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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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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封信

江舒窈一覺睡到晚上,飯是護士送進來的。可樂雞翅,燒排骨,醬豬蹄一樣不少,還有一份豌豆肉餅湯,都是用一次性餐盒裝的。

小桌都快擺不下了,肉餅湯清甜可口,其餘每一道菜都很美味,她學著之前李牧遙的樣子,戴著一次性手套啃豬蹄,啃排骨。

胃裏空虛了兩天,這一頓飯,令她將這幾年來,所有的不快,懦弱,憤怒,羞恥,難堪,都攪合在這些飯菜裏一口一口咽進肚子,使其跟胃酸充分攪拌到一起,消化過後,身體又會充滿積極向上的能量。就像那顆被媽媽種在墻角的仙人掌一樣,蓬勃又勇敢。

江俏兮很晚才過來,洗了一串葡萄,剝了一顆橙子,江舒窈沒吃,又躺下開始睡了,朦朧中,江俏兮問她明天想吃什麽,她喃喃回覆,“豬肝粥。”

翌日,江舒窈發起了高燒,燒到39.7。

-

單丹丹已經三天沒有聯系上左黎了,所以她殫心竭慮了三天,自然也沒睡好,整個人憔悴得像腌黃瓜似的。

周一那天,她又怕又焦慮地來到學校,剛踏入校門,看著那站成一排正在檢查校卡的學生會,就莫名的心慌。

今日學校必定有大事要發生,因為陸羨勻在一天前給她發過Q.Q消息,她不予理睬,試圖嘗試聯系左黎,可就是沒有回信。

正當單丹丹慢步到那塊天道酬勤的大石頭旁邊時,身後傳來自行車鈴鐺的聲音,嗖的一下,是紀梵從她旁邊騎行而過,後面跟著陸羨勻。

單車行至車棚拐彎處時,陸羨勻扭頭往單丹丹這邊看了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跟她做沈默的交鋒,單丹丹手心冒冷汗,腿有些邁不動了,她已然不敢在往教學樓走。

果不其然,陸羨勻跟紀梵停好車之後要來尋她。

單丹丹有先見之明先跑了,她一路跑,沒有目的的在校園裏跑,可跑來跑去都是那麽些地方,根本沒有可藏身的。

最終她跑向了綜合樓,那座她一開學就按照左黎的計劃去踩點過很多次的樓,她曾躲在這座樓裏幫左黎偷拍過兩次照片。

一次是早在幾個月前被發在校園網上的那張,陸羨勻送翟千暮回家的背影照。另一次則是五天前,她下了晚自習,出校門時遠遠看到陸羨勻等在綜合樓下,也不知道要幹嘛。索性繞到實現樓那邊摸了過去,還不忘把綜合樓的電閘關了。經歷過上次在連接橋被監控拍到的事情,單丹丹也變聰明了,關了電閘之後監控會停止工作。

陸羨勻不走,她就蹲在二樓陽臺下,按照左黎的吩咐留意他想要幹嘛。

沒想到第三節晚自習下課後,江舒窈就過來了,她偷聽著她們的談話,陸羨勻已經知道所有事情,當她想拍下照片時,竟緊張得忘記關閉散光燈,甚至還差一點就被陸羨勻當場逮住。

那天晚上她跑掉了,可今天就沒那麽走運了。

紀梵跟陸羨勻在後面追,為防止單丹丹從另一邊的樓梯逃跑,兩人分了頭,陸羨勻直追,紀梵拐去另一邊樓梯在那堵著。

今天註定是個不尋常的日子,醫院裏,江舒窈持續發著高燒,江俏兮打電話給尤永富請了假。她這場病仿佛是為了躲避這場腥風血雨故意生的。

陸羨勻直追到了綜合樓頂樓,單丹丹無處可逃,此時她已經站在圍欄上。綜合樓高六層,下面是草坪跟一條水泥道,掉下去非死即殘。見她這樣,陸羨勻停住腳步,心口因為快速奔跑後的過度喘息,在劇烈陣痛。

單丹丹也一樣,額頭鬢角全是汗珠,往樓下看一眼,在被風呼嘯中,她瘦長的腿變得搖搖欲墜。

跳下去,她其實是不敢的,她之所以這麽做也只是想嚇唬一下陸羨勻,讓他不要再過來了。

陸羨勻看她爬上去站在圍欄上要往下跳的樣子,也嚇壞了,下意識地舉起雙手做投降動作,身體慢慢朝後退去,他想說話,可是氣又還沒喘勻,在這冰冷的冬天早晨裏,哈出來的每一口氣都變成一團一團白霧。

校門口,陸陸續續進來的同學,有人無意間擡頭瞧見了綜合樓樓頂,有個人站在圍欄上,像是要跳樓。

他指著喊:“快看!”

