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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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封信
是江俏兮的信息。姐姐說話總是這麽直接，從不繞彎子。
【上著花藝課呢，我男朋友是你同班同學的爸爸，知道你因為這事不樂意，不讓我去開家長會，你放心我跟他走不遠，明天就跟他分手，省得你煩我。】
江舒窈快速瀏覽完信息，鎖屏塞回褲袋裏，有那麽一刻，她覺得是不是自己破壞了姐姐的幸福。就算她跟陸羨勻的爸爸分手了，又能怎麽樣呢，自己跟陸羨勻的現狀不還是如此。
無根草怎能配得上天上璇璣星。
江舒窈垂頭盯著自己的膝蓋，陽光很溫暖，曬得她後背微熱。可她心裏總是潮潮的，那種潮濕感是從遇上陸羨勻之後開始有的，像極了一顆種子被隨意扔進沒有陽光的角落，就算奮力發出芽來，也是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
臺上幾個領導輪番講了一個多小時的話，現在是優秀學生家長代表上臺發言環節，上去的是一位衣著幹練的女人，步履生風，樣貌也年輕，留著短發，臺上領導把話筒轉交給她時兩人重重握了一記手。
那女人是付斯文的媽媽，聽著這朗朗上口的發言，能感覺出她在職場上也是位精英人士。
學校這次本來想讓陸知彰上臺講兩句的，可陸老頭不幹，他為人低調，不喜歡出這樣的風頭，翟家老頭翟億林也一樣，擺手斯文回絕，“我年紀大了，說話不好聽，還是讓他們父母輩的上臺吧，也合適些。”
家長會開到五點，散場後不少家長上了教學樓參觀教室。尤永富也風風火火趕回教室，跟各位家長零距離交談。
八班後墻，黑板報旁邊貼了一顆夢想樹，是尤永富月中的時候安排的，買了一顆樹幹的貼紙，讓全班同學用樹葉形狀的便利貼寫上自己的夢想貼在樹幹上。彼時一堆家長圍在那交頭接耳的看。
都在尋找自家孩子的便利貼，看看她們的夢想，想考什麽大學，或者有什麽其他願望。
家長們都互不認識，卻一副其樂融融的模樣。
“我女兒，上屆高三的，她就考上了中山大學。”
“今年中山大學錄取分數線多少分啊？”
“這個誰家孩子，寫的想吃酸菜魚。”
“哈哈哈哈......”
角落那邊熱鬧非凡，也有三兩家長在講臺上跟尤永富聊著孩子將來選專業的事情。尤永富以前是帶高三的，應付這些完全沒壓力，不管是理科問題，還是文科問題，他都講解的耐心又專業。
晚上照常上晚自習，家長會一結束，整個高一年級都松了一口氣。
陸羨勻自去東街打探了一場回來，也想了很多，尤其是關於陳意的事。礙於要月考跟家長會，才沒有即刻找她把事情捅破。
在質問陳意之前，陸羨勻覺得要先告知江舒窈，讓她知情。還有兩天就到元旦了，此事不能再拖。
他想著先穩住江舒窈的情緒，畢竟得知好朋友也是整蠱自己的人之一，那種背叛的滋味肯定不好受，而她又那麽敏感，肯定一下子接受不了的。
一定要單獨找她談。陸羨勻心中也很是愧疚，他覺得自己這個班長當得太粗心了，應該早些去東街，應該從軍訓廁所事件就要開始懷疑陳意。若能早點發現她這人有貓膩，早早處理了，也不至於到現在滋生出那麽多的事。
陳意真的藏的太深了，陸羨勻怎麽也想不到，她這個人竟然會兩面三刀，他總算是明白那句話：不是千人前面，是人人千面。
第三節晚自習，走讀生都回去了，教室裏剩下住宿生，摸魚的摸魚，學習的學習，悄悄話的悄悄話。紀梵去給人送零食的途中來了一次八班，給江舒窈遞紙條。
