嘉言小跑著迎上去,神情憤憤的仰頭道:“義父,都怪他們!要不是他們,嬸嬸也不會受傷。”

蕭松烈擡手打斷他,“太醫可來了?”

衛嘉言憂心忡忡的說:“孟院正還在靜養,這次請來的是小孟太醫,正在給嬸嬸紮針呢。”

蕭松烈嗯了一聲,在廊下站定後遠遠望一眼屋內:小孟太醫俯身紮針,藥童隨侍兩側。

收回視線,蕭松烈斜瞥向雲起雲舒,冷聲道:“發生了什麽,一字不漏的說出來。”

雲起雲舒早慌了神,這會什麽都想不起來,抽抽噎噎地伏下身請罪:“大將軍饒命,是奴婢沒有保護好夫人……”

兩個小丫頭帶著哭腔,說話含糊不清,管事嬤嬤怕蕭松烈惱了,主動開口:“大將軍容稟,是昌大老爺勾率多人蜂擁而來,他們誤以為方夫人是、是……”

說到一半,管事嬤嬤吞吞吐吐,她偷瞄一眼蕭松烈。

蕭松烈垂眸看來,眼神銳利。

管事嬤嬤渾身一凜,硬著頭皮繼續開口:“以為方夫人是您的外室。”

她又瞄了一眼蕭松烈,見他只是神色難看,並未有發怒的跡象,於是一字不落的將蕭氏族人的言行覆述一遍。

聽著管事嬤嬤的稟報,雲起雲舒的思緒跟著回籠,漸漸收起哭聲,補充道:“正是如此,大將軍,他們還說要綁了夫人,拿夫人威脅您,然後他們就沖了過來。”

蕭松烈來時只聽說戈寧叫堂伯堂兄們堵了,爭執間摔在了田埂上,其中細節並不知曉,此時聽聞下人們的稟報,蕭松烈的眸光愈發冷冽。

深深吐息,他沈聲問道:“是誰傷的方夫人?”

管事嬤嬤忙著攔人,雲起當時跑去敲鑼,唯有守在戈寧身邊的雲舒知曉情況。

雲舒縮著脖子,顫著聲回道:“奴、奴婢沒瞧見,當時人太多,奴婢想護著夫人躲遠些,可後面總有人追上來,奴婢只知道當時有人從後面推了奴婢幾下,還有人撞在奴婢身上,奴、奴婢沒站穩,帶著夫人一起摔倒了,奴婢的腦袋不知磕了哪裏,眼前一片黑,等奴婢能看清的時候,夫人已經暈倒在田埂上……求大將軍恕罪。”

末了,雲舒重重磕了一個頭。

蕭松烈沒作聲,在廊下來回走了幾步,數息後,他步子一頓,問道:“他們在何處?”

衛嘉言,“在前廳,老夫人也在前頭。”

蕭松烈頷首,“有什麽情況派人傳話。”

蕭松烈看一眼屋內,轉身朝著前廳走,路過廊下跪著的眾人,淡漠眼神匆匆掠過。

“好好照顧夫人,回府後去找管家領罰。”

“奴婢遵命。”眾人齊聲應答。

等到蕭松烈走遠,跪得渾身僵硬的仆從們長舒一口氣。

衛嘉言瞧一眼沾了許多泥漿的雲舒以及狼狽不已的雲起,朝她們擺擺手。

“這樣子還怎麽照顧嬸嬸?都下去,弄幹凈了再來。”

雲起雲舒提著裙擺退下。

廊下無人,衛嘉言一屁股坐在石階上,雙手捧腮,唉聲嘆氣。

“大勇叔救了我那麽多次,可我卻沒能保護好嬸嬸……早知道我就不留下用膳,緊緊跟住嬸嬸才對。”

衛嘉言又愧又悔,想到囂張的蕭氏族人,又忍不住生氣。

只是沒等他氣一會,小孟太醫的藥童噔噔噔跑到他身側。

“小郎君,夫人醒了,不過……”

衛嘉言激動地跳了起來,見小藥童支支吾吾,他立即收斂了喜意,快步走進內室。

不過什麽,衛嘉言很快知曉了。

戈寧醒了,躺在寢床之上,睜著眼睛瞪向虛空,整個人猶如丟了魂似的。

衛嘉言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他繞到太醫身邊,拽了拽太醫的袖子,小聲問:“小孟太醫,嬸嬸該不會撞傻了吧?”