周圍人的目光順著看過去。

一陣騷動之後,更多的人看到了,保安大哥見狀趕緊拿著個大聲公從保安亭出來,往綜合樓那邊去,又不敢喊,只能焦急地往樓下沖。有學生會的人也跟了過去,後面還跟一波要過去看熱鬧的同學。

紀梵在下面堵不到人,就慢慢找上來了,他沒跑,所以腳步聲不大,剛從另一邊樓梯口上到樓頂,就看見單丹丹愈要跳樓的一幕。

他腦子快,也不慌,整個人躬著身體沿著圍欄根從那頭慢慢摸過來。

陸羨勻餘光瞥見紀梵後,更堅定地盯著單丹丹,他喘順了氣,開口說話,以便吸引她的註意力,“你先下來,有什麽話我們好好說。”

這時單丹丹再次往樓下看,那片草坪上已經聚集了一大堆人,約莫都是過來看熱鬧的,保安撥開大聲公的開關,舉到唇邊開始喊:“這位同學!不要沖動!”

那些圍過來的同學也跟著起哄,他們喊的什麽,聽不清,總之樓下就是鬧哄哄的,沒有半點焦急的氣氛,似乎就只是過來圍觀看個熱鬧,看看你敢不敢往下跳,會不會只是單純的爬上去嚇唬人。

後面還不斷有同學湧過來,單丹丹的心更慌了,她本來就沒有要跳下去的心,可樓下的人好像都在等著她跳,他們的吶喊像一陣一陣的歡呼聲,他們手舞足蹈像在給她助興,所以根本就沒人在乎她心裏有多痛苦。

就連陸羨勻也一樣,他就站在距離自己三米遠的位置,就這麽定定地舉著雙手看自己,他跟下面的人是一樣的,只會站在那裏用一張嘴說。哪怕他跨過來拉自己一把,她的胸口都不會像現在這樣,被樓下的人圍剿得那樣難堪。

單丹丹走上歧途的原因很簡單,她只是想畫畫,想要進美術班,想要走藝考通過術科的拉分,以此來考取大學。

所以她答應了左黎,答應做她的小跟班,幫她盯著江舒窈跟陳意,幫她出各種主意,拍照,發帖子,只要她這麽做下去,左黎就會讓她爸爸左普魏讚助自己學畫畫。

可最後,左黎並沒有成功說服她的爸爸讚助自己,直到現在她連左黎的人都聯系不上了。

左普魏面對這樣的事情,可能不會怎麽責備自己的女兒,但是單丹丹就不同了,她父母不過是一屆普通人罷了,知道她在學校不學好,鬧出這樣的事,肯定要奔潰掉的。

單丹丹一想到自己那年邁的父母,眼淚再也止不住了。她為自己現在的行為,以及無法選擇的出生,還有原生家庭,感到無比痛苦,和無助。這一刻,她真的想一頭紮到樓下去,但是她又害怕。

她就這樣迎著北風哭了起來,樓下聚集了越來越多的人,陸羨勻還在勸她,讓她下來,有話好好說。

紀梵從圍欄那頭蹲身摸過來後,猛然站起,一把抱抓住單丹丹,將她整個人從圍欄上扯了下來,兩人就這樣朝樓頂的地面倒去,紀梵成了人肉墊子,單丹丹是安全了,可他一邊手腕擦破了皮。

揪住人的那一刻紀梵都要嚇死了,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失誤把單丹丹推了下去,幸好他成功了,心驚膽戰過後,他大聲喊出一句人們勸誡輕生者通用的話,“不要命了!你這樣做,有沒有想過你的父母!你的家人!”

