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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仗義屠狗輩-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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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仗義屠狗輩-31

何靈本來身形瘦弱又躲在細紗後面偷瞄,朱幼安在臺下顯然是沒看到她的。

何靈雖然沒見著小海,但也知道朱幼安一定不會無緣無故地逛青樓,難道他就是小海的大哥?

不是。

雖然朱幼安魁梧高大滿臉橫肉,往道中一站看起來很有些霸道氣勢。但他偶爾還是會低頭在那一桌一位身著長袍戴著帽子的客人耳邊說些什麽,有時候大概是那位戴帽子的客人說了些什麽,他會隨之點點頭。

看來,那位戴帽子的客人才是小海的大哥了。

何靈激動了,朱幼安身邊的人,一定是重要的人,很有可能是夢主!

如果小海的大哥是夢主,那簡直太好不過了,這個夢很快就要結束了,所有的苦難都要結束了。

就算那位戴帽子的客人不是夢主,只要朱幼安出現了,苦難也都結束了。

一想到朱幼安這個金手指的巨大作用,何靈目不轉睛地盯著他觀察起來。

這一看之下,何靈發現了其中的聯系。

朱幼安向臺上的玉鳳點了兩次頭,玉鳳回應了一次頭;朱幼安向正在搭建通道的工人點了一次頭,但看不出向誰點的頭。

以朱幼安的行事風格,何靈忽然明白了。

玉鳳不是無緣無故向如夢挑戰的,她是受了朱幼安之托,一定會想盡辦法逼如夢應戰。

而號稱神秘莫測從不見客的如夢,一定不會公開露面,那麽必定會臨時搭建一個她專屬的表演臺。

而搭建表演臺以及行走通道的人裏,一定有朱幼安安排的人。

可是,他們又如何將自己二人救走呢?

何靈盯著玉鳳看了又看,發現玉鳳斜著眼睛看向表演臺上的三層細紗,露出譏諷的淺笑。

明白了,玉鳳一定會挑開細紗讓如夢當場現形的,有沒有這三層細紗都不是關鍵,關鍵在於玉鳳。

那,要不要阻止玉鳳呢?

自己如果阻止了玉鳳,會不會耽誤朱幼安的營救計劃?

一時拿不定主意,再觀察一下。

何靈又註意到朱幼安叫了一個黑瘦的少年耳語了片刻,黑瘦少年點點頭,轉身向人群中擠去,一會兒消失不見了。

這個黑瘦少年是要做什麽的?他不是小海,那他一定還有其他任務。

這次營救,他們一共出動了多少人呢?

他們的計劃到底是什麽呢?

如果……如果自己告訴燕姐,玉鳳會撩開細紗曝光如夢,會不會礙事呢?

何靈低頭想了一回,以朱幼安行事的小心謹慎和他身邊那位不露面的戴帽客人來看,只怕自己做什麽都不會對他們造成影響的。

但自己還是盡量配合他們的行動好了,不動就是最好的支持。

只是,他們到底認不認得出自己和麗娘啊?人那麽多,會不會救錯人呢?

何靈左一眼玉鳳,右一眼朱幼安地看,燕姐喜滋滋地跑來對何靈說,“如煙啊,行了。這玉鳳要跟你對決琵琶,那就來吧。別說她不一定能贏了,就算她贏了,能不能見著真正的如夢,還是兩說呢。”

看到燕姐這樣喜滋滋的表情,何靈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燕姐,我看玉鳳姑娘那樣子,只怕待會兒她會親自上來撩簾子,到時候……”

燕姐遠遠地瞪了一眼玉鳳,“小浪蹄子,今日給我挑事,改日我不教訓教訓她,真當我燕姐這幾十年是吃素的啊?”

轉臉笑著對何靈說,“如煙啊,別怕。看那小浪蹄子的樣兒,我還能不防著她?來,我跟你說啊……”

拉著何靈的手往表演臺看去,指著通道和表演臺之間的機關得意洋洋地說,“如煙,你看,你當燕姐不知道玉鳳那小浪蹄子什麽心思啊?我還能讓她如了願?燕姐我若是這樣簡單的人,還能在勾欄這幾十年?”

何靈順著燕姐的手指一看,果然是有備而來。

雖然是臨時搭建的表演臺,看起來有些簡陋,但是最關鍵的通道和通道下的機關反倒是想得極為周到。

燕姐指了指通道下的控制臺,挑著眉毛說,“如煙啊,燕姐我早就得了消息了,不然短短片刻我怎麽能想得出如此機巧的機關?”

說完轉動了一下控制臺閥門,表演臺上竟然顯出一小段又窄又長的木梯,順著木梯,竟然通往後院。

何靈十分詫異,燕姐是怎麽想到這種機巧的機關的?若她真有這樣的才思,哪兒會在宜春樓做了幾十年等到何靈出現才能到這萬合樓呢?

