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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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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試

六月的院試很快就到了,作為童生試的最高考試階段,它由各省的學政主持,學政由皇帝欽派翰林充任,每省一人,任期三年。

院試分歲試和科試,歲試是學政到任第一年後舉行的考試,用以甄別秀才優劣,童生還要進行院考,從中選拔出生員;而科試則是對準備參加鄉試的生員進行選拔,通過後方能參加。宋知意等人要參加的就是歲試中的院考。

六月二日一早,宋家的三個小子早早就動身前往考場。院試只有兩場,正場和再覆,考試內容與府,縣考大致相同,試八股文和試帖詩,所以宋知意並不緊張,在考位上凝神片刻後就開始作答。

正場考的是三篇八股文和一篇試帖詩。前兩篇為四書題,第一道題為“北辰”,第二道題為“親民”。這兩道題並不像上回府試的截搭題,題義簡單,皆是關於治民化民思想。

第一題出自《論語》“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1]”,意思是用道德的力量去治理國家,自己就會像北極星那樣,安然處在自己的位置上,別的星辰都環繞著它。強調治國的基本原則是德治,而非嚴峻的刑律。

而第二題“親民”出自《大學》的第一句,“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2]”。但對親民的解釋有兩種,朱子在《大學章句》中將“親民”解作“新民”,認為“親”字是“新”字的誤寫。新者,革其舊之謂,言既自明其明德,又當推已及人,使之亦有以去其舊染之汙也[3]。意思是就是去引導、教化人民,革除舊思想,完善自己的德行。

而王陽明則認為若將“親民”解釋為“新民”,則違背了儒家“反求諸己”的原則,“親民”也好,“新民”也罷,都指的是自己。

宋知意雖然認為王陽明的學說也很有道理,但大周科舉還是以程朱理學為準,故而還是按照朱子的思路擬出了答案。

第三道考本經,宋知意的本經是《春秋》,他平日裏熟讀《左傳》,所以他也很快就寫好了這一篇文章。

最後的便是帖詩題了,巡考官舉著題板,其上寫著“馮婦攘臂下車[4]。”

宋知意心中一喜,前幾日他睡前讀《臨文漫談》的序言時,看到山居先生曾提到一句他是馮婦下車,宋知意覺得此句眼熟,但又不記得它的具體意思,於是便下床翻了翻書,才憶起這是孟子中的一篇。

這篇講的是晉國有一個叫馮婦的人,他擅長打虎,後來他立志成為善人,不再搏虎。可有一天,他遇見很多人在追逐一只老虎,這只老虎背靠險峻的山,沒有人敢接近他,眾人見到馮婦,便來迎他去打虎。馮婦受了眾人的追捧,於是“攘臂下車”,再次打虎,但也因此遭到了士人的嘲笑。

後人讀了這篇,將其解釋為人有了自己的目標,就應該堅持到底,不應該輕易為外因而改變。可如果將此篇結合孟子當時的處境來看,當時齊王並不想重用孟子,他打算離開。齊國遭遇饑荒,齊王卻不打算開糧倉救災民,若孟子回去勸諫,也會受到齊王身邊人的嘲諷。

孟子雖認為他向齊王勸諫是像馮婦一樣,可難道他就真的忍心看到齊國的百姓受到饑荒之苦嗎?這樣看來,“再作馮婦”的意思也並不絕對了。

宋知意對著題目想了片刻,決定還是取巧,提筆寫下

馮婦

身能搏虎心存仁,卻為尤詬離廟堂。

若見人間疾苦色,再作馮婦又何妨?[5]

宋知意想若是能讀懂此句,不少人都會從批判馮婦的角度去寫詩。他另辟蹊徑,從為民做事的角度來寫詩,也契合了前面兩道題的主題,說不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宋知意謄抄好了答案,又檢查了一遍才繳了卷,門口聚集了不少答完題的學子在討論今日的考試了,江守徽和宋知遠也已經出了考場在等他。

宋知意走到他們兩身旁,道:“二哥,三表弟,我來了。今日這場感覺如何?”

江守徽答道:“今日的帖詩題有些難度,但我和二表哥都覺得答得尚可。我剛剛還聽到不少學子沒讀懂題,緣文生義,把馮婦攘臂下車理解成婦人下車,出了考場何人討論才知其義,懊悔不已。三表哥答得如何?”

