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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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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封信

江舒窈沒經歷過生離死別,外公外婆去世的時候她都還沒出生。一句你媽沒了,她第一時間根本意識不到事情有多嚴重。

原地反應了兩秒,心裏好像又明白了什麽,只覺得周遭很吵很吵,嗡嗡嗡的,她受不了,下意識地擡手去捂耳朵,鼻涕比眼淚先流出來。

江舒窈雙眼失措,視線透過在眼眶裏打轉的淚水,把眼前的胖大嬸一個看成兩個,兩個又合成一個。

胖大嬸見情況不太妙,蹲身把江舒窈往懷裏攬了攬,揮著手讓街坊們別吵吵了,都安靜些。

明明昨晚睡前她媽還給她的布娃娃縫扣子眼睛來著,今天咋說沒就沒了呢。

街坊們也不敢吵吵了,上前來圍成一個圈,想說兩句安慰話,又不知道說什麽,畢竟孩子那麽小。

江舒窈只覺腦袋很暈,耳道嗡嗡嗡作響,周遭的人好像都在圍著她轉圈圈。

安靜下來之後空氣中只剩下警笛聲,還有一道淒慘的哭喊聲,是左家老太太的。

左老太太跪在江家院門口哭喊著,左爸爸拉著她佝僂的身子,左老太太喊了幾聲後又擡起衣袖來抹眼淚,一邊哽咽著對兒子說:“你趕緊上學校去把黎黎接回來,她放學等著接呢,接回來看看她媽還有沒有氣,看看她娘兩還能不能見上最後一面,嗚嗚嗚......”後半句已然泣不成聲。

左爸爸一邊點頭也一邊抹淚,正要起身。後頭有人接話:“我去接黎黎,我去幫你接。”

胖大嬸聽了後忙拉起江舒窈撥開人群往江家院門那邊去,試圖也讓她去看看還能不能見上她媽最後一面。

江舒窈雙腳上的筋像被剪斷了一樣,論她怎麽使勁邁也邁不開,就這麽被胖大嬸粗暴地拖著走的。

她媽媽沒了,她第一次意識到死亡這種東西,原來會讓人那麽無助的。然而這種全身無力的感覺,大概就是奔潰吧。

她以後再也吃不到媽媽做的臘腸飯了。就算她跑得再快往後也沒有機會再告訴媽媽,她是如何順利地掙脫了秦宗利魔爪的。以後每一次她都會這樣奮力地逃跑,她再也不會被打了。

警察攔著院門不讓人進,沒一會醫生出來了,左爸爸大步上前拉住醫生的手問怎麽樣了,那醫生閉眼搖搖頭。左爸爸整個人軟塌下來噗通一聲跪到地上,抱住頭,也發出了跟左老太太一樣的咆哮聲。“孩她媽呀!你沒事來這街做什麽呀!”

劉秀英除了幾年前,家裏玻璃被江俏兮砸碎了的事情來過一次東街,後面這幾年再也沒來過了,今天她無端端過來,還破天荒進了江家,壓根就沒人知道她來做什麽。

胖大嬸才抹了一把淚的功夫,兩具屍體就一前一後從江家被擡了出來,擔架上白布從頭蓋到尾,胖大嬸眼淚再也止不住了,低頭看著小江舒窈,心說著:“這可怎麽辦喲,孩子還那麽小。”

打頭被擡出來的是劉秀英,她平日裏指指點點的那只帶著鐲子的右手,從擔架邊緣垂下來,半吊在空中,一晃一晃的。

江舒窈哭著喊媽媽,圍觀的街坊沈默的沈默,抹淚的抹淚。

屍體擡走之後沿路留下了兩行水漬。

警察要找江家的家屬,街坊們一半的人都低聲回:“秦家。”

秦老太太板著張臉在人群中開口否認道:“可不是我們家的!別亂說!”

