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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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死一樣的寂靜下,人群作鳥獸散。

路望秋站起來:“去找卡萊爾?我送你?”

“不用,”霍嶼說,“我還有事,你讓他回去吧。”

魏楠打來電話:“霍少。”

霍嶼:“嗯。”

魏楠說:“你這朋友玩的可真狠啊,進局子了,我都沒攔住。”

霍嶼輕撚手指:“他說什麽沒有?”

魏楠:“喝醉的時候說了幾句,他之前幹的事挺惡心的,我們玩歸玩,但都是建立在你情我願的基礎上,他幹的事就不是這麽回事了,霍少你要聽嗎?”

霍嶼拒絕道:“不用,多謝了。”

警局。

魏楠的幾個朋友做完筆錄便離開了,霍嶼站在玻璃外聽顧連審問劉全。

旁邊幾個年輕警察好奇地盯著他看。

“這是新聘請的顧問?這麽年輕。”

“不知道,可能天才吧。”

“嘖,哪有那麽多天才,估計就是個走後門混個實習經歷的。”

……

他們說話聲音很小,但霍嶼還是聽的一清二楚。

他沒吭聲,繼續聽顧連說話。

“被你打的那個人,眼球破裂,一輩子也看不見東西了。”顧連說,“他甚至沒做錯什麽,只是完成自己的工作。”

“受害人父母去世,家裏有一老人,現在就在外面,你要去看看嗎?”

劉全咧嘴笑:“那是他活該,出生就低人一等,上天安排的命運而已。”

“警官,你也不用說什麽了,該判刑就判刑。”

顧連:“你覺得,現在坐牢也是你的命?”

劉全:“是啊。”

“我,劉全,從出生起就不知道父母死哪去了,住親戚家,吃不上飯,餓的渾身發抖,長大後我出去要飯,認識個混混。”

劉全指著自己,“那逼天天揍我,羞辱我,我難受,我疼,我去警局,有人管我嗎?啊?”

“回家,也沒人管我,我只能跟著他混,最起碼有飯吃。”

“十三歲,在大街上染個黃毛,東游西晃,遇到一被圍住的小姑娘,我去救她,被打的半死不活三天沒下來床,結果那姑娘報警說我意圖勒索強|奸她,我解釋,有人聽嗎。”

劉全把手銬晃得滋啦作響:“就他媽因為我活該,投錯胎!人人都看不起我!我又做錯什麽呢?”

顧連情緒平淡:“所以你就把這些年攢的怨氣撒在別人身上。”

劉全滿眼紅血絲,一字一頓:“我撒火的對象那不叫人,那叫畜生,跟我小時候一樣的畜生。”

顧連喝了口水,仰在椅子上。

“約你來這麽多次,第一次聽你講這麽多話。”

“實話實說,做警察這麽多年,你這種故事我聽了不下一百遍,都是在確定自己要在監獄裏度過半輩子,走投無路了才會對我們敞開心扉。”

“你認為社會是分為三六九等的,高等人可以隨意欺辱下面的人,是嗎?”

顧連敲敲桌面:“那沈眠呢?他過得不比你好,他憑什麽——”

劉全憤怒大喊:“我他媽沒欺負他!網上那些新聞你看不到嗎?!”

顧連:“你喜歡給自己找理由,而在沈眠這件事上你找不到理由,所以你一概否認,甚至在這種情況下都不願意承認。”

霍嶼聽到這裏,走上前,敲了敲門。

他走進去,說:“劉全,我知道你不會說什麽了,想和我出去走走嗎?”

·

兩人走在街上。

劉全冷笑:“真沒想到,你跟警察是一夥的。”

霍嶼:“目的和性質都不同,嚴格來說,不算。”

霍嶼:“我不像他們,一心想給受害者一個公道,我比較自私,只想完成自己這邊的事。”

劉全:“那你還要多此一舉?送我去那種地方玩?”

霍嶼嘆氣:“可能良心發現吧,總覺得你這種人不坐牢對不起社會。”

劉全:“……”

霍嶼說:“這次應該是最後一次帶你出來了,能帶我去走走你和沈眠曾經生活過的地方嗎?”

劉全懷疑地看著他:“你要幹什麽?”

霍嶼:“我想聽你講沈眠的故事。”

“我他媽說了我沒欺負他。”

霍嶼無辜眨眼:“我也沒說你欺負他啊,你把那些暴力的過程省略,跟我說清水的就好。”

劉全:“……”

霍嶼:“要不說我可就把你送回去了。”

劉全咬牙:“……行。”

劉全帶著霍嶼到了沈眠曾經居住的地方。

是那破破爛爛的面館。

他剛要開口,就聽霍嶼說——

“那年你十二歲,過得很苦,身上新傷添舊傷,一天你沒錢吃飯,走到這家面館,一位老人給了你一碗面。”

“從那天起,你認識了沈眠。”

“沈眠教你功課,你很聰明,通過中考,考上高中,與沈眠成為了朋友。”

“沈眠奶奶看你身上依舊很多傷,便給了你一條紅繩,保佑你平安。”

霍嶼借著劉全的一根頭發,看見了在這個地點,劉全所經歷的所有事。

他娓娓道來,瞥了眼劉全的手腕,果然看見一條臟兮兮的紅繩。

“還戴著呢。”

劉全瞪大眼睛:“你怎麽……”

霍嶼:“放心,我知道這些事也沒用,沒有證據,他們定不了你的罪。”

“我不跟你走了,我要回去。”

霍嶼拉住他:“別啊,看看誰來了。”

劉全擡頭,看見沈眠奶奶佝僂著身體,一步步朝他走來。

劉全鬼使神差後退幾步。

奶奶說:“是小劉嗎?沈眠的同學吧,哎呦奶奶腦袋不好用啦,你能告訴我沈眠去哪了?奶奶找不到他……”

“哎呦,你身上怎麽還有傷?”

