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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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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事

跟之前的縣試一樣,伍成又將宋知意單獨叫了去,不過這次是在鹿鳴宴上,伍成從知縣變為了吏部侍郎,而宋知意也從白身變為了新科舉人。

伍成將宋知意帶到一無人的僻靜處,開口道:“其實在批第一場考試的朱卷時,我就認出你的卷子了。尤其是那句‘民既富於下,君自富於上’,寫得非常精妙。”

宋知意有些意外,因著這朱卷都是被謄抄過再由考官批改的,他沒想到伍成能從那麽多試卷中認出他來,忙道:“能得到侍郎的讚賞,是晚生之幸。”

伍成點點頭,其實宋知意不知道的是,他自從上回府試舞弊案後,就知宋知意是個可造之材,於是特別關註宋知意在各個考試中的情況,會專門向不同考試的考官要來宋知意的卷子,時刻觀察他的進步情況。宋知意也不負他所望,進步很快,在這次的秋闈中也取得了相當不錯的成績。

“其實單論你第一場的文章,與那位解元,也就是你表弟的文章不相上下,甚至在遣詞造句方面更為清雅,”伍成說道此,話鋒又一轉,道:“但你知道為何我與眾考官商議後沒有給你魁首,而是給了那位江公子嗎?”

宋知意身子一震,這次江守徽得了第一,他心中是替他高興的,但同時,自然也是有不甘的。他作為順天府貢生在國子監修習已快有兩年,這才秋闈,他也是充分準備了的,自覺不會落後於其他同齡人。宋知意看了一眼伍成,低頭拱手道:“晚生不知,請伍侍郎賜教。”

“很簡單,差別就在二三場考試上,”伍成答道:“傅家那位小公子,你知道吧?他在第一場考試中的文章也寫得相當不錯,可二三場考試就落了下乘。並不是說他寫的不好,而是他寫的內容流於表面,策問給出的內容也並不成熟。比如他對糧價上漲提出的對策是以米代面,頗有何不食肉糜之感。是以這次他雖中舉,但也只是八十六名。”

伍成繼續道:“而你二三場的答卷我也都看了,看得出你是下了一番苦功夫的。你雖自幼長於京城,但寫出的東西並不是紙上談兵,是真正根據民生民情在思考的。但江守徽在這方面更勝你一籌,說理更加深入。我聽說他並不是京城人士,而是長到了八九歲上才從金陵來的京城,住進了宋府,可有此事?”

宋知意答道:“確是如此,守徽表弟是從金陵來的。”

伍成道:“金陵江氏,也是名門了。但我觀他之文章,可知他所見之物並不囿於宅門之內,是真正知道民眾所需所求。我想他在金陵所見之物,是與你們這些從小長在京城的孩子是不同的。”

伍成這麽說,宋知意已經大概明白他要說什麽了。見他的表情,伍成微微一笑,道:“接下來打算做什麽?方才在謝恩時我問過江守徽,他說是打算參加明年的春闈,我是很看好的。你呢?也是要繼續參加春闈嗎?”

宋知意搖搖頭,望向伍成堅定道:“國子監有歷事制度,晚生已在國子監修讀一年有餘,接下來晚生想去實習。”國子監的歷事制度由來已久,令在國子監有一定年限的監生分撥於在京各衙門,歷練事務三個月,除了京內衙門,有時也派監生分行州、縣,清理糧田,或分行國內督修水利,勤謹者便會送選吏部,如遇管卻,就不必參加會試,殿試,可直接取用做官。

宋知意其實本就有此意,但一直未與人商議過,可今日伍成一說,讓他堅定了去實習歷事的決心。當然,他的目的並不是為了做官,正所謂實踐出真知,宋知意是想要通過實習來磨礪自己的學識,在會試中取得更好的成績。

伍成見宋知意會到了自己的意,滿意點頭,道:“好。若你想來吏部實習,我自然是歡迎的。當然我相信,憑你的才智,無論在哪兒,都能做得好。”

……

鹿鳴宴結束後,宋知意便第一時間趕回國子監跟李禎說了今日遇到伍侍郎一事,以及他自己的想法。

李禎聽後,沈思片刻,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究竟是在京內的衙門實習,還是去各州縣,這一點,你想好了嗎?”

宋知意很快就答道:“老師,我想好了,我不想留在京內,歷事實習,我還是想去外面看看。”

李禎道:“嗯,出去歷練歷練是好的。不過有一點你需知道,若是在京內的衙門實習,你可隨時去,可若是在京外,就需得等到年末各州將情況報上來後,這樣國子監才能擬定監生實習名單。那時又逢年節,待你真正能動身時,可能得等到二月份之後了。屆時你定然是趕不上春闈了,再要參加,就需得等到兩年之後了。”

宋知意不假思索道:“老師,我還想再打磨打磨,並不急著去參加春闈。甚至我尚覺得三個月不夠,若是可以的話,我還想再實習上多待幾個月。”