他躡手躡腳從前門進來，江舒窈正在做英語完形填空題，紀梵把紙條放在她桌角，沒說話，雙手比劃了一個打開的動作。
江舒窈撿起那張紙條有點懵，等紀梵從後門出去了，她才打開紙條。
【下課後來一趟綜合樓樓下，單獨來，有事跟你說。】
沒有落款，字跡熟悉，是陸羨勻的。
江舒窈的心在狂跳，那種感覺不是緊張，而是預感有不好的事情要發生，她把紙條揉成團，抓進手心，紙張的折角硌得她手心發疼。
這麽晚了，他會說些什麽呢？是帖子事情的進展？還是別的？為什麽不能發Q.Q說，一定要單獨約出去，江舒窈在心裏做了一系列猜測，之後再沒心思做題，一直幹等到下課。
鈴一響，陳意像往常一樣過來拉江舒窈回宿舍。
紙條上讓她單獨去，可眼下，江舒窈也不知道用什麽借口支開陳意好，索性讓她陪自己一塊過去。自工地廁所那件事以後，江舒窈跟陳意已經沒有秘密了，若背著她去赴陸羨勻的約，江舒窈感覺像在做什麽虧心事，大不了一會讓她在遠處等，自己單獨過去。
這幾天天氣異常冷，校道上還有不少上完第三節晚自習才回去的走讀生，裹著厚厚的棉服，慢吞吞推著自行車出校門。
遠遠地就看到陸羨勻等在綜合樓下的身影，他立在寒風中，雙手插兜，圍巾一下一下被北風扶起。
陳意很識相，看到人之後便主動提出不湊過去，在一盞路燈下等，背過身，拿出單詞本開始背單詞。
江舒窈小跑過去，越靠近陸羨勻她越緊張，綜合樓下他站的那個位置又剛好是報名那天發生全麥面包事件的地方。
不知道為什麽一定要選在這裏，他不會就這樣在風口中等了足足一節課吧？
剛湊近，昏暗的燈光下，江舒窈發現陸羨勻的表情很難看，擰巴，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陰郁。
他擡眸覷了一眼遠處陳意的背影，又看看剛奔過來還在呼氣的江舒窈，“你怎麽把她也帶來了？”
江舒窈回頭看了一眼站在遠處路燈下的陳意，隔的很遠，這樣的距離根本聽不到他們交談，不懂陸羨勻為什麽要擺臉色。
“我們在這說話她聽不到的。”說出這話時江舒窈根本不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麽。
陸羨勻早早組織好的一套語言，在看見陳意跟她一起過來的那一刻，全部拋之腦後，一股火莫名其妙從心頭竄上來。他在奮力地壓制自己的情緒，咬住後槽牙，太陽穴上的脈絡凸起，“你離陳意遠一點！”聲音壓得很低，卻說得極重，雙眼就這樣直勾勾地瞅著人。
江舒窈撞上他充滿憤懣的眼神，他這樣說話，讓她感到害怕，哆嗦得後退了半步。
“我讓你離陳意遠一點！”陸羨勻大跨一步朝江舒窈逼過來，他的鞋尖差三公分就要與她相碰。
看著眼前的人，被自己這句話嚇得哆嗦了一下，陸羨勻猛然才意識到自己沒控制好情緒，他太著急了。
突然刮來一陣強風，掠過耳邊時噗噗作響。
為什麽，為什麽他會突然說出這樣一句話，陳意到底怎麽了，為什麽要離她遠一點。
昏暗的路燈下，江舒窈也直勾勾地盯著陸羨勻看，她猜到一點點，肯定是帖子的事情，跟陳意有關系。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陸羨勻這話也無異於是在問自己：我跟陳意你選誰？
她怎麽選得了，陳意是她最好的朋友，陸羨勻又是她喜歡的人，根本沒法選。
“是陳意對不對？”她哽咽出聲，難以置信地看著陸羨勻，“帖子跟她有關？”
陸羨勻沒有直接答，而是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條，是運動會那天他從紀梵那要來的那張通訊稿。聲音柔得像換了一個人，“這張通訊稿是你寫給我的，你為什麽又改給紀梵我不想知道。”