“有人欺負你,一定要告訴奶奶啊,奶奶叫沈眠幫你揍他。”

奶奶走上前,握住劉全的手,灰白的眼睛盯著他:“瘦了……”

霍嶼在旁邊:“你在這裏欺負過他。”

奶奶:“什麽?”

劉全怒吼道:“你他媽別說了!!!”

霍嶼:“你們在店裏羞辱沈眠,沈眠奶奶以為是沈眠的同學還對你們很好。”

—把筷子捅他嘴裏快快快,讓我拍張照

—媽的在這裏也太爽了吧,他奶奶在這他壓根不敢反抗啊哈哈哈!

—哎呦那老太婆還送我們小吃,哈哈哈

—沈眠,沈眠你別哭啊,你奶奶還在這呢,嘖嘖,哭的可真可憐。

這是霍嶼第一次在別人的回憶裏看見沈眠的樣子。

人如其名,模樣俊秀,哭起來會咬著自己手臂,很容易激起人的施暴欲。

劉全松開沈眠奶奶的手,霍嶼見此,拉住劉全。

“你他媽松開!松開!!”

劉全掙脫不開,蹲在地上:“求你,別說這些事……求你……”

霍嶼居高臨下地望著他:“既然如此,你為何還要消費沈眠,以獲得金錢。”

劉全:“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是真的把他當朋友……”

“他們先欺負的,他們第一次在面館欺負沈眠,發現沈眠不會生氣,甚至面帶笑意,只是眼睛裏有點屈辱……他們開心,他們覺得爽,我一開始報警了的……可是沒證據啊……我最清楚這些了……”

劉全掩面,指縫裏不斷傳出破碎的聲音。

“我沒想欺負他……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麽,我開始不想把他們計劃好的惡作劇告訴沈眠……我看見沈眠受欺負會覺得痛苦又開心……”

劉全擡手,拉住霍嶼手臂:“求你了,帶我回去吧。”

他的眼淚滾到下巴尖,“你可以把這些事都告訴警察,我都承認……帶我回去……”

霍嶼面色冷淡:“告訴我,沈眠怎麽死的。”

劉全:“他救我,因為我沒對他動過手,只是不再跟他好了,他善良,他之前還養過路邊走丟的小孩……他覺得我是好人,燒烤店爆炸後他保護了我……我對不起他……”

“還有網上的視頻……我不知道怎麽回事……我根本不知道有人錄了這個視頻……他沒打我,視頻是假的……是我鬼迷心竅……”

劉全扭頭,看見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老人,哭道:“奶奶對不起……”

老人手臂像生銹的機器一樣,緩緩擡起,摸了摸他的頭。

劉全楞住。

霍嶼開口:“她聽不懂,因為她在瘋之前就已經懂了。”

“你沒說,學校裏面,同學只是惡作劇,而在這裏是另一波人,對沈眠人格羞辱的是你認識的那幫混混,對嗎。”

“沈眠奶奶的那碗面,就是後面沈眠一系列悲劇的導火索。”

她不該救你的。

霍嶼在心裏補充。

劉全崩潰了。

從來沒有人把他做的混賬事都一一點出來過。

他自認為瞞的過大家,騙得了自己。

從今天起,再也沒有人會包庇他,會在他犯錯時拉他手,輕輕搖頭。

會教他學習,教他做人。

他想沈眠了。

沈眠奶奶顫顫巍巍開口:“你們要在這裏吃飯嗎?我等我孫子……我去學校接他放學……”

劉全蹲在地上,看沈奶奶走到街邊,逢人就問:“看見我孫子了嗎?”

她孫子死了。

沈眠死了。

劉全戴著手銬,泣不成聲。

·

劉全指控其他幾名施暴者,並在網上澄清謠言,鈴鐺入獄。

霍嶼和顧連站在窗前,兩道挺拔的背影引人紛紛側目。

霍嶼看向顧連:“我有點想不通。”

“比如?”

“比如我今天帶他出去是真的只想問一些問題,沒想到會達到這種效果,劉全很矛盾。”

顧連輕笑一聲:“其實人的人格,一部分是由環境控制,另一部分由大腦控制,後者是天生的。許多反社會人格出生便與常人不一樣。”

“劉全這個人,他自身就有一些潛在的施暴傾向,再加上從小經歷的事,就把這種傾向無限放大——而沈眠的存在,更像是他良知的殘餘吧,畢竟沒有絕對的善和絕對的惡。”

“好了,不說這個了,”顧連說,“現在的問題是那個視頻,它不是合成的,但偏偏主人公說沒有參與過錄制。”

“視頻就像憑空出現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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