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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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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隨著戈寧的到來,陷入僵持的眾人紛紛轉移視線。

一位叔伯聞言,臉色稍霽,滿意點頭,“戈氏是個明事理的好孩子。”

其餘叔伯欣慰淺笑,點頭附和。

戈安見她腳步虛浮,疾步上前,扶著妹妹坐下後,擡手摸了摸戈寧的腦門,怒道:

“我看你是燒壞腦袋了!”

與左室僅一簾之隔的靈堂裏,秀氣少年差點跳起來,蕭松烈按住他的肩膀制住他。

衛嘉言急道:“義父,您快幫幫嬸嬸吧。”

晦暗目光從方氏族人身上移開,蕭松烈重新審視起戈寧,數息間,沈肅神情微不可察的舒緩。

他低聲道:“再等等。”

衛嘉言勸不動義父,又見義父穩坐如山,一副老神在在的姿態,他哎呀一聲,跺著腳坐回原位。

他想不通,這還有什麽可等的,他們都快要逼死嬸嬸了!

處在焦點中的戈寧意外的平靜,杏眸緩緩掃視方氏族人。

良久,她收回視線,輕咳幾聲,說道:“我有些身後事要交代,煩請叔伯們做個見證。”

方氏族人見她如此識趣,樂得施恩,大方的同意了。

戈安張嘴欲言,戈寧拽了拽他的袖子輕晃,眼神示意兄長。

戈安抿抿唇,不情願地閉上嘴巴。

戈寧笑了笑,望向眾人,繼續道:“鎮北軍的大人們也在,他們是大勇生死相交的兄弟,不算外人,不如請各位大人一起見證?”

方氏族人收斂了面上的喜氣,轉頭看向族老。

族老看了看薄薄的簾子,該聽不該聽他們肯定都聽到了,略一忖量,頷首同意。

不等人來相請,衛嘉言嗖一下鉆了過來,沖著方氏族人輕嗤。

蕭松烈稍遲一些,闊步邁入左室隨意尋了一處落座,緊跟著的魁梧將士神情肅穆,目不斜視地簇擁在蕭松烈身側。

一群腰懸長刀的將士湧入,小小左室充滿了肅殺之氣。

方氏族人的呼吸霎時急促幾分。

他們沒見過這陣仗,偷瞄一眼對面趕緊收回視線,暗自猜測來人身份。

戈寧見人已到齊,從袖中掏出一木匣,雙手托舉至胸前,徐徐打開。

“這匣子裏裝著大勇的撫恤金和獎賞,共計七百七十兩……”

“天吶!”

“老八家才得了五十兩的撫恤呢。”

“大勇竟有這麽多撫恤?”

因這七百七十兩撫恤金,左室哄的一下熱鬧開來,打斷了戈寧的下文。

他們私下算計過,大祁朝的百戶乃從六品,按先帝擬下的則例,撫恤金約有二百兩。

方大勇隸屬於鎮北軍,蕭大將軍雖治軍嚴明,但素來優待手下將士,撫恤金一貫豐厚,這是眾人皆知的。且方大勇生前立過功,算上賞金,林林總總少說得有四百多兩,再多他們就不敢想了。

方氏族人露出了熱切笑容,連族老也克制不住的緊盯匣中銀票。

泛著血絲的眼眸輕輕轉動,戈寧的視線掠過眾人,將他們的貪婪情態盡收眼底。

她按下心中淒苦,接著說道:

“明日我要下去陪大勇,撫恤金留著無用,今日我便做主將這七百七十兩全數捐獻給鎮北軍,以充軍資。”

戈寧話音甫落,遠房堂侄聲音尖銳的叫道:“七百七十兩,全捐了?”