周日那天，陸羨勻跟紀梵從天臺下來，回到班級，剛進門，就看到元旦板報上面的字體，工整端正，一筆一劃的正楷板書，跟這張通訊稿上用的字體一模一樣。
以前她出了那麽多次板報他都沒有這樣去註意她的板書字體，直到23號那天又看到那篇日記情書，錯別字也用的一樣的塗改方式，加之網吧那次，她就在自己眼皮底下把那串別人的Q.Q號一個一個塗成黑圈圈的情形。
所以陸羨勻更加確定了，這張通訊稿就是江舒窈寫的，原本的人名是三個字，被塗了之後變成三個黢黑的圈圈。
“我還寫給了班上其他同學，我是宣傳委員，給大家寫通訊稿是我的工作。”江舒窈無法否認，編借口解釋，不知道是緊張還是被寒風吹的，她嘴皮都在顫抖。
“你還狡辯，都這個時候了，你正視一下你的內心很難嗎？”陸羨勻拉高了嗓音，壓了壓身子，腳尖跟著朝前逼近。
在碰上江舒窈鞋尖的那一刻，女生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見狀，陸羨勻咬牙點點頭，好啊，下一秒，他又從口袋裏掏出第二張紙，打開，舉到她跟前，“那你好好看看這篇日記，好好想想，該編怎麽樣的理由來狡辯。”
此時陸羨勻的手指正點在日記頁那幾個塗黑的圈圈上，夜下，那幾個圈圈黑得很透徹，像黑洞一樣，仿佛要把江舒窈吸進去。
這篇日記的字跡顯然跟那張通訊稿的字跡是不一樣的，“是你的塗改方式出賣了你。”陸羨勻這話帶著一股赤裸裸的指責。
江舒窈看到那是自己的日記之後，腦袋一瞬間變得空白，有一種時刻都要暈倒，身體朝後仰去的感覺。她擡手捂住自己的嘴，慢慢朝後退去，像個暴露所有犯罪細節的犯人，哽咽得說不出話來。這不可能，怎麽會是她的日記。
“我覺得一個人不可能蠢到用自己的日記作為情書去表白，你是不是應該好好想想，你隨身攜帶的日記是被誰撕走的。不，我應該換一種方式表達，是誰偷看過你的日記？誰知道你有寫日記的習慣，誰最了解你的行蹤，誰知道在什麽樣的狀態下撕走你的日記，才不會被你察覺。”
陸羨勻像念經一樣說出這麽一番話，江舒窈聽得腦袋繃緊，喉頭哽咽。
是陳意，只能是她，她知道自己有寫日記的習慣，知道自己的行蹤。
每次留宿，陳意總是要擠過來一起睡，有好幾次江舒窈都把日記本塞到枕頭底下，肯定是在睡覺的時候被陳意摸到了，所以她偷看了自己的日記，並發現自己喜歡陸羨勻的這個秘密。
可是她為什麽要這樣做？為什麽要撕走自己的日記偽裝成情書給到陸羨勻？江舒窈想不通，她們明明關系那麽好，有什麽事不可以直接當面說，為什麽要在背後捅這樣的刀子。
“陳意應該沒告訴你吧，她媽媽改嫁了，現在的丈夫，就是左黎的爸爸。”
聞言，江舒窈用力捂住自己的嘴，但還是收不住那哽咽聲，眼淚也不聽使喚地流了下來。原來如此，她瞬間什麽都明白了。
怪不得今天下午看到來給左黎開家長會的那個阿姨會那麽面熟，原來她是陳意的媽媽，那種熟悉感，來源於江舒窈看過陳意的全家福。
難怪去陳意奶奶家時，會看不到她帶回去的東西，她根本就不是跟奶奶相依為命，而是一直住在左家。她之所以能念私立初中，能用蘋果手機，穿得起匡威的鞋子，這些種種都是左家對她的賜予。
“那個帖子的那些照片，我不確定是不是全是她拍的，上周末，我去了向陽東街，胖姐這個人，想必你是認識的。
江舒窈點點頭。
陸羨勻繼續說，“大概在今年九月份的時候，胖姐看到有個女孩站在你家門前拍照。那顆仙人掌你還記得吧，帖子裏P了白菊花的那張照片裏的仙人掌，就是結滿果實的。”
記得，江舒窈怎會不記得，那顆結出來的果實酸溜溜的仙人掌，八九月正好是它的果期。
