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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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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封信

江舒窈左邊手臂實在是太疼了,疼得她神經繃緊,後腦勺之前被敲過的地方也跟著泛疼,有撕裂感又像觸電,一陣一陣地痛。

眼皮不聽使喚,越來越沈重,江舒窈只好閉上眼,能感受到眼簾外的白光一直晃來晃去的,耳朵接收到一些亂糟糟的聲音。遠處的警笛,救護車,近處的跑步聲,說話聲。

最後,她在一個有血腥味混著暴烈青草味的懷抱裏暈了過去。

她的手臂脫臼了,問題不算大,醫生第一時間幫她覆位了。

在救護車上江舒窈迷迷糊糊醒了一次,她能感覺到車在平穩地前行,右手被人抓著,那人手心滾燙,這是陸羨勻的手。

她奮力地睜了睜眼皮,也只能睜開一條窄縫,視線透過眼簾縫隙,陸羨勻也在看她。

見她醒了,他把頭往下湊,問:“你怎麽樣了,除了手,還有哪裏疼?”

“遙遙呢?”江舒窈擔心李牧遙,那個會擋在她身前的小姑娘。

“紀梵去找了,你別擔心。”

“你呢?”她看到陸羨勻臉頰上有一塊擦傷,嘴角還有血跡,衣服前胸的位置都是泥漬。

“我沒事。”

“你的手。”

“好著呢好著呢。”陸羨勻舉起他的右手掌來給她看,順便在空中抓了幾下手指,以此來告訴她,這五跟手指頭都好好的,一點事也沒有。

那就好,那就好,江舒窈安安心心地合上了眼。

這一覺睡了好久好久,再次醒來江舒窈人已經在距離澗下市120公裏的澗上市了。這裏的人說話口音跟澗下市的差不多,她這次住的是普通病房,隔壁床是位老奶奶。

見她醒了,老奶奶趕緊幫忙喊了護士。

護士過來查看江舒窈的情況,還給她遞了一個手機。

江舒窈難以置信,現在自己竟然在澗上市,病房內的標記還有護士衣服上的logo,等等一系列東西都寫著澗上市第一人民醫院。

護士給她大致說多了一下,她是昨天傍晚轉院過來的,其他情況不清楚,叫她好好養病。

江舒窈手裏拿著的是一部新的iphone手機,通訊錄沒有任何人的號碼。Q.Q也是新下載的,她輸入自己的賬號登錄,已經登錄不上去了,提示密碼錯誤,那個時候綁定手機號的功能還沒普及,她嘗試申訴,可密保什麽的已經忘了。

江舒窈唯一記得的號碼就是姐姐的手機號,撥打過去是忙音。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被轉院到澗上市來,現在穿著病號服,全身上下,就只有這第一部手機。

隔壁那位奶奶看她一臉慌張,忙安慰道,“妹妹啊,一個人住院不要害怕,你家人很快就過來的,你睡著的時候她來了兩次了。”

這個她也不知道是誰,江舒窈躺在床上握著手機等,等,等。墻上的時鐘分針轉了一圈又一圈。

等來的是一位中年阿姨,帶著飯來看她。

隔壁病床老太太看見這阿姨來了,先打招呼:“孩子很乖呢,醒了也沒鬧。”

那阿姨笑笑說:“吃飯吧,我帶的粥。”接著她坐下來邊給江舒窈裝粥邊介紹,“我叫任秋平,是邱珍風的老友,我們從小學就認識,一起上學一起考師範。我呢現在在澗上市第二中學教語文,等你出院後,就轉學到二中繼續讀書。”

“你之前經歷的事,很覆雜,我受人囑托,以後就是你的監護人。”任秋平給江舒窈盛了一小碗熱粥,放到她面前的小桌板上。接著給她遞過來一張銀行卡“你姐姐,出車禍去世了,賠的錢都在這個卡裏,”

還有那天去春游她背著的那個小包包,也被帶過來了,裏頭零錢跟自己的證件還有其他卡都在,就是手機不在了。

當時王強在電話裏報地址叫姐姐過去的時候,江舒窈就已經在腦海裏料想到各種結局了,姐姐或死或傷殘,都在意料之中。不知道為什麽,聽到她是車禍死的,江舒窈的心反而揪得沒那麽緊。