小孟太醫拔下最後一根銀針,轉頭道:“方夫人這次的傷並不嚴重。”

衛嘉言將信將疑,走近一些,輕聲問:“嬸嬸?嬸嬸可能聽見我說話。”

戈寧聽見了,只是無瑕回應。

她躺在那裏,神色變幻,一會緊繃憤怒,一會舒展眉頭,沒一會又哼哼著抱住腦袋,渾身冒出細密冷汗。

龐雜的記憶猶如潮水在腦海中翻湧,過去的那些記憶一點點在她眼前閃過。

她好像……都記起來了。

嫁給方大勇並非因為什麽情愛,全是福林縣的地主白老爺之故。

及笄之後,戈寧跟隨嫂嫂去縣城趕集,不巧碰上了白老爺,還叫他惦記上。

先是一番利誘,再是一番威逼,白老爺接連出招,只為了能把戈寧娶回家做第十三房小妾。

戈家自是要拒絕白老爺的,管他是族長還是媒婆、管家上門,一概拒之門外。

白老爺橫行慣了,受不得這氣,加之實在舍不得戈寧,便使出了損招對付戈安,排擠戈家村。

其中手段,戈寧不願仔細回想,那陣子,大概是戈寧有記憶以來,戈家最艱難的一段日子,連族人都勸她嫁了算了。

戈寧到底是不甘心,連夜讓哥哥找了媒婆想要趕緊定下親事,可往常上門提親的人家那裏敢和白老爺做對,咬死不認曾經上門提親過,甚至反過來勸戈家從了白老爺。

那段時日,戈寧整宿整宿的失眠,哭了不知多少次,好在沒幾日,戈寧千等萬等的轉機終於出現了。

方家村與戈家村因為搶水起了爭執,而福林縣縣令公然偏袒不占理的方家村。

因著這一檔子事,戈寧得知方氏出了個軍戶,那軍戶有鎮北大將軍做靠山,頗得大將軍信賴,連縣令爺都得顧忌他幾分,順帶著對方家村都多有容忍。

後來,戈寧打聽到那個有大將軍做靠山的軍戶,正是從前上門向她提過親卻被兄嫂拒絕了的軍戶方大勇。

相比起嫁給白老爺做小妾,最後被白老爺折磨死,嫁軍戶實在算不得什麽壞事。

戈寧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一塊浮木,不管不顧的守在方家村村口,只為了與方大勇碰上一面。

清明前一日,方大勇回村祭拜親人,戈寧如願以償堵到了他。

綿綿細雨中,戈寧沖下廊橋攔住了方大勇,她顧不得什麽顏面,什麽女兒家的矜持,直截了當的問他:方大勇,你要不要娶我?

意外的,方大勇同意了。

明知她並非真心,是迫不得已才選擇嫁給他之後,方大勇仍舊願意為她遮風擋雨。

再後來,他們辦了一場倉促而簡陋的婚禮,連嫁衣都是舊的。

白老爺果真怕了,再沒派人上門糾纏過,戈家總算安生下來。

而方大勇,出乎預料的待她極好,無論戈寧想要什麽,他都願意滿足,縱著她,寵著她,可謂是百依百順,連對方大勇略有不滿的兄嫂都稱讚起他。

軍戶又如何,曠夫又如何?嫁給方大勇沒什麽不好的,戈寧很滿意。

只是好景不長,婚後不到半年,方大勇跟隨鎮北軍西下攻打龜茲,這一仗一打就是三年多,戈寧跟著提心吊膽了三年,好不容易等到龜茲大敗的消息傳回,沒多久,方大勇陣亡的消息在村子裏流傳開來。