“那天胖姐告訴我，就是拍照的那個女孩問她打聽你家的事。”說到這，陸羨勻停住了，他低下頭去把手裏那張日記按折痕折回原來的樣子，動作緩慢，是故意停頓的，好讓江舒窈緩沖一下。
半晌後，陸羨勻雙手朝前伸，用左手食指點了點自己右手的手背，“胖姐說，那個人這裏，有個被煙頭燙傷的疤。此外，我還拿陳意的照片給胖姐看了，確認那人就是陳意。”
煙頭燙傷疤這個特征太過特殊。
聽完後，江舒窈的腦子很亂，一下子被這麽多信息沖擊，好在她心理素質還算強，沒有一下子奔潰掉。難怪陳意從不問自己了解那些事，原來她早就偷偷去打聽過了。
陳意手背上的那個煙頭燙傷疤，江舒窈在見到她的第一天就留意到了，那時候陳意的手攀在她床沿上，她看得清清楚楚，還有每次她們拉手的時候，都能觸碰到她那個燙傷疤。
只是從來沒去問過她，那個疤是怎麽來的。事已至此，比起陸羨勻知曉了自己的心意，陳意的背叛才更讓人難以接受。
明明她們關系那麽好，每天都形影不離，睡過同一張床，喝過同一杯水，穿過她的睡衣，一起穿奶奶納的鞋墊，都希望對方是幸福的。
直到今天，在一中，江舒窈所害怕的事情全發生了，大家都知道她是殺人犯的女兒，終將要失去陳意這個朋友，陸羨勻也知道了她的心意，想必他也知道了他爸爸的新女友是姐姐了吧。
她所有的卑微，憂慮，狼狽，在這一刻被蜷成團，叫北風吹得粉碎。
陸羨勻把折疊好的那張日記朝前遞去，江舒窈始終低著頭，熱淚溢滿了眼眶，視線朦朧，看著陸羨勻捏著紙張的手遞入視線中，她沒接，一陣寒風襲來，在眼眶裏打著轉的眼淚再也兜不住了，啪嗒一聲滴到紙張上。
男生看見後，忙從口袋裏掏出紙巾。江舒窈在日記跟紙巾之間選了後者，她抹完淚又擦鼻子，柔軟的面巾紙上攜帶著清新的綠茶味。
陸羨勻看她這副憐人的模樣，不知道該用什麽言語去安慰，也不知道該怎麽樣去回應她的心意才好。他想上前去抱抱她。
“要不你幹脆直接跟我在一起得了，像他們所議論的那樣，以後我護著你，有什麽事情，都一起面對，我們告訴老師，告訴學校，我也可以告訴我爺爺，采用法律的手段，這件事總可以解決的。”
法律，這樣的話，陳意不就卷在裏面了嗎。江舒窈盯著陸羨勻遞過來的那張日記，遲遲沒有接。
寒風中，陸羨勻看著江舒窈暴露出來的一小截脖頸，收手取下自己的圍巾，正要給她圍上去的時候。
竟然聽到綜合樓二樓傳來一聲相機的快門聲。
“哢嚓”聲中，有白光快速閃過。
有人在偷拍，還忘了關閉閃光燈。
兩人同時擡頭，看見二樓陽臺上一個黑影快速蹲了下去，彼時陳意仍站在遠處的路燈下，背對著這邊。陸羨勻第一反應就是追，快速將圍巾掛在江舒窈脖子上，日記往她手裏一塞，留下一句“在這等我。”
綜合樓沒開燈，陸羨勻沖上二樓的時候，陽臺那位置早就沒了人影，另一側是一條漆黑的長廊，拐角的連接橋是通往實驗樓的。這裏的每一間教室都鎖著門，只有月考才開放用來做考場。
長廊盡頭還有一條樓梯，想必那人早就從那邊的樓梯逃跑了，追不到了，只能放棄。陸羨勻轉身時腳好像踢到個東西，掏出手機，打開照明燈，往腳下照，地上正躺著一個庫洛米的U盤。
他楞了好幾秒，才彎腰撿起來。
這U盤是陳意的，好幾次，陸羨勻都在陳意的桌肚裏看到過這個U盤，後來因為江舒窈畫板報要查資料，陸羨勻決定把班級多媒體鑰匙交給陳意保管。那天陳意接過鑰匙，大大方方從桌肚裏摸出她的鑰匙串，把多媒體鑰匙扣了進去，那庫洛米的U盤就跟那串鑰匙掛在一起。
他真是後悔，沒有早一點註意陳意。
