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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只影向誰去-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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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只影向誰去-14

何靈和謝老太太各懷心事地抱著哭了許久,才慢慢地收住了情緒。

根據何靈調查獲得的資料,齊魯因痛失愛女一直郁結於心,在齊航離世後第四年也過世了,只剩下孤零零的謝遇安一個人。

何靈不知道該感慨傳統女性的隱忍能力還是該感慨謝遇安的抗打擊能力,這麽多年,這麽多個日日夜夜,喪女又喪夫的謝遇安到底是如何度過的。

謝老太太哭過了,情緒平覆了下來,看向何靈的眼睛裏並沒有難為情,反而有一種親人似的同甘共苦的親昵。

似乎何靈與她痛哭的這一場,拉近了彼此的距離,她從心底信任何靈。

謝老太太收了悲傷難當的情緒,抓著何靈的手輕輕拍了拍,慢悠悠顫巍巍地說,“小周丫頭,謝謝你,很久沒有人能這樣陪我了。”

何靈報以微笑,“謝阿姨,你有什麽要說的,都可以跟我說的,沒關系的。你既然是我的長輩,能陪你聊聊天也是我的福氣的。”

聽到這話,謝老太太明顯情緒好了許多,“小周丫頭,你說你父母到底怎麽教的你啊,這麽好的女兒。唉,你要是我的女兒,多好啊。”

何靈很機靈乖巧,“那你就當我幹媽唄,幹女兒也是女兒啊。我叫你幹媽好不好?”

謝老太太沒想到何靈竟然如此乖巧,激動地嘴唇都顫抖了,“乖女兒,有你這個女兒怎麽不好呢?”

兩人順著聊了些母親女兒的話題,何靈充分發揮了自己傾聽的優點,讓謝老太太把她想嘮叨的話都說了一遍。

等謝老太太嘮叨完,何靈情真意切地靠在謝老太太的肩上,“幹媽,我不能總是來陪你的,但是我希望你能夠保持內心的平和安寧,能夠安安穩穩地過後半生。有些話,我不想說,但是我必須得問清楚的。”

謝老太太抱了抱何靈,又拍了拍她的胳膊,幽幽地說,“孩子,你來找我,我就知道了的。這麽多年了,你不會是為了好奇或者嚼舌根特意追過來的,一定是有什麽事所以你才會找過來的。”

“可能是我的齊航福薄命淺,年紀輕輕就這麽走了。原來我和她爸賭氣,說是不認這個女兒,其實哪裏有什麽隔夜仇呢?她有她的選擇,既然她能選擇了,只要她能堅持下來,我們又怎麽會不認她呢。其實,我們也只是賭氣啊。誰知道,賭這個氣竟然是這樣的結果。”

何靈真誠地抱著謝老太太,“幹媽,有些話、有些事可能會讓你回想起那些痛苦的回憶,但是請幹媽相信我,我不是為了揭你的傷疤而來。齊航姐姐這件事,是個悲劇,或者說是個本來不該發生卻發生了的悲劇,其實身陷其中的每一個人都會痛苦都會悲傷,沒有誰會從中獲利或者樂於見到這樣的結果。不管是已經走了的人,還是活下來的人,每一個人都活得那麽痛苦。”

“可是,幹媽,悲傷和痛苦這種情緒其實也很珍貴的。我們的每一種情緒其實都是珍貴的,裏面蘊含了我們的情感和記憶。齊航姐姐的這件事,每一個悲傷的當事人都已經深陷其中太久太久了。悲傷和痛苦是有價值的,在苦難面前,我們可以悲傷應該痛苦。但是,生活總要繼續下去的,我們就算有多舍不得離開的人,我們總還有希望和未來。幹媽,你先別搖頭,我這次來,一定是有原因的。也許是冥冥之中齊航姐姐交代給我的心願,我必須替她完成。”

謝老太太沈默著,眼睛濕潤的。

“幹媽,這麽多年過去了,我還能找過來,你又怎麽知道不是齊航姐姐的心願呢?她當初違背父母的意願,為愛遠行千裏,原本也是想要活出一個幸福的模樣啊。她是你們的女兒,她不是那種狠心冷漠的人,她只是有些任性,但是她知道你們愛她,她也同樣愛著你們的。”