“好,”李禎答應道:“你先回去跟你家裏人商量商量吧,畢竟不是小事,想好了來告訴我,我會讓祭酒幫你安排。”

回家後,宋知意將此事說與了宋恒聽,他剛說完,宋恒撫掌讚嘆道:“好,好啊,這事為父支持你,昨日才出的鄉試成績,你不僅沒有志得意滿,還有了這樣的考量。意哥兒啊,你將來一定是我們宋家這一輩最有出息的孩子。”

宋恒如此誇讚,倒叫宋知意有些不好意思了,低頭道:“兒並沒有父親說的那麽好,兒先前只是有這樣的想頭,是今日被伍侍郎提點,才想著要把這想法落到實處來。”

宋恒點頭道:“伍侍郎賞識你,這是好事。他出身貧家,辦事能力卻是一等一的。又是陛下一手提上來的,雖身在吏部,但並不為秦王或晉王任何一派所動。將來你若入官場,你我父子之間要避嫌,可若有這樣一個人指引你,仕途會順暢許多。下次再遇見時,你要好好感謝伍侍郎。”

宋知意先前並不知裏頭還有這樣的門道,連忙應下。

……

接下來的日子裏,宋知意也繼續在國子監裏修讀,值得一提的是,宋知遠也進入了國子監修讀。但他並不是以貢生身份進入,也並未能跟在某一位特定的博士修讀。不過他先前曾與有李禎有過一面之緣,當時李禎還勸慰過宋知遠,再加上他經常來尋宋知意討論問題,一來二去,宋知遠和李禎也漸漸熟悉起來,李禎就像又多了一個學生。看到此景,宋知意也放心許多,現在宋知遠最少也要在國子監讀兩年,沒有一個好老師引導他是不行的。

來年開春,在二月下旬的某個日子裏,國子監也終於擬定好了去各州縣實習的監生實習名單,而宋知意要去的地方是南安州。

南安州位於南疆的雲南府,此地並不太平,雖有土司管土民,但那裏的民眾並不是從心底歸順大周,常有陽奉陰違之事發生,除此之外,雲南府位於大周邊界,常有外族派小股兵力侵擾,甚至和當地土民勾結。鶴陽郡主紀文清的父親瑞王正是駐軍紮守在雲南府,聽說他在當地還是有些威嚴的。

宋家人聽說宋知意要去實習的地兒是南安州,又不免開始擔心起來,那裏與京城一南一北,隔著十萬八千裏,光是去到那裏就很不容易,即使是走官道,也常有盜匪搶劫之事發生。

饒是如宋恒這種見過朝堂上的明槍暗箭的人也不禁擔心起來,宋知意可謂是他最有出息的兒子,又是最小的兒子,現在好不容易一路考到舉人,又放他獨自去南安州,他實在是擔心會出什麽事。

周姨娘這個親生母親就不必說了,這次連江氏都跟著一起擔心起來,雖說宋知意小時候江氏對他是厭惡至極的,還對他做過不少惡劣的事。可自從上回宋知理出事,他為著他大哥想辦法,破了這僵局,她便對這個孩子刮目相看了,心中雖感激,但礙於面子和之前的事,她也不好意思多親近他,只好再背地裏默默給他祈福。

反倒是宋知意這個當事人一點也不擔心,安慰大家道:“父親,母親,姨娘,你們不必憂心兒的安危,從小到大,兒哪一次不是逢兇化吉,這次也一定沒事的。”

動身去南安州的前一晚,宋知意在小院裏交待宋楚蘭道:“在家要好好照顧姨娘,你自己也要照顧好自己,若是有外面的人欺負你,就去跟父親和二哥說,他們會幫你的。我會寫信回家,你們不必擔心我。”

宋楚蘭聽完就噗嗤一聲笑了,道:“三哥,現在誰還敢欺負我啊?況且我和姨娘每天也是很忙的好不好,誰每天想著你。說不定你回來了我們才想起你。”

宋知意也跟著打趣道:“那便好,宋大小姐也跟我說說你最近在忙些什麽事?”

宋楚蘭神秘一笑,道:“這可不能跟你說。”

第二天,天不亮,眾人便都在宋府門口送他。宋恒本想安排幾個侍衛送他一起去,可宋知意拒絕了,說他只是一個去實習的小小監生,還帶這麽多侍衛去,這不是誠心打上司的臉嗎。就連小廝宋知意都沒帶,畢竟他曾經也是個現代人,又害是個翻譯,出遠門對他來說實在是輕車熟路,實在不必,也不習慣身邊帶個人伺候著。

道別最後,宋知意對江守徽道歉道:“守徽表弟,對不住了,我本來還想著這次春闈送你上考場,現在看來是不行了。”

江守徽只是淡然一笑,道:“我不要緊。三表哥,南安州天高路遠,一路順風。”

宋知意最後看了一眼家裏人,背著包裹翻上馬背,往南面的崇陽門一路騎行而去。而在他出城門時,卻見一輛有些眼熟的馬車停在城門口,一只素手伸出掀開簾子,清麗的女聲傳來:

“小友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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