等陸羨勻再折返回樓下時江舒窈已經走了，他的圍巾被疊好安放在旁邊的長椅上，那張日記被她帶走了。遠處路燈下也早已沒有陳意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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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江俏兮的信息。姐姐說話總是這麽直接，從不繞彎子。
【上著花藝課呢，我男朋友是你同班同學的爸爸，知道你因為這事不樂意，不讓我去開家長會，你放心我跟他走不遠，明天就跟他分手，省得你煩我。】
江舒窈快速瀏覽完信息，鎖屏塞回褲袋裏，有那麽一刻，她覺得是不是自己破壞了姐姐的幸福。就算她跟陸羨勻的爸爸分手了，又能怎麽樣呢，自己跟陸羨勻的現狀不還是如此。
無根草怎能配得上天上璇璣星。
江舒窈垂頭盯著自己的膝蓋，陽光很溫暖，曬得她後背微熱。可她心裏總是潮潮的，那種潮濕感是從遇上陸羨勻之後開始有的，像極了一顆種子被隨意扔進沒有陽光的角落，就算奮力發出芽來，也是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
臺上幾個領導輪番講了一個多小時的話，現在是優秀學生家長代表上臺發言環節，上去的是一位衣著幹練的女人，步履生風，樣貌也年輕，留著短發，臺上領導把話筒轉交給她時兩人重重握了一記手。
那女人是付斯文的媽媽，聽著這朗朗上口的發言，能感覺出她在職場上也是位精英人士。
學校這次本來想讓陸知彰上臺講兩句的，可陸老頭不幹，他為人低調，不喜歡出這樣的風頭，翟家老頭翟億林也一樣，擺手斯文回絕，“我年紀大了，說話不好聽，還是讓他們父母輩的上臺吧，也合適些。”
家長會開到五點，散場後不少家長上了教學樓參觀教室。尤永富也風風火火趕回教室，跟各位家長零距離交談。
八班後墻，黑板報旁邊貼了一顆夢想樹，是尤永富月中的時候安排的，買了一顆樹幹的貼紙，讓全班同學用樹葉形狀的便利貼寫上自己的夢想貼在樹幹上。彼時一堆家長圍在那交頭接耳的看。
都在尋找自家孩子的便利貼，看看她們的夢想，想考什麽大學，或者有什麽其他願望。
家長們都互不認識，卻一副其樂融融的模樣。
“我女兒，上屆高三的，她就考上了中山大學。”
“今年中山大學錄取分數線多少分啊？”
“這個誰家孩子，寫的想吃酸菜魚。”
“哈哈哈哈......”
角落那邊熱鬧非凡，也有三兩家長在講臺上跟尤永富聊著孩子將來選專業的事情。尤永富以前是帶高三的，應付這些完全沒壓力，不管是理科問題，還是文科問題，他都講解的耐心又專業。
晚上照常上晚自習，家長會一結束，整個高一年級都松了一口氣。
陸羨勻自去東街打探了一場回來，也想了很多，尤其是關於陳意的事。礙於要月考跟家長會，才沒有即刻找她把事情捅破。
在質問陳意之前，陸羨勻覺得要先告知江舒窈，讓她知情。還有兩天就到元旦了，此事不能再拖。
他想著先穩住江舒窈的情緒，畢竟得知好朋友也是整蠱自己的人之一，那種背叛的滋味肯定不好受，而她又那麽敏感，肯定一下子接受不了的。
一定要單獨找她談。陸羨勻心中也很是愧疚，他覺得自己這個班長當得太粗心了，應該早些去東街，應該從軍訓廁所事件就要開始懷疑陳意。若能早點發現她這人有貓膩，早早處理了，也不至於到現在滋生出那麽多的事。
陳意真的藏的太深了，陸羨勻怎麽也想不到，她這個人竟然會兩面三刀，他總算是明白那句話：不是千人前面，是人人千面。
第三節晚自習，走讀生都回去了，教室裏剩下住宿生，摸魚的摸魚，學習的學習，悄悄話的悄悄話。紀梵去給人送零食的途中來了一次八班，給江舒窈遞紙條。
他躡手躡腳從前門進來，江舒窈正在做英語完形填空題，紀梵把紙條放在她桌角，沒說話，雙手比劃了一個打開的動作。
