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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仗義屠狗輩-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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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仗義屠狗輩-48

麗娘似乎接受了接下來要發生的所有事,不管她是否預料到迎接她的會是趙勝的骨灰。

何靈也沒想到麗娘能夠在這短短片刻間調整好情緒、或者說收住自己的情緒,原本還幾乎癱倒在何靈身上手腳軟綿,不知道從哪裏鼓起了勇氣,漸漸站直了身子,只是幾乎將何靈的胳膊捏斷了。

何靈知道她心中淒苦,雖然胳膊疼痛難忍,卻還是忍住一聲不吭。

麗娘白著一張臉,沖著何靈拼命擠出微笑,“小泥巴,你怕不怕?”

每次麗娘一叫何靈小泥巴,就是將二人又當作回到最艱難的時刻,何靈搖搖頭,“姐姐,我不怕,只要我們在一起,我什麽都不怕的。”

麗娘擡起顫抖的手抖抖索索地整理了一下衣裳,拉了半天也沒將圍裙拉下來,還是何靈幫了一把才將圍裙從身上取下來。

麗娘顫抖著嘴唇說,“小泥巴,咱們……只要咱們兩姐妹在,沒有什麽值得害怕的。”扶著何靈,或者說倚靠這何靈,擡腳踏出了廚房門。

小丫頭、小廝反而低聲哭了起來,“夫人……”

麗娘定了一下,回過頭對小丫頭、小廝笑道,“天塌下來也有夫人頂著,又不是你們二人闖了禍夫人要責罰你們,你們反倒哭起來了。”

這一句話,倒是不顫抖了。

何靈看了看麗娘的表情,心中反而擔心起來,麗娘她在想什麽?

走得幾步,麗娘松開何靈的胳膊,站直了身子,“玉兒,不管發生什麽事,咱們總不能丟了勝哥的臉的。來,打起精神來,咱們都好好的,可不能讓人看出來咱們這副霜打茄子的模樣。”

又走了幾步,果然精神松弛了下來,臉色也漸漸地恢覆了些血色,雖然仍是白的,但不似剛才那樣白得厲害。

若不是何靈剛才眼睜睜地目睹了麗娘的情緒變化,簡直都要讓她騙住了。

何靈拉了一把麗娘,“姐姐……你若是難受……你若是想哭……咱們先緩一緩。”

麗娘搖搖頭,“玉兒,緩不緩的,該來的總要來,該面對的總要面對的。難道我避得了一時,可以避得了一世嗎?既然避不開,那就該好好接受了。”

這話說得十分通透,可就是這樣的通透才讓何靈擔心。

麗娘不等何靈再勸說些什麽,提著衫裙快步向堂屋走去。

剛一踏進堂屋,何靈看到四位衙役服飾的魁梧男子橫站在中間,其中一人手上捧著一個方形的物體,上面蓋著一塊黑布。

從四個人凝重的臉色、手上捧著的方形物體、黑布,何靈已經知道必定是趙勝的骨灰了。

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何靈看到麗娘身子猛地一歪,知道她明白了這個場景的意思,趕緊扶住麗娘。

四名衙役看到麗娘的樣子,偷偷交換了一個眼色,一句話都沒說。

麗娘歪了這一下,不等何靈開口詢問,自己先穩了穩身,嘆了口氣,“各位兄弟,這是……”

四名衙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還是手捧骨灰盒的那位面相稍微老成些的男子開口了,“趙家嫂子……”

也是說不下去,咬了咬牙,“趙家嫂子……勝哥遭了難,我們這是送他回家來了。”

麗娘輕微地又晃了一下,“難為各位兄弟了。這位大兄弟,勝哥他雖然有些魯莽,但他心底善良與人為善,卻不知他這是遭了什麽難?”

沈默了片刻,老成臉衙役還是開口了,“趙家嫂子,勝哥這是……這是外派任務一時不查出了意外,若是在近處,怎麽樣也該讓嫂子你見勝哥最後一面。只是這上千裏路,咱們實在是沒辦法將勝哥圓圓滿滿地送回家了的,還望趙家嫂子多多體諒。”

麗娘也沈默了一會兒,點頭表示理解,“各位兄弟,你們能夠將勝哥送回家,已經是你們一番心意了。只是,麗娘一個婦道人家不懂規矩,只想知道勝哥到底是出的什麽意外?”