一位叔伯直接從椅子上跳起,“戈氏莫要玩笑,這是大勇的撫恤金啊。”

三叔公捂著心口,眼珠子快要瞪出眼眶,“七百多兩呢,侄孫媳切勿沖動啊。”

叔伯兄弟們吃驚不已,他們懷疑戈寧瘋了,紛紛出言勸阻。

戈寧對他們的激烈反應毫不意外,她幹脆利落的交出木匣,遞給戈安。

戈寧淡淡道:“還請各位共同做個見證。”

方氏族人沒想到戈寧來真的,直勾勾盯著匣子,恨不得從戈安手裏搶了去。

“戈氏!這麽大的事你怎麽也不與族裏商議商議。”

族老怕那群拿刀的將士,可不怕戈寧,重重杵了幾下拐杖,埋怨中隱含了幾分威脅。

戈寧輕瞥一眼上首,眼底的嘲弄幾乎溢出。

“這是兵部給予陣亡將士眷屬的撫恤金,便是扔進河裏也由不得你們過問,”戈安不留情面的回口,說完,捧著匣子三兩步走到蕭松烈面前,朗聲道:

“請蕭大人清點。”

蕭松烈環視一圈眾人的神情,當著他們的面撚起銀票,待清點完成,蕭松烈起身,神色鄭重地擡手抱拳,沖著戈寧作揖。

“弟妹大義,蕭某先替鎮北軍將士們謝過弟妹。”

期待的推辭並未出現,捐獻撫恤金的事竟在倉促中敲定,方氏族人的面色頓時難看起來。

他們彼此交換一下眼神後,期待地望向上首的族老。

撫恤金說捐就捐,族老始料未及,怔在那裏說不出話。

戈寧不等他們回神,又道:“還有一事要請叔伯們做主。”

三叔公還在心疼銀錢,沒好氣的回道:“還有什麽事,你趕緊說。”

“三叔公所言極是,大勇是百戶,民與官到底不同,該是要風光下葬的,只是,僅我一人陪葬,傳出去叫人小看了方氏也小看了大勇。”

三叔公不耐的粗聲問:“你待如何?”

戈寧直直望向三叔公銅鈴般的雙眼,“不如……多挑幾人一同為大勇陪葬。”

族老眼皮一跳,三叔公神色狐疑,其他族人面面相覷。

衛嘉言聽出嬸嬸意有所指,睜大眼睛等待下文。

蕭松烈自行倒了一杯茶水,端起茶杯,借此遮掩勾起的唇角。

戈寧語氣輕緩,似唏噓似嘆息,“大勇生前常與我誇讚三叔公家的悅文乖巧、七伯家的秀娟貼心,心裏喜歡的很,若是能讓悅文與秀娟在地下盡孝,大勇定然高興。”

“混賬東西,戈氏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話未落音,三叔公連拍兩下桌子,震得茶水飛濺。

悅文乃三房的老來子,寶貝的不得了,秀娟是七伯家中唯一的女孩,寵都來不及。

“戈氏你是真瘋了!”

“哪有讓侄子侄女陪葬的?不可理喻!”

“這分明是胡鬧!”

訓斥聲不絕於耳,戈寧宛若未聞,抿一口茶水,潤了潤喉嚨。

“大勇自幼與叔祖家的三小子和族老家的大良叔玩在一處,他們雖輩分有差,但感情卻格外深厚,大勇在地下難免思念親人好友,若能得他們陪伴……”

戈安會意,立即接話:“那還不簡單,讓三小子和大良一起陪葬便是,大勇是百戶,多幾個人陪葬罷了,算不得什麽,縣太爺可不敢管。”

話落,眾人臉都綠了。

這戈氏兄妹怎得如此無理取鬧,竟敢要族侄族叔為方大勇陪葬。

“荒謬!哪有這樣殉葬的!”