江舒窈撿起那張紙條有點懵，等紀梵從後門出去了，她才打開紙條。
【下課後來一趟綜合樓樓下，單獨來，有事跟你說。】
沒有落款，字跡熟悉，是陸羨勻的。
江舒窈的心在狂跳，那種感覺不是緊張，而是預感有不好的事情要發生，她把紙條揉成團，抓進手心，紙張的折角硌得她手心發疼。
這麽晚了，他會說些什麽呢？是帖子事情的進展？還是別的？為什麽不能發Q.Q說，一定要單獨約出去，江舒窈在心裏做了一系列猜測，之後再沒心思做題，一直幹等到下課。
鈴一響，陳意像往常一樣過來拉江舒窈回宿舍。
紙條上讓她單獨去，可眼下，江舒窈也不知道用什麽借口支開陳意好，索性讓她陪自己一塊過去。自工地廁所那件事以後，江舒窈跟陳意已經沒有秘密了，若背著她去赴陸羨勻的約，江舒窈感覺像在做什麽虧心事，大不了一會讓她在遠處等，自己單獨過去。
這幾天天氣異常冷，校道上還有不少上完第三節晚自習才回去的走讀生，裹著厚厚的棉服，慢吞吞推著自行車出校門。
遠遠地就看到陸羨勻等在綜合樓下的身影，他立在寒風中，雙手插兜，圍巾一下一下被北風扶起。
陳意很識相，看到人之後便主動提出不湊過去，在一盞路燈下等，背過身，拿出單詞本開始背單詞。
江舒窈小跑過去，越靠近陸羨勻她越緊張，綜合樓下他站的那個位置又剛好是報名那天發生全麥面包事件的地方。
不知道為什麽一定要選在這裏，他不會就這樣在風口中等了足足一節課吧？
剛湊近，昏暗的燈光下，江舒窈發現陸羨勻的表情很難看，擰巴，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陰郁。
他擡眸覷了一眼遠處陳意的背影，又看看剛奔過來還在呼氣的江舒窈，“你怎麽把她也帶來了？”
江舒窈回頭看了一眼站在遠處路燈下的陳意，隔的很遠，這樣的距離根本聽不到他們交談，不懂陸羨勻為什麽要擺臉色。
“我們在這說話她聽不到的。”說出這話時江舒窈根本不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麽。
陸羨勻早早組織好的一套語言，在看見陳意跟她一起過來的那一刻，全部拋之腦後，一股火莫名其妙從心頭竄上來。他在奮力地壓制自己的情緒，咬住後槽牙，太陽穴上的脈絡凸起，“你離陳意遠一點！”聲音壓得很低，卻說得極重，雙眼就這樣直勾勾地瞅著人。
江舒窈撞上他充滿憤懣的眼神，他這樣說話，讓她感到害怕，哆嗦得後退了半步。
“我讓你離陳意遠一點！”陸羨勻大跨一步朝江舒窈逼過來，他的鞋尖差三公分就要與她相碰。
看著眼前的人，被自己這句話嚇得哆嗦了一下，陸羨勻猛然才意識到自己沒控制好情緒，他太著急了。
突然刮來一陣強風，掠過耳邊時噗噗作響。
為什麽，為什麽他會突然說出這樣一句話，陳意到底怎麽了，為什麽要離她遠一點。
昏暗的路燈下，江舒窈也直勾勾地盯著陸羨勻看，她猜到一點點，肯定是帖子的事情，跟陳意有關系。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陸羨勻這話也無異於是在問自己：我跟陳意你選誰？
她怎麽選得了，陳意是她最好的朋友，陸羨勻又是她喜歡的人，根本沒法選。
“是陳意對不對？”她哽咽出聲，難以置信地看著陸羨勻，“帖子跟她有關？”
陸羨勻沒有直接答，而是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條，是運動會那天他從紀梵那要來的那張通訊稿。聲音柔得像換了一個人，“這張通訊稿是你寫給我的，你為什麽又改給紀梵我不想知道。”
周日那天，陸羨勻跟紀梵從天臺下來，回到班級，剛進門，就看到元旦板報上面的字體，工整端正，一筆一劃的正楷板書，跟這張通訊稿上用的字體一模一樣。