江舒窈腦子很清醒,她知道自己既然被送到這裏來,肯定是有人在那邊膳後,送她走,切斷她跟那邊的所有聯系,就是想要她避開威脅,然後活下去。

“節哀。”任秋平安慰她,兜裏的手機同時響起,是尤永富打來的電話,“你以前的班主任。”她接聽之後說了幾句,就把電話遞給江舒窈了。

“王強捉到了。”熟悉的聲音,是尤永富沒錯,但語氣不是很精神,他那邊很吵鬧,“但他背後有人,你繼續留在澗下市,我們都保不住你,在那邊先避避風頭,轉學手續已經給你辦好了,你就踏踏實實地......”他呼了口氣,停頓兩秒,才緩緩道,“活著。”

江舒窈聽完,眼淚止也止不住,哭腔著問,“班長呢?”

“他沒事,他爺爺在沒人會動他的,你就放心吧。”

“對了,你舅舅跟你說兩句。”尤永富把電話遞出去。

江舒窈從聽筒聽到舅舅跟舅媽在爭搶手機,最後是舅媽搶了,“哭啥哭,真是的,一天天的,都死了一個了還不讓人省心。你姐車禍已經走了,我們跟著到處躲,小樓也賣了,快餐店也不開了,你在那邊就好好讀書吧,沒什麽事不要回來。”舅媽嘴巴還是那麽臭。

不知道為什麽,明明不好聽的話,江舒窈卻聽笑了,大概是知道目前他們平安吧。

之後換舅舅說,他還是那副口吻:“你舅媽的嘴就那樣,別往心裏去,你姐的後事,我們都辦了,你呢就聽安排,在那邊先讀書,等這個風頭過去了,再回來。”

出院後,任秋平先把江舒窈帶回家去了。

她再次介紹自己,“我呢有個女兒,現在在國外,很少回來,我跟丈夫離婚十幾年了,你以後就跟著我住在學校教師公寓裏,放長假在回來這邊小住。”

-

李牧遙的葬禮是在第二天舉行的,她死在了她15歲生日的那一天。

紀梵跟他大舅二舅還有一幫人到達小木屋的時候,歹人已經跑了,一個沒抓著,自然問不到他們把李牧遙弄到哪裏去了,於是大家分頭,找遍了整個景區還有山頭。

是翟千暮先發現屍體的,很隱秘,卡在坡下那條小水溝裏。這水溝是人工挖掘的,用來放水澆杏樹用的,溝隙很窄很窄,只能放下一個瓢的寬度。

李牧遙整個人從坡上滾下來,在速度的沖擊下,直接摔卡進溝裏了,當時水流不深,她軀體瘦小又單薄,側身卡進去,非常隱秘,論誰都想不到這裏竟然能卡住人,當時手機一道掉進水裏,響鈴兩下後滅了。

她卡進去之後堵住了水流,隨著時間推移,水位慢慢漲起。

翟千暮發現李牧遙卡在溝裏的時候,水位早已將她的頭部淹沒,這一片她們已經找過幾輪了,坡上有兩束散開被車輪碾壓過的郁金香花束,紀梵猜肯定是她們掉在這裏的。可就是沒留意這個深水溝。

沒有救了,她已經死了。翟千暮看著李牧遙浸在水裏的頭顱,擡手捂住嘴,整個人癱軟坐倒在邊上。

紀梵過來之後他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邊喊著遙遙邊把她從水溝裏拉起來。

昨晚還跟他通過電話的人,現在膚色蠟白,全身濕透,頭上撞擊之後流出的血早已凝固,紀梵抱著她像抱著一塊冰,怎麽叫都沒有反應。

李牧遙滾下來,嵌進這條窄溝裏,腦袋受到撞擊後頭昏腦漲,失去了意識,水位漸漸漫上來,他在‘睡夢中’被活活溺死了。

紀梵把她抱在懷裏,她沒有呼吸,也沒有心跳了。

葬禮上,李父李母哭成淚人。

入殮師給李牧遙整頓好,換上她生前最愛的裙子,化妝時口紅用的是紀梵在專櫃買的紀梵希,這是李牧遙生前最愛的化妝品品牌。

從墓園回來的路上,紀梵坐在陸羨勻旁邊,手裏一直提著那個口紅禮品袋,裏頭空空的,什麽也沒有,他聲音很小很小,小到幾不可聞:“陸羨勻。”