單丹丹本來情緒還沒那麽激動的,聽到紀梵這話之後,哽咽得整個人在顫抖。陸羨勻扣住她的手臂,謹防她再次溜走又走極端。

“我的父母,我的父母......”單丹丹抽咽著,眼淚一顆一顆掉下來,浸入她的圍巾裏。“她們是我......痛苦的來源,你們這些有錢人永遠也不會懂!”最後這句她是吼出來的。

她們是我痛苦的來源,我為什麽要想她們,在這個悲痛欲絕的時刻,想到她們,我只想更快的一頭紮入死亡中。這是單丹丹當時的內心。

紀梵大概共情一點那種悲痛吧,他知道自己說錯話了,小聲道歉,“對不起。”

單丹丹是那些學生當中第一個被叫家長的,在此之前邱珍風已經見過一次她母親了,非常抱歉,經商榷,學校這次沒辦法再給單丹丹像上次那樣記過原諒的機會。

她被勒令退學了。

其餘若幹等人的家長是下午到學校的。根據情節,學校分別給予了相應的警告,嚴重警告或記過處分,並向全校公開點名批評。

單丹丹搬離學校的那一天,給陸羨勻發了一條Q.Q消息【工地廁所那件事,我在對面二樓放風,江舒窈被她們拖進去時,千暮的車剛好路過,她看見了,我知道肯定是她給你放的信,但我沒把這事告訴左黎,這是我在一中最後的秘密。祝好!】

消息發完之後,單丹丹望向天空,她好像沒那麽喜歡畫畫,上大學也不是唯一的出路。心理老師告訴她,如果你的父母不能富養你,那麽你可以去富養你的精神。多讀書,保持樂觀,把自己的磁場修養好,這樣的話,所有美好的事物才會湧向你。

而陸羨勻給她的回覆是【現在才高一,一切都來得及,祝好!】

單丹丹的父親,剛好在年底退休,她隨父母離開了澗下市,回到老家的縣城,繼續在那裏讀高中。

-

醫院裏,江舒窈退了高燒後,又連續發了兩天的低燒。

5號傍晚,護士過來給她量體溫,終於徹底退燒了。

江舒窈手裏捧著一本恐怖小說在看,是她跑出去護士站借的。恐怖跟懸疑是她最愛看的小說類型,剛好護士站有位上晚班的護士姑娘也愛看,就同她借了。

“才剛退燒,就不要看那麽難的書了。”剛給江舒窈量完體溫的護士說。

江舒窈沒說話,看著她笑笑,又埋下頭看書。

“對了,你家裏人快給你送飯過來了,一會我幫你拿進來。”

家裏人,姐姐不會做飯,中午是舅舅來送的,會在病房坐著等自己吃完,然後舅舅會一邊收餐盒一邊問晚上想吃什麽,晚上那頓則是用的一次性餐盒。

江舒窈還以為是姐姐叫的餐,忙問:“男的送的還是女的送的?”

護士端起托盤,想了一下,“ 一個男生,穿校服的,這幾天他都是把飯送到護士站,讓我們幫忙提進來。”

江舒窈繼續問護士確認,“那他脖子上,有沒有戴一塊玉牌?”

“這個還真沒留意。”說完護士便出去了。

之後,江舒窈再沒心思看書,她猜那個人肯定是陸羨勻,可他為什麽不送進來。

住院這幾天,就舅舅跟姐姐忙前忙後,也沒人來看望,她在一中除了陳意,沒別的朋友了,鬧到這樣的局面,她跟陳意的關系很僵,想給她發信息,但是又怕她不會回,索性就沒發。

而陸羨勻竟然也是,都送飯過來了,也不願進來看她。

6號那天,江舒窈決定出院。陸羨勻既然不願來看她,吃了這麽多天他做的飯,也沒一條信息什麽的,她也不想再吃下去了,早早出院,這樣他省事,自己也省心。

江俏兮拗不過她,辦理了出院手續。還有一周就期末考,江舒窈也不想再去學校了,想在家休息。

她這個情況,尤永富批了假,也同意她不來參加期末考。

上次月考,江舒窈考了班級第16名,也就是陸羨勻後面那個位置,她考到了。

調座位之後,那兩周,陸羨勻的背後都是空空的。

期末考試結束後,學校沒有立即放假,而是舉辦了一場散學典禮,全體師生共同參與,不得缺席。

明面上是散學典禮,實際是給大家上法治課,主題是《防校園欺淩,護青春成長!》

劉警官在澗下法院有位法官朋友,經歷此次事件之後,他們決定主動與更多學校對接,開展青少年法制教育,增強學生的法治觀念和自我保護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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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寒假,江舒窈大部分時間都是呆在房間裏度過的,偶爾被姐姐拉出去曬曬太陽,去了一次墓園。下了幾天雨,便迎來新年。

陸銘輯除夕那天給她們送年夜飯,江俏兮陪著江舒窈的這段日子,也想了很多,最終她決定跟陸銘輯分手。在除夕這天做個了結就挺好的,明天就是嶄新的一年了,就讓不好的都結束在舊年吧。