難道……

燕姐臉上藏不住的得意,“就許迎春樓那起小浪蹄子鬧事,還不能我想點防範招數?好了,如煙啊,你準備一下,跟如夢上臺表演去吧。燕姐我可有言在先啊,就算今日我收拾不了玉鳳這賤人,你可不能輸給了她。若是你真輸給了她……如夢這塊招牌算了砸了。雖然旁人是見不著你的面,他日你還可以重出江湖,不過,到底咱們萬合樓可不許他們這樣辱沒的。”

何靈和麗娘換了同色同款的衫裙,抱著同樣的琵琶,一前一後走了出來。

燕姐攔住二人再次叮囑,“如夢啊,雖然平日裏經常這般表演的,但今日到底人多,你們可得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來,千萬不可出錯了啊。如煙啊,等你姐姐上臺後,你在她後面替她看著點啊。你放心,這錯層的表演臺,你可以看得見他們,外人是絕對看不到你的。若是有什麽異動,趕緊拉上你姐姐順路去後院啊。”

麗娘抱著琵琶,娉婷搖曳地走上了表演臺,盈盈坐下,何靈則坐在比麗娘矮半米的半層臺上。

如燕姐所言,從外面確實是看不到何靈的,何靈勉強能夠看到外面的動靜。

這會兒玉鳳也已準備就緒,麗娘一出場,臺下陣陣歡呼、口哨、起哄、鼓掌聲。

“如夢啊,如夢啊,傳說中的如夢啊,跟她飲一杯茶都得兩錠銀子的如夢啊。”

“嘿嘿,咱們今日趕上好日子了,說不定分文不要就能見著活生生的如夢呢。”

“就她這身形,一定是位美人了。玉鳳姑娘,你今日一定得贏了如夢姑娘啊。”

“玉鳳姑娘,我們都支持你,你今日得用心一點,可別讓駱城琵琶第一人之名落到如夢姑娘頭上啊。”

玉鳳坐在臺中,也不用燕姐瞪她,自顧自地介紹了起來,“今日趁著各位爺、各位姑娘都在場,也趁著這花魁大賽的機會,玉鳳不才,鬥膽與如夢姑娘切磋一下琵琶技藝。頭先已經說好,今日若是玉鳳輸了,咱們迎春樓也不必再參加這屆的花魁大賽了。若是玉鳳僥幸贏得如夢姑娘,那玉鳳就請見如夢姑娘廬山真面目了。”

說完,也不管何靈這邊如何作答,“今日玉鳳給眾位爺彈一曲《霓裳羽衣曲》,見笑了。”

說實話,玉鳳的琵琶技藝真是十分了得。

低眉起手這一撚一攏,何靈腦中忽然想起了白居易的《琵琶行》中描述的琵琶女,“轉軸撥弦三兩聲,未成曲調先有情。”

可是聽得片刻,何靈發現了,玉鳳實在是心浮了。

今日人多勢眾,玉鳳又帶著朱幼安的任務來挑戰如夢,自己爭強好勝又許下若是輸了迎春樓退出比賽的話語,此刻一曲《霓裳羽衣曲》彈得盡是金戈鐵馬之意。

若論琵琶曲技藝,也不能說不可彈出鐵馬冰河刀槍齊鳴之意,只是這《霓裳羽衣曲》原本側重一個出塵脫俗的飄飄仙氣。

玉鳳求勝心切,彈來更多的卻是爭鬥之意。

何靈忽然明白了以前自己彈琴總是彈得不好的原因。

那時候年紀尚輕家境又好,加上未經世事,彈琴一事上也只是當成一個閑暇時光的消遣來看。

老師總是說,指法無誤技巧嫻熟,但只是單純地彈完一曲,總有一種完成任務的心態,讓人難以融入曲中。

那時候老師曾說,從何靈的琴音裏知道她必定一生幸福安康,也希望她彈不了動人心弦的曲子來。

若是哪一日她彈出自己都能流淚的曲子,說明她受了大委屈,與其為了彈個曲子去遭些罪,還不如自娛自樂開心的好。

回想起從現實到迷途,從迷途到夢境,從蘇致遠、韋遠、朱幼安、陳曉峰、秦若曦,到夢境中的顧挽華趙世坤、陳美琪劉國棟、到費莫富寅到方麗娘,從衣食無憂不谙世事的何靈,到萬合樓的如煙……

這些年,自己到底經歷了些什麽?