聽到紀梵如蚊子般的叫聲,陸羨勻嗯了一聲,他也很頹,七人座的車裏,李牧遙父母坐在前面,一直哭。

“我很羨慕你,能被你喜歡的女孩子喜歡。”紀梵喃出這樣一句話,他知道,江舒窈也喜歡陸羨勻,他們兩個人互相喜歡著。

這不禁讓陸羨勻想起去年運動會結束,他們坐在天臺上的那次聊天,紀梵在等李牧遙考上一中,昨天也興致勃勃地買了花。

可她永遠停留在了這個春天,再也不會考上一中了。

而陸羨勻也早就看穿了李牧遙的心思,她也同樣喜歡紀梵。他兩邊都不能說穿,現在李牧遙不在了,他就更不能說了。

這要是被紀梵知道了,李牧遙其實也喜歡著他,那紀梵該比現在更難過吧。

人總得向前看,知道的少一點,痛苦就會輕一分。

這句話是江俏兮在傻婆去世那天告訴陸羨勻的。

陸羨勻看往車窗外,那些迅速往後倒退而去的景色,令他想到了江舒窈寫給他的通訊稿那句話:青春短暫,請直向終點。

此刻,他只想快點去見她。

可運送江舒窈轉院的車已駛入大道上,奔著日落的方向,速速出城。而他們的商務車背著日落,從郊區的墓園往城內駛。

道路隔著護欄,風刮過樹梢,在這路遙馬急的人間,我們在車水馬龍的鬧市裏,有過短暫的擦肩。

那日之後,陸羨勻便沒有再見到江舒窈,也沒人告訴他,她去了哪裏。他一直在懊悔,他不該帶她們去什麽春游,這樣什麽事都不會發生,他也不該自以為是,以為自己多聰明,有能力阻止誰,又有本事拯救誰。

到最後,事情只會比他想象中的還要糟糕。

“你要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頹廢半個月嗎?”那天陸知彰來敲陸羨勻的房門,沒鎖,一推就開了,房內暗沈沈的。

陸羨勻就這樣躺在床上,蜷縮著,桌上放著的早餐也沒吃。

陸知彰進來把房內所有窗簾都拉開,日光照進來,陰郁已久的空間瞬間變得瓦亮。

“沒出息!人死不能覆生!你讀書都還沒讀過節哀順變的道理嗎!”

被窩裏的陸羨勻動了動,大家都以為他只是因為李牧遙的死才傷心頹廢成這樣,其實還有江舒窈的離開也給他帶來巨大的打擊。

“哎呀,你不要罵他啊。”陸奶奶後腳進來的,在床邊坐下,隔著被子摸了摸陸羨勻的頭。

“越慣他越沒出息!趕緊給我起來!給你一個小時,洗漱,吃東西。”說完陸知彰背著手出去了。

陸奶奶哄他起床,“別惹你爺爺生氣,一會他要帶你出去,趕緊起來收拾。”

一個小時之後,陸羨勻上了他爺爺的雷克薩斯,被帶去了法院。

旁聽控告王強的庭審,原告是秦宗利,王強是被告。現場來了好些人,有陸羨勻面熟的,胖姐,保安大叔,剩下的那些估計是其他街坊鄰居,還有左普魏也來了,大家表情都很嚴肅,等待開審。

庭審歷經兩個小時。

王強故意殺人的罪名沒有成立,姜寶來案件年久,除了秦宗利這一個人證以外找不到其他有效證據,沒有辦法定罪。最後因其惡意傳播他人隱私照,並對家屬進行威脅,惡意傷害家屬判除三年有期徒刑。

王強從杏花園逃離當天,就去西街找了秦宗利。本來王強不想跟他這個人再有什麽瓜葛的,畢竟20年前,他們就設計了個□□罪給秦宗利,讓他含冤吃了三年牢飯了。

當年秦宗利認那個□□罪,是因為他知道姜寶來是被他們王家的人殺的,王明華以此來威脅他,若他再說幾句碎語,必斷他一條腿,如果不認這個罪,那麽江美會死得比姜寶來難看。

時隔二十年,秦宗利再次見到王強。

他們要找江俏兮,秦宗利咬口說自己不知道,這半年多以來,江俏兮會偶爾去西街看他,雖然不會給好臉色,可秦宗利心裏還是很歡喜的。

可每次他喝多了就會犯糊塗,年輕的時候沒少打她們,但清醒後又很自責。

去年九月份,他喝多了,在東街把江舒窈打了一頓,醒來是別人告訴他的,當時他兜裏還真有從江舒窈那搶來的錢。

只是,他是真不知道江俏兮竟然還跟王強有淵源。

直到王強拿出江俏兮的照片,“你老婆沒穿衣服的樣子你見過了,你女兒沒穿衣服的樣子你怕是沒見過吧?”