戈寧從不知道,在她面前和藹好說話的方氏族人還有另一幅嘴臉,雖然混賬卻會和和氣氣稱她一聲嫂嫂的方二會那般行事。

戈寧怕了,怕方大勇真的陣亡,怕白老爺再來糾纏連累兄嫂,亦怕翻臉不認人的方氏族人。

她逃回了娘家,以照顧懷孕嫂嫂的借口。

向來不信神佛的戈寧自此燒香拜佛,去寺廟、去道觀,她日日夜夜都在期盼著夫君凱旋而歸的消息,連夢裏都是方大勇。

然後……

然後……方大勇真的回來了,帶著她前往京城,加官進祿。

可戈寧實在想不起來方大勇是何日何時回來的,想不起來中間發生了什麽,自己因為什麽受的傷,失明失憶。

她拼命去找尋那些畫面,試圖想起什麽。

“嬸嬸你快應我一聲啊。”衛嘉言喚了許多聲,始終沒能聽到嬸嬸的回應,擔心的不得了,扭身抓住一旁的藥童,急道:“勞煩去前廳給義父傳個話。”

小藥童見師父輕輕點頭,唉了一聲跑開。

前廳,蕭松烈與蕭家幾位族叔就分宗一事僵持著。

餘光註意到在門邊探頭探腦的小藥童後,蕭松烈漫不經心把玩茶杯的手稍頓一下。

“分宗之事我意已決,你們,攔不住。”

蕭松烈飲下杯中茶水,咚的一聲,茶杯重重擱在桌案上,再次開口時,語氣平淡的近乎冷漠:

“我蕭松烈能有今日非宗族之故,亦不曾受到蕭氏半點照拂,說我目中無人也好,說我數典忘祖也罷,蕭氏的興與衰於我而言,無足輕重,便是毀了我亦不懼。”

他利落起身,環顧在座的叔伯兄弟們,眼神像是淬了冰一樣的冷,“倘若各位叔伯想見識侄兒如今的手段,侄兒也不好拒絕。”

蕭松烈有什麽手段,蕭氏族人略有耳聞,從前,他們不認為蕭松烈敢反抗宗族,毀了蕭氏的根基,一如當年逼迫他放棄功名入軍籍,然而如今……

說罷,蕭松烈闊步離去,懶得理會神情各異的族人。

蕭老夫人見狀,揉了揉太陽穴:“哎呦,年紀大了,精力就是不如年輕人吶,哪哪都不舒服,就說我這腿啊,還是當年落下的病根。說起當年,大伯堅持要將我推進墓穴給烈哥他爹陪葬,我楞是撐了一個時辰才等來烈哥……”

蕭氏族人剛從沖擊中回神就聽到蕭老夫人憶往昔,翻舊賬,心中惴惴。

他們怕了。

蕭松烈當真是半點情面不顧。

為首的昌大老爺明顯慌了一下,端著茶杯的手顫顫巍巍。

與此同時,蕭松烈快步走進正院廂房。

衛嘉言見義父來了,退開兩步,讓出位置。

“小孟太醫說嬸嬸傷得不重,可不知為何,嬸嬸就是不理我。”

蕭松烈偏頭看一眼小孟太醫,小孟太醫輕輕搖頭。

他想了想,走近床邊,伸出手。

“夫人?”

熟悉的呼喚忽遠忽近,戈寧聽得不真切,直到溫熱又粗糙的手掌貼上她的腦門,戈寧一激靈,似夢非夢的虛幻之感一下子褪去。

她抓住蕭松烈的手,聲音虛弱,又輕又啞,“我、我想起來了……”

蕭松烈沒能聽清她說了什麽,垂眸掃向握住他手腕的纖細手指,猶豫幾息,俯身彎腰。

“夫君……我都想起來了,真的想起來了……”

精致秀眉緊蹙,蒼白俏臉卻是帶著喜悅的笑容,戈寧拽住蕭松烈手腕不放,艱難起身。

“夫君,你終於回來了。”戈寧一下子撲進蕭松烈懷裏,雙臂緊緊環住蕭松烈的頸項,感受這一刻的安定。

“我好想你……”她嗚咽道:“他們都說你死了……我、我好怕你回不來……”

柔軟軀體緊貼上來,軟軟的依偎著他,溫熱淚水沿著面頰滑落,頃刻間打濕了頸側衣領。

蕭松烈霎時僵住,眸底似有掙紮之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