族老氣的胡子亂抖,袖子一拂,方桌上的茶碗應聲落地,碎裂。

戈安眼底閃過快意,“族老莫氣,這為夫殉葬是佳話,為子侄殉葬、為叔伯殉葬亦是佳話,傳出去是方氏的榮光,各位叔伯們莫要犯糊塗啊。”

戈安一通陰陽怪氣的搶白,眾人根本接不上話,梗著脖子直喘氣。

衛嘉言適時地跳出來大喊:

“大勇叔英勇了得,戰功累累,很該風光下葬,不過是多挑幾個人,怎得你們如此推諉?嬸嬸你且說看上誰家的子侄,我馬上帶人上門去請,保準誤不了明日出殯。”

衛嘉言作勢要領人出門,方氏族人當真是嚇白了臉,一窩蜂地湧上去。

一方要走,一方拼命攔,場面亂哄哄。

事態發展出乎預料,族老終是坐不住了。

“蕭大人,你快說兩句評評理啊,這、這……”

族老一眼瞧出蕭松烈才是那個發號施令的人物,拄著拐杖站起,佝僂著身子面向蕭松烈,嘶啞的嗓音任誰聽了都不忍心。

蕭松烈無動於衷,不慌不忙地飲一口茶,不做任何表態。

衛嘉言唯恐天下不亂:“嬸嬸,你快告訴我們那個什麽大良家在哪,我好帶人去請。”

“哦,還有什麽三小子二小子的,也不知嬸嬸要哪個,咱們一並都帶來,反正都是大勇叔的親族,誰下去陪葬都一樣,不礙事。”

“哎呀,蕭大人,您倒是說句話啊!”

眼見他們要闖出去拿人,族老渾身一抖,忍不住出聲催促。

蕭松烈瞥他一眼,指尖輕點雕花木匣,給足了暗示。

族老看向木匣,皺巴巴的老臉倏地一僵。

他怎麽忘了,戈氏剛捐了七百七十兩,就算看在銀子的份上,這位蕭大人也會為戈氏出頭。

是了,蕭大人並未阻攔手下人的行事,這已是在表態,最清楚不過。

遲疑間,族老不經意撞上了蕭松烈的視線,從未上過戰場的老翁在這一刻感受到了猶如利箭直射面門的壓迫感。

族老遲鈍的恍悟過來,他看一眼戈寧,壓下心中惱火,咬著後槽牙道:

“都住手!明日出殯一切按照規矩來,殉葬之事休要再提。”

戈安冷眼瞥去,“那可不成,我妹子都安排好身後事,你說不殉葬就不殉葬,豈不兒戲?”

族老面皮緊繃,不情不願的道:“大祁律法嚴禁人殉。”

戈安笑了,扯起嘴角,感嘆一句,“原來族老讀過《大祁律》啊。”

“你、你……”

族老何時受過小輩接二連三的譏諷,血氣直沖腦門,指著戈安的鼻子罵不出一句完整話。

蕭松烈滿意地放下茶杯,喚道:“嘉言。”

衛嘉言惡狠狠地瞪了方氏族人幾眼,哼了一聲,退回蕭松烈身邊。

方氏族人抹去額角細汗,長舒一口氣,再一盤算,鬧騰半天不僅沒撈到銀子,還差點把人搭進去,更在客人與族人面前丟了臉面,得不償失。

戈寧一一凝視,眼前熟悉的陌生的面孔,變得如出一轍的醜陋,俗不可耐。

她斂去眼底的厭惡,語氣冷淡至極,“多謝各位前來送大勇一程,慢走,恕不遠送。”

溫溫柔柔的小娘子冷下臉來,頗有幾分氣勢,讓人不敢放肆。

叔伯兄弟們見討不到好處,戈氏又有人撐腰,不得不拂袖離去,只等那群軍夫們離開,他們再做打算。

衛嘉言眼眸晶亮地望向戈寧,她看似溫柔嬌弱,卻是個外柔內剛的性子,讓人不能輕易拿捏。

沒了那群豺狼虎豹,硬撐許久的戈寧一下子洩氣,脊背微彎,無力地靠向椅背。

蕭松烈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戈寧身上。

蒼白,美麗,滿是憔悴與虛弱。

火光躍動間,他看到濃密睫毛輕顫,淚珠洶湧滾落,順著尖俏下頜沒入衣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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