以前她出了那麽多次板報他都沒有這樣去註意她的板書字體，直到23號那天又看到那篇日記情書，錯別字也用的一樣的塗改方式，加之網吧那次，她就在自己眼皮底下把那串別人的Q.Q號一個一個塗成黑圈圈的情形。
所以陸羨勻更加確定了，這張通訊稿就是江舒窈寫的，原本的人名是三個字，被塗了之後變成三個黢黑的圈圈。
“我還寫給了班上其他同學，我是宣傳委員，給大家寫通訊稿是我的工作。”江舒窈無法否認，編借口解釋，不知道是緊張還是被寒風吹的，她嘴皮都在顫抖。
“你還狡辯，都這個時候了，你正視一下你的內心很難嗎？”陸羨勻拉高了嗓音，壓了壓身子，腳尖跟著朝前逼近。
在碰上江舒窈鞋尖的那一刻，女生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見狀，陸羨勻咬牙點點頭，好啊，下一秒，他又從口袋裏掏出第二張紙，打開，舉到她跟前，“那你好好看看這篇日記，好好想想，該編怎麽樣的理由來狡辯。”
此時陸羨勻的手指正點在日記頁那幾個塗黑的圈圈上，夜下，那幾個圈圈黑得很透徹，像黑洞一樣，仿佛要把江舒窈吸進去。
這篇日記的字跡顯然跟那張通訊稿的字跡是不一樣的，“是你的塗改方式出賣了你。”陸羨勻這話帶著一股赤裸裸的指責。
江舒窈看到那是自己的日記之後，腦袋一瞬間變得空白，有一種時刻都要暈倒，身體朝後仰去的感覺。她擡手捂住自己的嘴，慢慢朝後退去，像個暴露所有犯罪細節的犯人，哽咽得說不出話來。這不可能，怎麽會是她的日記。
“我覺得一個人不可能蠢到用自己的日記作為情書去表白，你是不是應該好好想想，你隨身攜帶的日記是被誰撕走的。不，我應該換一種方式表達，是誰偷看過你的日記？誰知道你有寫日記的習慣，誰最了解你的行蹤，誰知道在什麽樣的狀態下撕走你的日記，才不會被你察覺。”
陸羨勻像念經一樣說出這麽一番話，江舒窈聽得腦袋繃緊，喉頭哽咽。
是陳意，只能是她，她知道自己有寫日記的習慣，知道自己的行蹤。
每次留宿，陳意總是要擠過來一起睡，有好幾次江舒窈都把日記本塞到枕頭底下，肯定是在睡覺的時候被陳意摸到了，所以她偷看了自己的日記，並發現自己喜歡陸羨勻的這個秘密。
可是她為什麽要這樣做？為什麽要撕走自己的日記偽裝成情書給到陸羨勻？江舒窈想不通，她們明明關系那麽好，有什麽事不可以直接當面說，為什麽要在背後捅這樣的刀子。
“陳意應該沒告訴你吧，她媽媽改嫁了，現在的丈夫，就是左黎的爸爸。”
聞言，江舒窈用力捂住自己的嘴，但還是收不住那哽咽聲，眼淚也不聽使喚地流了下來。原來如此，她瞬間什麽都明白了。
怪不得今天下午看到來給左黎開家長會的那個阿姨會那麽面熟，原來她是陳意的媽媽，那種熟悉感，來源於江舒窈看過陳意的全家福。
難怪去陳意奶奶家時，會看不到她帶回去的東西，她根本就不是跟奶奶相依為命，而是一直住在左家。她之所以能念私立初中，能用蘋果手機，穿得起匡威的鞋子，這些種種都是左家對她的賜予。
“那個帖子的那些照片，我不確定是不是全是她拍的，上周末，我去了向陽東街，胖姐這個人，想必你是認識的。
江舒窈點點頭。
陸羨勻繼續說，“大概在今年九月份的時候，胖姐看到有個女孩站在你家門前拍照。那顆仙人掌你還記得吧，帖子裏P了白菊花的那張照片裏的仙人掌，就是結滿果實的。”
記得，江舒窈怎會不記得，那顆結出來的果實酸溜溜的仙人掌，八九月正好是它的果期。
“那天胖姐告訴我，就是拍照的那個女孩問她打聽你家的事。”說到這，陸羨勻停住了，他低下頭去把手裏那張日記按折痕折回原來的樣子，動作緩慢，是故意停頓的，好讓江舒窈緩沖一下。
