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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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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營帳之中,忽聽蕭松烈的問詢聲,醫婦顫巍巍的跪伏拜倒。

“婢子有罪,夫人醒來後情緒激動,不肯喝藥。”

陡然冒出男人的聲音,戈寧先是驚了一下,回過神後,她試探著開口:“夫、夫君?是你嗎?”

自雙眼失明後,戈寧的聽覺嗅覺變得格外敏銳,蕭松烈一出聲,戈寧很快分辨出來人。

聽到戈寧的呼喚聲,蕭松烈眉頭緊擰,視線掃向床榻一角。

像是受了委屈,惶惶不安的戈寧環抱住雙膝,小小一只縮在那裏,緊咬下唇。

哪裏像是恢覆記憶的樣子。

“夫君你應我一聲好不好?”

她傾了傾身子,小心地挪到床榻邊沿,期待著男人的回應。

正經嚴肅的神情閃過一絲愕然,蕭松烈無聲嘆息,淡淡道:“我不是你夫君。”

“我不會聽錯的,你就是我夫君。”戈寧呆了幾息,忍不住提高音調。

蕭松烈望著她,聲音平和低緩,“你認錯了。”

戈寧張了張唇,茫然失措中夾雜著憂懼,“那我夫君在哪裏?我嫂嫂和大哥呢?”

蕭松烈猶豫了一下,選擇如實相告:“你夫君方大勇已陣亡,你兄嫂托我帶你去京城治病。”

“不可能!”

戈寧不相信他的話,下意識的回駁,可心臟卻莫名的鈍痛,眼眶不自覺的湧起熱意。

“我知道了,你和她們一夥的,你們要拐.賣我。”

“一定是這樣,你們都是騙子!”

喃喃自語了幾句,戈寧摸索著要下床榻,神色惶急。

“我不治病了,不去京城,我要回家。”

她像受驚的鳥兒,撲棱著脆弱的翅膀,拼命的向籠子外逃竄。

蕭松烈見她情緒有異,忙吩咐一旁的醫婦,“攔住方夫人。”

醫婦領命,麻利的從地上爬起,緊緊抱住戈寧,不讓她離開床榻一步。

戈寧掙脫不掉,又急又怕,大叫道:“救命啊,救命!人.販子拐.賣小孩啦!”

莫名和人.販子劃上等號,蕭松烈抿緊唇角。

醫婦一邊抱緊戈寧,一邊輕聲安撫:“方夫人誤會了,我們不是人.販子,這裏是鎮北軍駐紮地,不會有人.販子。”

戈寧仍舊不信。

“你們就是人.販子!我不信你們的話,我要見嫂嫂和大哥,我要見方大勇,我要回家。”

從未有人在蕭松烈面前如此言行無狀,衛嘉言怕義父惱了嬸嬸,拉住蕭松烈的袖子,悄聲道:

“義父莫要生氣,嬸嬸失憶,記憶停留在15歲,還是個孩子呢。”

蕭松烈自是不會和病人計較,他擺擺手打斷衛嘉言,視線凝在戈寧身上,語氣鎮定道:“你要如何才能相信?”

戈寧奇異的安靜下來,不假思索的回他,“你能送我回家我便信你。”

蕭松烈苦惱地揉了揉額頭。

是他疏忽了,臨行前未能想起從戈安那裏取來信物,戈寧醒來後發現自己背井離鄉,舉目無親,難免驚慌仿徨。

戈寧沒聽到聲,緊張的磕磕巴巴,“你、你們要是不送我回去,我就、我就……”

想了一會,戈寧自覺找到了讓他們忌憚的威脅,揚聲道:“我就撞墻、不吃飯、劃花我的臉!管你們有什麽目的,決不讓你們如意。”

“糟糕,嬸嬸誤會我們了。”衛嘉言跺了跺腳,碎碎念:“送嬸嬸回方家坪無異於送羊入虎口,這可怎麽辦……”

戈寧只聽見衛嘉言一個人嘰嘰咕咕,懷疑他們在謀劃什麽,聲調漸漸尖銳:“我、我說真的,你們快放我離開!”