何靈正發著呆,玉鳳那邊已經彈奏完畢,臺下又是一陣震天的歡呼聲。

“好啊,果然是駱城第一琵琶手,玉鳳姑娘真真了得啊。”

“果真是繞梁三日餘音不散啊。”

“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難得幾回聞啊,玉鳳姑娘,這一曲真是妙啊妙啊。”

“依我說,如夢姑娘也不用彈了,幹幹脆脆地認輸了吧。玉鳳姑娘這一手琵琶駱城誰人不知誰人不曉,何須再比?如夢姑娘,不如撩起簾子讓我們看一看也就罷了。”

“那可不行,若是如夢姑娘輸了,那花魁之事可得重新再議了,總不能如夢琴藝輸了還能做花魁吧?那如夢姑娘就不能保到最後了,還得下場參加比賽了。”

都是一群看熱鬧不嫌事大的。

何靈腦中回想起白居易的《琵琶行》來,口中悠悠地念出了聲,

“轉軸撥弦三兩聲,未成曲調先有情。

弦弦掩抑聲聲思,似訴平生不得志。

低眉信手續續彈,說盡心中無限事。

輕攏慢撚抹覆挑,初為霓裳後六幺。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

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

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難。

冰泉冷澀弦凝絕,凝絕不通聲暫歇。

別有幽愁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

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

曲終收撥當心畫,四弦一聲如裂帛。”

臺下有人大聲問答,“如夢姑娘,你可是認輸了?”

“如夢姑娘念這什麽意思啊?”

“她誇讚玉鳳姑娘彈得好呢,這可是樂天居士最出名的《琵琶行》了。”

“既然如此,那咱們可就有得看的了?今日能得見如夢姑娘的廬山真面目了。”

玉鳳的臉色有些變了。

何靈提高聲音說道,“玉鳳姑娘駱城琵琶第一人果然名不虛傳,如夢聽來只覺得樂天居士所描述的畫面就在眼前。如夢不才,就以這一曲《琵琶行》向玉鳳姑娘討教吧。”

眼前浮現出現實、迷途、夢境中的一幕幕,何靈輕輕嘆了口氣,轉緊琴軸撥動琴弦試彈了幾聲,臉上浮現一絲苦笑眼中卻帶著堅毅和隱忍,果真如將《琵琶行》演繹一般,“未成曲調先有情”。

現在,何靈終於懂得了《琵琶行》。

手指下弦弦淒楚悲切聲音隱含著沈思,似乎在訴說著她平生的不得志,她低著頭隨手連續地彈個不停;用琴聲把心中無限的往事說盡。

輕輕地攏,慢慢地撚,一會兒抹,一會兒挑。大弦渾宏悠長嘈嘈如暴風驟雨;小弦和緩幽細切切如有人私語。

嘈嘈聲切切聲互為交錯地彈奏;就像大珠小珠一串串掉落玉盤。

琵琶聲一會兒像花底下宛轉流暢的鳥鳴聲,一會兒又像水在冰下流動受阻艱澀低沈、嗚咽斷續的聲音。

好像水泉冷澀琵琶聲開始凝結,凝結而不通暢聲音漸漸地中斷。像另有一種愁思幽恨暗暗滋生;此時悶悶無聲卻比有聲更動人。

突然間好像銀瓶撞破水漿四濺;又好像鐵甲騎兵廝殺刀槍齊鳴。

一曲終了何靈對準琴弦中心劃撥;四弦一聲轟鳴好像撕裂了布帛。

何靈淚流滿面,玉鳳臉色刷白,臺下一片寂靜。

過了許久,臺下人群中有人站起來鼓掌了,“好!如夢姑娘這一曲,真是催人淚下動人心弦啊。”

原本沈默的眾人反應過來,紛紛誇讚起來,“如夢姑娘果真如傳聞一般,技藝精湛啊。”

“我怎麽聽著有點傷心了呢?咱們進萬合樓不是尋樂子的嗎?為什麽我竟然不想尋樂子了?”

“如夢姑娘彈的讓我不開心,我覺得還是玉鳳姑娘的好,我聽得開心。”

“別瞎說,當心別人笑話你。”

“笑話什麽呢?玉鳳姑娘是彈得更好啊。你看看,我們都找不到詞來誇讚如夢姑娘,玉鳳姑娘彈的就不一樣了,我能聽明白,還是玉鳳姑娘彈的好。”

“果然名不虛傳啊,如夢姑娘這一曲,真是讓小生汗顏。”

一時間,臺下鬧成一片,有誇讚玉鳳的,有表揚如夢的。

燕姐站到臺中央,得意洋洋地說,“各位爺、各位姑娘可服氣了?咱們如夢呢,確實不經常拋頭露面,可這手上還是有幾分技藝的。”

玉鳳的擁躉不幹了,“你個老鴇瞎說什麽呢,明明是玉鳳姑娘彈得更好,你這話什麽意思?”

玉鳳咬著牙沈默了片刻,“燕姐,我想看看如夢姐姐……”

燕姐不樂意了,“說好了,你贏了才能看的。”

臺下好事者可不管誰彈得好了,“玉鳳贏了,就是玉鳳贏了,”

“如夢如夢,我們要看如夢……。”

玉鳳站起身來,向輕紗後的麗娘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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