老成臉衙役為難地說,“趙家嫂子,不是兄弟幾個瞞著你,也不是兄弟們不想給勝哥一個痛快交代,只是我們實在是不知啊。我們只知道勝哥遭了意外,再見勝哥時已經是這樣了。我們只是奉命送勝哥回家,其他的一概不知的。”

麗娘木然地挨著看了看四名衙役的臉,仔細辨別發現他們似乎真的不知道發生什麽事,“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上,“趙方氏接當家的回家了。”

何靈沒想到麗娘忽然做出這樣的舉動,想要將她扶起,麗娘倔強地揮了揮胳膊,雙手舉過頭頂,前程地看著老成臉衙役。

老成臉衙役本能地將身子一側,不受麗娘這一跪,鄭重將黑布蓋著的骨灰盒遞給了麗娘,“嫂子,兄弟們都是粗人不會說話,勝哥已經如此,還望嫂子節哀。”

其餘三個衙役異口同聲,“節哀順變。”

也顧不得什麽禮儀,四個人逃也似地離了趙府。

小丫頭、小廝原本停住的哭聲又低低響起,麗娘舉著骨灰盒呆了好一會兒,才將雙手緩緩垂下,把骨灰盒放在自己大腿上。

麗娘先是隔著黑布來回摩挲了一陣骨灰盒,揭開黑布又摩挲了一陣骨灰盒,臉上表情木然,目光空洞。

何靈有些擔心了,跪在麗娘身邊想要扶起她,“姐姐……你先起來,要不你先休息一會兒吧?”

麗娘木然轉頭看著何靈,“玉兒,勝哥回來了,勝哥回家了。這是他的家,我得守著他。從前我對他不夠溫柔,他會不會是害怕我,才不肯回家的?”

這可是有些魔怔了,何靈趕緊勸住,“麗娘,勝哥他那麽愛你,怎麽會害怕你呢,他怎麽會不肯回家呢?”

麗娘點點頭,“也是,他現在到底回家了。回家就好了,他回家了,這裏是他的家啊。”

何靈咬著嘴唇一使勁,硬把麗娘扶了起來,“姐姐,咱們先讓勝哥好生休息一下,咱們還有好多要準備的事呢。”

麗娘被何靈架了起來,聽到何靈說好多事要準備,“是啊,勝哥他從前可沒得享什麽福,咱們得好好送他這最後一程了。也不知道他一個人會不會害怕啊,玉兒,你說勝哥臨走之時,他有沒有想起我?他有沒有想起這個家?他可有什麽不舍得的?”

何靈含著淚,“有的,有的,他肯定會想你的,肯定會想這個家的,他一定是舍不得你的。”

麗娘點頭,“我知道他舍不得我的,我知道的。”

接下來的七日,何靈陪著麗娘操辦了趙勝的後事。

麗娘十分傷心,但她這種傷心並不沒有表現為哭天搶地痛不欲生,反而有一種讓何靈害怕的冷靜和決然。

她白天黑夜地不眠不休,越到後面越是精神亢奮,這種亢奮還表現在長袖善舞地招呼各位她認識或不認識的客人。

連忍著悲傷招呼客人的張文海都發現了麗娘的異常,數次拉了何靈在一旁勸說,讓她想辦法勸麗娘休息休息。

何靈勸不住,麗娘似乎要將渾身的精力都放在雜事上,這樣才能讓她停止想趙勝的一切。

不管白天黑夜,她一身孝服地飄來飄去,有時候實在太累了,靈堂前、廚房裏、堂屋內隨地一跪就暫時瞇一會兒,只要緩過那陣困勁,她又一身素白地飄來飄去。

何靈從開始的勸到最後由著她用這種方式緩解悲傷了,或許巨大的悲傷面前,她唯一能想到的保護自己的方式就是忙碌了吧。

馬青山來了幾次,身後是朱幼安和韋遠。

看得出來,朱幼安大概是有話要對何靈說的,但是這種場合實在太不方便了。

剛開始何靈忙於協助麗娘操辦後事沒註意到馬青山的異常,等他多來兩次,何靈發現了不對勁。

麗娘對馬青山有些不對勁,張文海對馬青山也有些不對勁,這種不對勁不單單只是因為趙勝遇害的悲傷導致,反而隱約有一種對抗。

難道麗娘和張文海知道馬青山去了綏安縣?或者他們猜出來馬青山與趙勝遇害一事有關?

朱幼安想告訴自己的是什麽呢?

陳曉峰又去了哪兒?