江舒窈在房間裏隔著門,聽她們的談話,沒什麽沖突,很平淡的分手局。

江俏兮說想帶妹妹換個城市,“我們家境,年齡,哪哪都過於懸殊,註定走不長,這一年很抱歉,但也謝謝你。”

陸銘輯的回應也挺平淡的,啪一聲,江舒窈聽得出,他往桌面上丟了個什麽東西。“新年禮物,現在就當是分手禮吧。”

爾後沒有聲響了,他應該是走了,走的很輕,沒有聽到關門聲。

大概過了十分鐘,江俏兮來敲門,叫江舒窈出去吃飯。

這頓年夜飯也吃的很安靜,豬肝粥,咕嚕肉,臘腸飯,西生菜,墨魚蓮藕湯,都是一些清淡的食物。

江舒窈慢慢吃著粥,餐桌邊邊放著一個紅包,還有一枚MINI的車鑰匙。那紅包是陸銘輯包給她的,而車是送給姐姐的。

“給你找了個心理醫生,開學前帶你去看看。”江俏兮說。

江舒窈沒說話,她覺得自己沒毛病,心情不好是因為突然經歷的事情太多,積壓著,有點喘不過氣,過段時間就好了。

知道她們分了手,江舒窈不難過,不高興,也不過問,安安靜靜吃著年夜飯,沒一點過年的氣氛,除了門口貼著一個兔子模樣的年畫。

江俏兮沒提換城市的事情,想必這只是一個用來搪塞陸銘輯的借口,陽臺上的水培郁金香被搬進搭好的暖棚裏,探出花苞。

快零點的時候,江舒窈坐在房間的飄窗上,看樓下的街道,霓虹閃爍,那些綠化樹都被掛上了紅燈籠。很遠很遠的天際閃著煙花爆破的亮光,紅的,黃的,藍的。

她手裏握著手機,也不知道給誰發新年祝福好。

打開了陸羨勻的窗口,又關掉,陳意的Q.Q從江舒窈住院那天起,就沒有上過線,她的空間也設置了權限。

校園網已經上不去了,學校今後不再使用校園網,將其進行關閉,申請了一個微信公眾號,今後學校所有通知以及活動等信息都在公眾號進行發布。

零點一到,江舒窈安靜的手機傳來震動,有一條Q.Q消息,點進去,是李牧遙發來的【新年快樂呀!】

江舒窈回覆【你也是。】

【你學校的事,我都聽我哥說了,他感到很抱歉。】

看到抱歉兩字,江舒窈楞了一下,難道他是因為這個,所以送飯去醫院才不到病房來看自己的嗎?真不至於,對方又是李牧遙,江舒窈也不怕說,回覆【我沒事,替我謝謝他。】

因為有他參與進來,我才沒那麽無助。

李牧遙回【好。】

【對了,你會因為這件事討厭我哥嗎?】

怎麽會,江舒窈看到後面這條消息莫名笑了,敲字回覆,【不會,我不會討厭任何人。】

【那你恨她們嗎?】

江舒窈想了一下,【不會,我也不會恨任何人。】

恨一個人很累的,愛一個人也是。可愛與恨確是這世間最難釋懷的東西。

市區很安靜,江舒窈坐回書桌前,翻開她的日記本,寫下今年的第一篇日記。

2011年2月3日星期四  天氣晴

今天是大年初一,寒假沒見,你過得還好嗎?

我還是老樣子,今天你爸爸來過,給我們送了年夜飯,還給我發了紅包,不知道你今年年夜飯吃的什麽。新年快樂!新的一年我大概還會繼續喜歡你吧。

對了,我姐姐跟你爸爸分手了,我親耳聽見的。不知道他們大人分開後,會不會也像我想到不能跟你在一起那般難過。

左黎以後不會再欺負我了,她已從一中退學。聽姐姐說,我住院那些天,她也在住院。據說她患上了很嚴重的心理疾病。

因為她得知左普魏在劉秀英死前的一個月,曾給劉秀英買過一份意外保險。所有劉秀英被斷定是意外死亡後,左普魏申請到了一比巨額賠償金。

其中一定有內情吧,所以左黎她崩潰了。

這些都是姐姐告訴我的,姐姐還說,以前左黎的爸爸是跟王明華一起做生意的。當我想再問多一點,姐姐就不說了,她肯定知道的特別多,但我從她眼神中看出,她似乎不願意提及太多往事。

包括我想跟她再聊一下媽媽,她也會不高興,但她會帶我去墓園,還有傻婆,她也去世了。

開學就要分科了,不跟你在一個班也好,這樣我們都能喘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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