屆時,大伯秦宗勝站出來跟警察去了。

無論如何這事總歸是要處理的,另外那邊左老太太抓著一位女警察的手邊走邊嚷嚷,讓徹查,說這是謀殺,她兒媳婦是斷不可能來東街的,今天無緣無故還死在別人家裏,肯定不是意外,還硬要求要驗屍。

“我們阿英是絕對不可能來這種鬼地方的,鐵定是那狐媚子用了什麽魅術把我們家阿英勾了過去,然後把她給害死了。”說著說著左老太太又接著哭起喪來。

屍體擡走後小院也拉上了警戒線,還有人值守不讓靠近。

江俏兮回來時屍體裝車早已被運走了,看熱鬧的人也散了大半,留下來的街坊跟秦家老太太正吵著架,吵著要怎麽安置兩個小的。

以前八卦的時候,大家天天都說江家各種不是,這會也都幫著站在江家這邊。

“兩孩子都沒成年呢,你們秦家肯定要管的。”

老太太是不願意的,她只有一張嘴,面對眾人扯著嗓子也嚷得氣勢如虹:“憑什麽呀!都不知道是不是我們家的種!誰知道是跟哪個野男人生的!我們秦家可不幫人養孩子!誰愛養誰養去!”

“就是你們秦家的!就是你們秦家的!”大夥幾張嘴重覆著這話。

胖大嬸聲音更大了,“這事你們秦家就得管!”

整個東街都被這幫婆娘的吵嚷聲充斥著,江舒窈小小身影就蹲在自己家院墻外,書包放到一邊,抱著膝蓋整個人哭得通紅,哭腫的雙眼看人都模糊化了。

江俏兮遠遠地就瞧見了自家門口熱鬧非凡,走近後不僅看見警察,還看見門口被拉上警戒線。是家裏出事了,妹妹狼狽地蹲在院墻外,江俏兮扔了行李沖過去把人拉起來問發生什麽事。

江舒窈不知道怎麽說,抱著姐姐,哇得哭出了聲。

胖大嬸帶頭跟秦老太太已經吵了好一陣,嗓子都喊啞了,總算等到江俏兮回來,輕描淡寫地跟她描述完情況,就好像死的是別人的媽一樣,三言兩語說完,都不帶給人喘息的機會,下一秒就拉起江俏兮的手過去跟秦老太太繼續對峙。

“現在就帶她去驗,驗到是你們秦家的你們就得管!”

其他街坊婦女也跟著附和:“對對!是你們的就得管!”

秦老太太六十好幾,身板經不住造,被這幫婆娘圍得水洩不通,十幾張嘴吵得她腦袋一陣一陣刺痛。來看熱鬧之前,秦老頭就跟她說了,你要是去了被拖著不讓走可別怪我沒提醒你。當下她揉揉太陽穴,是真的後悔來看這場熱鬧了。

胖大嬸把江俏兮往秦老太太跟前推,另外兩個大媽也把蹲在墻角的江舒窈提起來一並拖過去,“走!上醫院驗血去!看看是不是她們秦家的!”

江俏兮被胖大嬸跟其他幾個大娘扒拉著吵了好半晌,才真正反應過來她媽死了的事,這回正被拉著要去醫院驗血,她掙紮著不肯。

胖大嬸說話粗,但也沒有廢話,把江俏兮拽到一旁:“你不驗,你媽現在沒了,左家要你們賠錢,這破房子都要沒了,你不驗你連住的地都沒有,你兩姐妹以後怎麽過,啊。”

另一個大嬸也上來勸:“只要你們兩姐妹去驗了,是秦家的,你們以後的日子才有指望,不然怎麽活喲,都還這麽小,連住的地都要沒了。”

江俏兮這個年紀到底是會想到以後的,她也能理解街坊們的苦心,看著自己家門被拉了好幾道警戒線。她上次見她媽是一周前,今日回來人說沒就沒了,像一場噩夢一樣。

只是她擔心萬一自己不是秦宗利的孩子,那從小到大聽到的那些,關於母親不清不白的謠言不就坐實了嗎。

母親人已經死了,江俏兮不想她走在黃泉路上還要背負著羞辱,連最後一份體面都沒有。

所以她堅決不驗,但是妹妹,她敢肯定絕對是秦宗利的。

看著江俏兮咬著下唇仍不答應,大嬸沖街坊們說:“大的不肯驗!驗小的!驗小的!”能撈一個是一個。

胖大嬸依舊好聲好氣地繼續同她講著理,“現在就要趁熱驗了,警察什麽的都在,明兒這事一過,街坊們各忙各的,他們秦家撒了手,大門一關,連饅頭都不扔給你們姊妹吃。”