“幹媽,我知道讓你說出齊航姐姐的事,你會很痛。但是,傷口總會結疤總會痊愈的。我相信齊航姐姐指點我到這裏來,一定是有一個她沒有來得及完成的心願,她想要讓你們幸福啊,她想你們安享晚年。”

“幹媽,其實我們在這之前都是陌生人,我們還沒有建立深厚的感情。可是,就算我是一個陌生人,看著你這樣的生活,我也很心疼啊。齊航姐姐愛你的,我一個局外人看著你的生活,我都很心疼,如果齊航姐姐還在,她看到你這樣的生活,她的心要痛死了。”

“過去已經無法挽回,但是未來還可以期待的啊。幹媽,我們走向未來,不是想要忘掉過去,正是因為過去實在太痛了,我們必須要把未來活得更加濃墨重彩的幸福才能蓋住過去的那些傷痛啊。齊航姐姐走了,但是她的愛不會走,她的心願不會走。”

謝老太太無聲地流下了一行淚,“好孩子,我知道你來這裏,一定是為了我們好的。”

何靈註意到謝老太太說的是“我們”而不是“我”,是她已經意識到何靈要說的是齊航的孩子嗎?還是自己敏感了?

謝老太太緊接著說,“其實,齊航的事你也知道得差不多了。齊航這孩子,從小沒受過苦,我們從沒有違了她的心願,所以才養成了她任性自我的性子。那時候她表現得很乖巧,很配合我們給她安排的相親,我們都以為她到底明白了父母的心意,跟那人已經說清楚了。所以後來我們也放松了對她的看管,我們是希望她幸福的,這幸福也包括對她的信任和給她的自由。”

謝老太太長長地嘆了口氣,“我們不知道原來齊航竟是如此的長情和倔強。她表面上順從我們,只是為了不引起我們的懷疑。他們早就已經商量好了先斬後奏偷領結婚證了的,只是我們看管得嚴她拿不到戶口本。後來我們看她很乖巧,也就沒怎麽管她了,這畢竟是我們的女兒啊,她不是犯人,我們哪裏舍得一直關著她。”

“誰知道,誰知道她竟然拿著戶口本就這麽消失了,一句交代都沒有啊。孩子,你知道我們有多傷心有多失望嗎?我們一直都在為她的幸福考慮,我們信任她疼愛她,她卻欺騙了我們。將近一年的時間啊,她一絲口風都沒有透露給我們。我們是很生氣她跟那人拉拉扯扯,可是我們更氣的是她居然把我們當陌生人甚至是仇人來防備。她欺騙我們、防備我們,為了一個男人,她把我們當成陌生人,她也變成了一個我們都覺得陌生的人。”

“孩子啊,不管你跟父母有什麽不開心的,但他們終歸是你最親的人啊。這世上唯一不會害你的,就是你的父母,你的父母就算多氣你,能氣一輩子嗎?他們終歸還是想你幸福的,還是想要做你堅強的後盾的啊。”

“可是,在別人還沒有推倒你的堅強後盾的時候,你居然在自己和後盾之間建起一堵墻。你不是在保護自己的愛情和幸福,你是在斷了自己的路啊。你真遇到什麽事,難道父母真能袖手旁觀?難道我們養你二十多年,就因為你不聽我們的話,等著看你的笑話嗎?為什麽做事要做得那麽絕呢?你不僅僅是對父母絕啊,你對自己也絕啊,做事太絕了,以後你怎麽回頭啊?”

何靈嘆了口氣,我們總是覺得做事決絕是一個優點,以為這是果敢這是魄力。但實際上,人生哪裏會有那麽多背水一戰的時刻?