最後送趙勝上山的那一天,馬青山、朱幼安、韋遠又來了,這一次陳曉峰也來了。

雖然麗娘是趙勝的遺孀,但是按照規矩,麗娘還是沒有資格陪著一起上山的。

何靈不明白這是什麽規矩,但是陳曉峰一直給何靈遞眼色,何靈也只能陪著麗娘在趙府等待。

等送葬隊伍回來,張文海的臉色十分難看,而不是悲傷。

馬青山安慰了麗娘幾句,帶著朱幼安、韋遠匆匆走了。

張文海支開何靈,說是想跟麗娘說說話。

看張文海的臉色,何靈是不放心他的。

不知怎麽的,何靈明白了今日沒讓麗娘親自送葬的原因了,大概是趙勝的孩子到了場。

雖然麗娘是趙勝的嫡妻,到底沒給趙勝生下一兒半女,真正到了送終的時刻,就算是外室的孩子,那也是他的孩子。

張文海臉色如常難看,必定是第一次見到了趙勝的孩子,他這是要告訴麗娘實情了。

或許他的想法是讓麗娘緩解一下情緒,不要太過悲傷,可是麗娘心中是清楚趙勝在外面有孩子的啊,並且她其實是願意接受這個孩子的。

張文海這是想勸她什麽呢?

難道是想幫她把這孩子奪過來?這倒也是個辦法,畢竟這也是勝哥的孩子啊。

陳曉峰拉了何靈回屋,一關上門,立刻抱住何靈,“媳婦兒,我好想你啊。”

何靈一把推開他,“陳曉峰,你跟我膩什麽啊?趕緊說正事。”

“媳婦兒,你看看你,眼圈都是黑的,這些日子肯定都沒休息好,不如先好好休息休息,等明日我們再說吧。”

何靈搖頭,“趕緊說吧,待會兒我還得去看看麗娘如何呢。今日趙勝的兒子是不是去給他送葬了?”

陳曉峰嘆氣,“是啊,那畢竟是趙勝的孩子。其實……如果麗娘早先接受了這個孩子,她也能跟著一起去山上的。只是,大家這是怕她太過傷心。”

何靈哼了一聲,又找不到合適的理由反駁,“陳曉峰,你有沒有覺得馬青山、張文海、麗娘三個人有些奇怪?”

“是有些奇怪啊,不過這要是不奇怪反而真的奇怪了。”

“這話什麽意思?”

“早先我們只將註意力放在了趙勝身上,只擔心趙勝若是背叛了馬青山,只怕馬青山這裏將會召來殺身之禍,可誰想到還要註意麗娘這裏呢?”

“麗娘?這又關麗娘什麽事?麗娘成日裏都在江寧,從沒到過綏安縣啊,怎麽也不可能算到麗娘的頭上。”

“這事說起來十分古怪。方麗娘對趙勝一往情深,原本不該是這樣的人。”

“等一下,你說什麽呢?什麽叫不該是這樣的人,麗娘雖然是在青樓裏待過,可那也是局勢所迫,麗娘心底可從來沒真正墮落過,怎麽就不能對趙勝一往情深了?”

“媳婦兒,我一說到方麗娘,你怎麽就跟個刺猬似的?連我的話都沒聽明白,你就反駁我。我的意思是,按照方麗娘對趙勝的情感,怎麽也不可能發生接下來的事。”

“什麽事?麗娘發生了什麽事?”

“你看你,你還真把麗娘當自己姐姐護了。不過……這話就算你不愛聽,我也得據實說了。這方麗娘,跟馬青山似乎……”

“你瞎說!”

“媳婦兒,我只說把我調查到的情況說出來,你再護短,也不能不顧實際情況吧。”

“不可能的,他們絕無可能。”

“本來按照正常人的思維來看,這兩人確實也是不可能的。那方麗娘十分潑辣,又是馬青山的弟妹,兩個人應該就是最普通的親戚關系。馬青山為人高潔眼高過頂……”

“陳曉峰,差不多得了啊,馬青山就算再怎樣高潔,麗娘也沒差到塵埃裏。”

“媳婦兒,我的意思是,馬青山愛慕的女子應該就是雲秀那樣的,高貴溫柔知書達理溫柔賢淑,而方麗娘……沒哪一條符合他的審美標準啊。”

何靈火冒三丈地盯著陳曉峰,“你再這麽信口胡說,我收拾你了啊。”

“媳婦兒,咱們有事說事,不管你情感上有多難接受,證據顯示的事實就是事實。這馬青山跟方麗娘……真的有些不同尋常的情感。其實看了方麗娘一身白孝的模樣,或許這就是馬青山會逾越禮儀的原因吧。”

“方麗娘性情潑辣可是情感真摯而熱烈,雖然她不讀書不識字,可是她行事有度,再加上她模樣精致惹人愛,或許……”

“陳曉峰,馬青山不會,麗娘也不會,他們都是有分寸的人。”

“媳婦兒……馬青山和方麗娘確實有過一段露水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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