怕他們不信,戈寧握緊發簪,狠狠心,將簪尾的尖錐抵在頸側,黢黑的木料陷入白膩肌膚。

衛嘉言嚇了一跳,“嬸嬸且慢!”

醫婦瞬間慌了手腳,想去奪簪子又怕傷著人,“哎呦,夫人使不得,小心傷著自個。”

蕭松烈:“把簪子放下。”

低沈的聲音,發號施令的冷硬語氣,無需目睹,戈寧便能感受到蕭松烈無意間釋放的威壓。

握住木簪的手緊了緊,戈寧忍住心慌,道:“我不,除非你們送我回去。”

僵持間,尖錐之下有血珠冒出,順著雪白頸項滾落。

衛嘉言暗自焦急,他看了看戈寧,又轉頭看了看蕭松烈,腦子一熱,高聲道:

“方大勇沒死!”

戈寧辨別了一會聲音傳來的方向,腦袋稍稍偏了一下,“你說什麽?”

蕭松烈低頭看向身側的衛嘉言。

衛嘉言硬著頭皮道:“方大勇,也就是我義父,是他要帶你去京城。如今是延和四年,不是永元六年,新帝已登基四年了。”

戈寧感覺自己被戲耍了,鼓了鼓臉頰,有些生氣的回道:

“一會說我夫君死了一會又說他還活著,你要我怎麽信你?便是真的我也不會跟你們去京城。”

“喏,他就在這裏。”

衛嘉言仰頭望向蕭松烈,擠眉弄眼的同時把蕭松烈往前一推。

“義父有別的任務需要私下行動,為避免消息走漏,對外宣稱陣亡,義父是迫不得已才連嬸嬸一起瞞的。”

聽起來有那麽一點合理,很符合戈寧看過的話本戲文。

凝神細思時,戈寧手中木簪不知不覺中向下偏移了幾分。

見此情形,衛嘉言邀功似的沖著蕭松烈笑,甫一接觸義父幽深的視線,衛嘉言的笑容轉瞬消失。

蕭松烈雙手環胸,舌尖抵了抵臉頰一側,“我是方大勇……?”

衛嘉言一激靈,“義父!您還要瞞到什麽時候啊。”

說著話,衛嘉言指指戈寧,雙手合十向蕭松烈拜了拜,清澈眼眸滿是懇求。

想到反應激烈的戈寧,蕭松烈到底遲疑了。

衛嘉言得寸進尺,用著無比誠懇的語氣胡編亂造:

“義父在戰場上立了功,此次歸京是要留在京城的,恰好鎮北軍凱旋歸朝路過洪州,可以帶上嬸嬸同行,哪知道會在方家坪遭到歹人襲擊,嬸嬸因此傷了腦袋失憶失明。

嬸嬸你想啊,戈家大哥會把受傷生病的妹子交給陌生人帶去京城嗎?”

大哥平日裏是有些刀子嘴,待我卻是沒話說的,就算大哥犯糊塗,還有嫂嫂在呢……

應該不是人.販子吧?

“你們當真沒騙我?”

緊繃的神情稍緩,戈寧的語氣有所松動。

衛嘉言面露喜色,無視了義父警告的目光,半真半假的嘆息:

“嬸嬸若是不信我也沒辦法。

唉,沒能帶嬸嬸去京城尋名醫治療,失信於嬸嬸的兄嫂,日後怕是無顏再見,說不定他們還會遷怒、責怪義父,給義父按上一個忘情負義的帽子。

鎮北軍方百戶一朝得勢便拋棄妻子,獨自進京享福,傳出去啊,多少人戳義父的脊梁骨。

大將軍最不喜薄情寡義之人,義父不受大將軍待見,前途無望吶。”

衛嘉言說的有理有據,有聲有情,話中透露出來的龐雜信息著實讓戈寧發蒙,想質詢都挑不出話頭。

戒備心不容許她輕易松口,細細思索一會,戈寧側了側身,對著蕭松烈的方向發問。

“既是如此,你要如何證明你是我夫君?”