做事決絕,也許是把自己推到了無路可退的境地啊,把關心愛護自己的人也推到了對立的那面。

原本不是孤軍奮戰,最終也會變成孤軍奮戰了。可是,世事難料,也許真會遇到什麽自己無法對抗的困境,到時候都無法回頭了。

齊航,也許是運氣不好,也許是性格太過任性而決絕了。

大概真的是沒有經歷過挫折教育的孩子,想事情會比較單純直接吧。如果人生風平浪靜,單純直接也好,任性決絕也好,不算大的缺點。

如果人生遇到什麽挑戰或者難關,也許就變成了難以彌補的硬傷了。

謝老太太眼角依然掛著淚,“她偷偷拿了戶口本,就這麽一去不回了。那天晚上,我們一直等啊等,我做了一桌子她喜歡吃的菜,歡歡喜喜地等她回家。我和她爸爸打電話給她,她剛開始說加班,後來又說不回家了。她始終都沒有告訴我們實話啊,她真的把我們當陌生人在敷衍欺騙了。”

“她很愛吃獅子頭、糯米蒸排骨、鴨血粉絲湯,那天晚上我特意都給她做了的。我們喜歡看到她滿足快樂的樣子,哪怕只是簡單的吃穿二字上,看到她快樂,我們更快樂。”

何靈知道謝老太太為什麽一定要安排燕姐做獅子頭、糯米蒸排骨、鴨血粉絲湯了,這位悲傷的母親記得齊航的每一個細節,哪怕是欺騙他們的那一天。

“後來,我們再給她打電話,她就沈默了。這是多麽明顯的異常情況啊,她以前是那麽乖巧,她什麽都跟我說的。自從認識那人以後,她變了,她會防備我們了、會欺騙我們了。可能,他們商量過了,她直接告知我們,她已經跟那人登記結婚了。如果我們不接受那人,她就不會再回家。”

謝老太太閉上眼睛,眼淚順著臉頰“唰唰”地往下淌,“孩子,我們不是她的敵人啊。她這是把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威脅我們,她知道我們愛她,她這是用我們的愛來攻擊我們啊。而且,她沒有好好跟我們商量,先斬後奏啊。她說,她跟那人一定會幸福的,她愛他,她相信他,她相信他們的未來。如果我們不接受那人,那也不必再尋找她,就當……就當從來沒有生過她這個女兒。”

何靈想不到齊航竟會說出這樣傷人的話,想不到不是齊航父母同她斷絕關系,而是她跟父母斷絕關系。

何靈一個外人聽起來都覺得難以接受,更何況她的至親。

也許從小受寵的齊航是知道父母總有一天一定會原諒自己的。

無論她如何傷了父母的心,只要她肯回頭找父母,他們一定會在原地等著她的。

我們總是對真正愛護關心自己的人更任性更狠心,因為我們對他們有信心,他們給了我們足夠的安全感,無論我們如何鬧騰、如何傷他們的心,我們知道他們不會真正放棄我們。

因為我們篤定他們的愛。

我們心安理得地享受他們的愛護和關懷的同時,又用他們的愛傷害著他們,甚至把我們自己變成利劍插進他們心中。

即使過去了這麽多年,這些話依然讓謝老太太傷心,此刻她閉著眼睛,任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流。

過了很久,謝老太太才嘆氣著說,“那時候她用自己跟我們賭氣,我們也用不資助她的方式表達了我們對她的婚姻的不看好。其實,我們都在賭氣,而且是用我們所剩無幾的相處時間在賭氣。那時候我們都沒想到生命無常啊,年紀輕輕的齊航竟然會先我們而去。如果早知道那一面竟是最後一面,不要說是那人了,就算是乞丐流氓,只要她愛,我們又有什麽接受不了的?”

何靈不停地在心中感慨,這就是父母啊,我們對父母的愛不及他們對我們的一半。我們總是想當然地認為父母就該給我們一切,就該滿足我們的要求,因為我們知道他們愛我們。

齊航所用的方法何嘗不是如此,先斬後奏生米煮成熟飯後,父母一定會接受的。

是的,父母一定會接受,但是意外卻比父母的接受更早到來。

我們並不知道我們一個任性的行為,可能沒有歲月再彌補。

也許每一次的見面都是最後一面,每一次的道別真的可能是永別。

也許齊航的父母已經做好了準備去原諒女兒,也打算接受女婿,但是他們卻沒有時間看到這樣一個大團圓的解決了。

齊航不知道自己偷偷從家離開的那一次告別,竟然是永別。

如果她知道,還會不會選擇這樣的方式跟父母告別?還會不會選擇這種方式去扞衛自己的愛情?

生命的最後階段,齊航後悔了嗎?她在想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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