江俏兮說“驗妹妹,”。只要妹妹是就行了,她不能驗,因為她心裏沒底。

江舒窈被幾個街坊硬拉著去驗血,聽到血她就狂,不肯驗,掙紮,死活不肯去,掙脫之後回來抱著江俏兮一個勁地喊媽媽,哇哇大哭。

那天傍晚的火燒雲像被血潑過一樣紅。而她們姐妹兩的命運,也跟這火紅一樣,夕陽西下之後,被黑夜逐漸吞沒,步入了另一條不幸的軌跡。

舅舅趕在太陽下山前過來,兩姐妹跟這個表舅雖不親,但好歹每年過年的時候江美也帶她們去走過這門親戚,還是熟悉的。他是母親的堂哥,也算是唯一的娘家人了。

舅舅先跟警察那邊了解了情況,然後過來找她們姐妹,街坊還是鬧著要帶她們去驗血,舅舅也表示支持,江舒窈年紀小,說什麽她大概也聽不懂,舅舅只好把江俏兮拉到一邊,跟她講道理。

江俏兮也正傷心著呢,不斷回憶著跟江美最後一次見面的場景。周日下午她返校,江美送著她去公交站,送她上車,幫她投了幣才下車。如今卻天人永隔,回來連屍體也沒見上。

面對舅舅的勸說,她還是堅持不驗,怕驗出什麽好歹來,在最後一刻還要毀母親名節。江俏兮說她可以去打工,但是妹妹不行,她還小,一定要讀書,如果單單把妹妹給秦家養,估計秦家會願意的。

明明自己都還未成年,她還真的把打工想得太容易了。

最後做鑒定這事是舅舅處理的,剪的是江舒窈的指甲,不是取血。秦家本來就不想養,更不願意出做鑒定的錢。

街坊們各自幫忙掏了點錢,但只能湊夠一份鑒定金額,所以驗妹妹。

做鑒定這事,對於舅舅而言,江俏兮是不是秦宗利親生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江美生的。

“你要相信,舅舅永遠都是站在你這一邊的。”因為她跟舅舅是一條血脈的,這點不需要任何人懷疑。

說完舅舅也偷偷幫她剪了指甲,不是非要確定是不是秦宗利的孩子,而是希望江俏兮知道結果之後,無論與否往後都不要耿懷於這件事。

“如果不是舅舅會替你保密。”

-

不出半個月,左家就派人來把江家的那座小樓搬空了,能賣的賣,不能賣的就砸了,舅舅手裏撚著一本房產證,跟一本存折。驗屍也沒驗出什麽異常,最後判定就是意外觸電身亡,案子算是結了。

關於劉秀英為什麽來的東街,警察該查的也查了,也問遍了周遭的人,就是沒人知道。最先發現屍體的人是傻婆,她在院子裏大喊大叫的,鄰居覺得吵才出來看的,沒想到是出人命了。

左家堅持說是江家害死的劉秀英,非要賠償,東西也搬了,搬不走的也砸了,最後房本存折也都賠給她們了。

親子鑒定結果出來,兩個都是秦宗利的,秦老太太死活不同意養。沒驗的時候不願意認,現在驗了又換了一套說辭,秦老太不想養,覺得晦氣。說江美跟秦宗利沒領證也不算真正的夫妻,所以孩子要歸女方家族撫養。

秦家最終答應每個月給1000撫養費,給到她們成年,讓舅舅帶走。

秦宗利那天不見人影,江家小樓被搬得不成樣子,江舒窈只保得住那個布娃娃,院子裏的花也被搬走了,只剩下那顆帶刺的仙人掌沒人碰,還有一排搬不走的,種在內墻根下的太陽花。

江舒窈也轉了學,轉學前那天還被左黎跟一幫同學堵在街角打了一頓,揪她的頭發,脫了她的鞋扔到荷塘裏,左黎戳著她的太陽穴罵她是殺人犯的女兒。

“別讓我以後再看見你,否則看見你一次打你一次!”這是左黎跟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江俏兮也沒在讀初中了,被舅媽托關系塞進一個廠裏,美其名曰這個廠是跟技校合作的,學生在那邊上班賺了學費之後就能去技校讀書。

而江舒窈轉學後繼續上小學,秦家人壓根就沒打過錢,舅媽因為這事天天跟舅舅吵架。江美的骨灰拿回來之後買不起墓地,只能跟江舒窈的外公外婆擠葬到一起。葬在一個很遠很遠的小山村,那裏的地便宜,是十幾年前舅舅托人找的一個鄉下人,跟人買了一小塊山頭的地。

埋了之後也再沒機會去掃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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