衛嘉言憑利落的嘴皮子穩住了戈寧,沒能高興多久,又得面對下一道難題。

他瞅了瞅蕭松烈,面無表情,難辨喜怒。

衛嘉言半遮著嘴,悄聲道:“義父,人命關天吶!嬸嬸都要那樣了。”

說著,衛嘉言擡手比劃,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蕭松烈上下打量衛嘉言,眼神意味深長。

“功夫不見長進,騙人的本事倒是讓我刮目相看。”

衛嘉言臊紅了臉,低呼一聲:“義父!我會好好習武的,你快說幾句啊。”

手中念珠飛快轉動,蕭松烈沒作聲,垂眸陷入沈思。

戈寧聽不清他們在商量什麽,久等不到回應,不由心中起疑。

她道:“你們果然是在騙我。”

怒意與敵意一並浮現,戈寧重又舉起木簪對準了自己的喉嚨,尖錐觸及細嫩肌膚,帶出一道淺淺血痕。

“慢著!”

衛嘉言上前一步,急呼一聲制止戈寧後,扭頭對蕭松烈道:

“義父您還猶豫什麽,快告訴嬸嬸吧,大將軍若是怪罪,就說是我走漏的消息。”

衛嘉言心急如焚,一瞬不瞬盯著蕭松烈瞧。

蕭松烈默然,聽著她急促緊張的呼吸聲,眸光定定的望向手持發簪,倔強站在榻上的戈寧。

青絲披散,俏臉微白,身形搖搖欲墜。

數息後,蕭松烈終是選擇了妥協。

他幽幽吐息,側身對醫婦道:“再去煎一碗藥來。”

醫婦如蒙大赦,逃似的退出營帳,見狀,衛嘉言咧開嘴憨笑。

待帳中只餘三人,蕭松烈沈聲問她,“你想讓我如何證明?”

問題丟給了戈寧。

“回答我三個問題。”戈寧略一忖量,如是說道。

蕭松烈頷首回應,想到她雙目失明,於是揚聲道:“可。”

“那……你先說說我們初次見面的情形。”

停頓一會,戈寧昂首挺胸,警告他,“休想糊弄我,我都想起來了,你說的是真是假我一聽便知。”

她在虛張聲勢。

蕭松烈端詳著戈寧的神態,收回視線後語氣平靜道:

“與你初見是在永元七年的四月十九,福林縣白雲山山下。

那日你身著黃衫,腰間系的淺青香囊,戴的是新打的銀耳墜,纏著嫂嫂去縣城買蜜餞。”

四月十九,是戈寧及笄後的事了,她雖不記得,但他描述的衣著打扮卻能對得上。

黃衫是嫂嫂為她新裁的春衣,銀耳墜是大哥送給她的及笄禮物,從縣城最好的銀樓買回來的。至於香囊,她沒什麽印象。

第一個答案,戈寧很快做出了判定。

沈吟片刻,她翻找出為數不多的記憶片段,再次發問。

“第二個問題:清明那日,我攔在你馬前與你說了什麽?”

蕭松烈緩緩開口:“延和元年清明前一日,方家坪廊橋邊的窄橋上,你攔住我的馬,問我要不要娶你。”

戈寧並不確定她攔住的人是誰,抱著試一試的念頭發問,而他不僅回答了,還糾正了她弄錯的時間,補充了詳細的地點,基本符合她記憶裏的畫面。

戈寧驚疑不定,半張著唇說不出話。

失憶前的我,竟如此孟浪……戈寧深吸一口氣,試圖降下臉頰滾燙的熱度。

衛嘉言分不清義父說的是真是假,同樣驚疑不定地望著蕭松烈。

蕭松烈被他盯得煩了,摁住義子的腦袋強行扭過去。

“第三個問題。”

見她走神,蕭松烈出聲催促。

有用的記憶不多,戈寧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麽可以拿來試探他,便支吾道:

“你、你上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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