那一刻,秦宗利怒氣沖冠,抓著王強的脖子就掐,但他勢單力薄,王強還是當年那股勁,要打斷他的腿。

陸銘輯趕到的時候,秦宗利那條腿已經費了,但是他的小命保住了。他死死抓著王強,這才讓警察把他給逮著的。

陸羨勻看著王強被紀梵二舅銬著手壓了下去。

陸知彰牽住陸羨勻的手,把頭側向他,很小聲地說,“法律面前呢,錢也無濟於事,你爸呀為了這件事都跑斷腿了。”

意思就是說,人逮住了,送到法庭上,就算王明華再有錢,再有手段,都撈不了他。但是才判了三年,陸羨勻覺得不解氣。

他看著還坐在原告位上的秦宗利,為了這件事他才是真斷了一條腿,他座位旁邊放著拐杖,那條斷掉的腿,褲腳打了個結,空蕩蕩的懸在椅子邊緣。

“爺爺認為愛情的本質是讓人成長,而不是墮落,老婆子你覺得呢?”陸知彰隔著陸羨勻往陸奶奶那頭看去。

自然,陸奶奶也是這麽覺得的。

她微笑著點點頭,跟著牽住陸羨勻另一只手,拍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慰。

-

清明節的前一周,陸羨勻冒雨回到家,還帶回來一只貓。

一場重感冒之後,他徹底變了一個人。說自己不選理了,要選文,還要參加藝考,說以後要做珠寶設計師,繼承家族衣缽。

陸羨勻小的時候,陸知彰確實給他灌輸過,希望他以後走這個方向,但還是尊重他個人意願的,畢竟強扭的瓜不甜。

陸奶奶坐在陸羨勻床邊,探了探他的額頭,燒早就退了,她不太明白,怎麽突然要選文了,“是不是因為遙遙的原因?”

陸羨勻搖搖頭,“不是,我自己決定的。”

“你爺爺的脾氣你也知道,他從來不會逼你做任何事,包括以後你想不想繼承這個家族的事業,他都無所謂,人就活一輩子,按照自己的方式來。”

“奶奶知道遙遙的事對你打擊很大,但是,咱們再考慮考慮。”奶奶怕他意氣用事,選了這樣的路。

“我決定了。”

“藝考,可不簡單的,文化分要過關,你術科分數也要到門檻,有一頭不達標,都不行。”

“不試試怎麽知道呢,而且也不是一朝一夕的,若實在不行,我覆讀再考文化,讀個普通大學,以後出國,學法律。”陸羨勻說。

對於普通家庭而言,根本不敢這樣去豪賭,但是陸羨勻對自己有信心,又有雄厚的家底撐腰,連試錯都是挺直腰桿,試得理直氣壯的。

陸老太看他這樣,也不忍心,便跟他說了一點江舒窈的事,希望他打起精神來。

“你爺爺派人把她送到澗上市去了,具體轉到哪個學校我不知道,或許你可以問一下你二姥爺,他幫忙秘密轉的學,怕王明華那邊派人找她,也不能送太遠,但我還是希望你不要去問。”

“看你這段時間茶不思飯不想的,我也只能幫你打聽到一點,你爺爺的脾氣你也知道,他那麽在意你,我不希望你跟他的關系處成他跟你爸那樣。”

既然這樣的話,陸羨勻的心當真是寬慰多了。

“如果你真的喜歡那姑娘,就應該保護她,而不是一昧地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要有顧全大局的胸懷,你硬要一意孤行,那叫自私,不叫愛。”

“聽奶奶的話,你們現在都還小,等你長大了,有能力保護別人了,你再去找她也不遲,現在最要緊的是搞學習,該討的公道你爺爺也討了,王強進去了,我們雖然扳不倒王明華,法律也只能公平到這裏,其他的事就尤她的命,先照顧好自己。”

如果這樣的話,那江舒窈至少現在是安全的。

“為了安全起見,你爺爺只能派人送她走,她會在一個陌生又安全的環境學習,生活,考大學,那裏有人會照顧她,你爺爺都安排妥當了,你也別怪他,誰不為自己的孩子著想呢,你以後若是還惦記她,你再去找她,至少不是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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