半晌後，陸羨勻雙手朝前伸，用左手食指點了點自己右手的手背，“胖姐說，那個人這裏，有個被煙頭燙傷的疤。此外，我還拿陳意的照片給胖姐看了，確認那人就是陳意。”
煙頭燙傷疤這個特征太過特殊。
聽完後，江舒窈的腦子很亂，一下子被這麽多信息沖擊，好在她心理素質還算強，沒有一下子奔潰掉。難怪陳意從不問自己了解那些事，原來她早就偷偷去打聽過了。
陳意手背上的那個煙頭燙傷疤，江舒窈在見到她的第一天就留意到了，那時候陳意的手攀在她床沿上，她看得清清楚楚，還有每次她們拉手的時候，都能觸碰到她那個燙傷疤。
只是從來沒去問過她，那個疤是怎麽來的。事已至此，比起陸羨勻知曉了自己的心意，陳意的背叛才更讓人難以接受。
明明她們關系那麽好，每天都形影不離，睡過同一張床，喝過同一杯水，穿過她的睡衣，一起穿奶奶納的鞋墊，都希望對方是幸福的。
直到今天，在一中，江舒窈所害怕的事情全發生了，大家都知道她是殺人犯的女兒，終將要失去陳意這個朋友，陸羨勻也知道了她的心意，想必他也知道了他爸爸的新女友是姐姐了吧。
她所有的卑微，憂慮，狼狽，在這一刻被蜷成團，叫北風吹得粉碎。
陸羨勻把折疊好的那張日記朝前遞去，江舒窈始終低著頭，熱淚溢滿了眼眶，視線朦朧，看著陸羨勻捏著紙張的手遞入視線中，她沒接，一陣寒風襲來，在眼眶裏打著轉的眼淚再也兜不住了，啪嗒一聲滴到紙張上。
男生看見後，忙從口袋裏掏出紙巾。江舒窈在日記跟紙巾之間選了後者，她抹完淚又擦鼻子，柔軟的面巾紙上攜帶著清新的綠茶味。
陸羨勻看她這副憐人的模樣，不知道該用什麽言語去安慰，也不知道該怎麽樣去回應她的心意才好。他想上前去抱抱她。
“要不你幹脆直接跟我在一起得了，像他們所議論的那樣，以後我護著你，有什麽事情，都一起面對，我們告訴老師，告訴學校，我也可以告訴我爺爺，采用法律的手段，這件事總可以解決的。”
法律，這樣的話，陳意不就卷在裏面了嗎。江舒窈盯著陸羨勻遞過來的那張日記，遲遲沒有接。
寒風中，陸羨勻看著江舒窈暴露出來的一小截脖頸，收手取下自己的圍巾，正要給她圍上去的時候。
竟然聽到綜合樓二樓傳來一聲相機的快門聲。
“哢嚓”聲中，有白光快速閃過。
有人在偷拍，還忘了關閉閃光燈。
兩人同時擡頭，看見二樓陽臺上一個黑影快速蹲了下去，彼時陳意仍站在遠處的路燈下，背對著這邊。陸羨勻第一反應就是追，快速將圍巾掛在江舒窈脖子上，日記往她手裏一塞，留下一句“在這等我。”
綜合樓沒開燈，陸羨勻沖上二樓的時候，陽臺那位置早就沒了人影，另一側是一條漆黑的長廊，拐角的連接橋是通往實驗樓的。這裏的每一間教室都鎖著門，只有月考才開放用來做考場。
長廊盡頭還有一條樓梯，想必那人早就從那邊的樓梯逃跑了，追不到了，只能放棄。陸羨勻轉身時腳好像踢到個東西，掏出手機，打開照明燈，往腳下照，地上正躺著一個庫洛米的U盤。
他楞了好幾秒，才彎腰撿起來。
這U盤是陳意的，好幾次，陸羨勻都在陳意的桌肚裏看到過這個U盤，後來因為江舒窈畫板報要查資料，陸羨勻決定把班級多媒體鑰匙交給陳意保管。那天陳意接過鑰匙，大大方方從桌肚裏摸出她的鑰匙串，把多媒體鑰匙扣了進去，那庫洛米的U盤就跟那串鑰匙掛在一起。
他真是後悔，沒有早一點註意陳意。
等陸羨勻再折返回樓下時江舒窈已經走了，他的圍巾被疊好安放在旁邊的長椅上，那張日記被她帶走了。遠處路燈下也早已沒有陳意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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