宋知意笑笑,道:“我也感覺尚可。”他先前就料到會有不少考生栽在此題上,還好他讀書時無意間重溫了這一掌故,不然說不定也會和這些考生一樣了。

接下來的一場再覆對宋知意來說也沒什麽難度,他輕松答完,就等十幾天後放榜了。

……

貢院裏這幾天到了晚上也是燈火通明,院試人數不少,主考官又只有學政一人,自然是要加緊批卷排名的,不然趕不上出成績。

而此時順天府學政賀良翰臉色卻不怎麽好,這次考試的帖詩題出自《孟子》並不是偏題難題,只要熟讀四書,是定然不會偏離原意的。可他翻閱考卷時卻發現有不少學子將馮婦看作婦人,寫出來的詩千奇百怪,更有甚者,寫出了“纖纖白玉藕,款款輕蓮步”這樣的句子。見到這樣的詩句,賀良翰怒火攻心,把這些望文生義,胡編亂造的考生都除了名。

這廂,其他幾個閱卷的考官把優秀答卷也挑選出來呈給學政進行排序,賀良翰看了這些考卷上的答案,表情這才和緩了些,直到查看最後一張考卷,他眼睛一亮,露出驚喜的神情,稱讚道:“看來還是有人能作出別出心裁的詩作,言語質樸,含義深遠,是為上乘。”說完便仔細甄別開始排名。

……

終於到了六月底,院試放榜,貢院外天不亮就擠滿了人,都來看自己的成績。

很快,貢院裏走出衙差來,一張長榜被張貼於墻上,宋家三個哥兒來得晚了些,只能站在人群外圍奮力踮著腳看。

人群中,不知誰說了一聲:“第一名是宋家的那個。”

“是他?比傅閣老家那位還厲害,我先前聽說過那位過目不忘的本領,竟然能越過他去,真是了不得啊。我聽說他今年才十四歲,年紀輕輕就能奪得院試案首,真是天縱奇才啊。”

宋知遠聽了有些緊張地咽了扣唾沫,他們剛剛說的人會是他嗎?宋知遠又看了一眼身邊的宋知意,神情淡然,跟他一比自己這心態就相形見絀。

宋知遠費力向前擠了擠,總算能看清長榜上寫的名字。只見上面寫著第一名宛平縣宋知意,第二名宛平縣江守徽,第三名宛平縣傅元傑……一直看到第二十二名才是他的名字。雖是中榜,但與宋知意已經是差上了許多。

宋知遠的臉色瞬間有些,他心情覆雜,默默地從人群中退出來,對江守徽和宋知意道:“第一名是三弟,第二名是徽弟。”

兩人看著宋知遠蔫吧兒的樣子,對視一眼,明白了宋知遠考的不是很好。宋知意沒有表露出太多欣喜,只道:“多謝二哥幫我們看。”

宋知遠點點頭,道:“快回去吧,你們一個第一,一個第二,一會兒定有人要去府中報喜的。”隨後轉身走了,背影看上去有些消沈。

宋知意二人也沒多說什麽,只是也跟上了他的腳步。

三人前腳剛回府,後腳來報喜的衙差就來了,一共兩隊,一時間宋府的門口甚是熱鬧,門庭若市。宋恒和江氏都在,看著衙差們給兩個孩子遞上喜報後,宋恒滿臉是笑地請人進屋裏頭來喝茶,兩個兒子都上榜,其中一個還位居榜首,很有他當年的風範,哪能不高興。而江氏自然也是臉上帶笑的,只是那笑容只虛浮在臉上,並不是由內而發。

帶送走衙差們後,宋恒拿過宋知意那張喜報,愛不釋手的反覆看,家中的後輩有出息,那家族也是在走上坡路。他摸摸胡子,稍微收斂了一下臉上的笑意,道:“知意和守徽這回都高中,知遠也不錯,今後也需再接再厲,把這勢頭保持下去。”

三小子點頭稱是,但宋知遠顯得有些悶悶不樂,宋知意和江守徽都知道他平常是個要面子的人,兩人本就比他年紀小,這時再去安慰他他肯定會愈發受挫,於是便默默地走了。

宋知意回到自己的小院,甫一推開門,宋楚蘭就飛撲上來,欣喜道:“三哥,剛剛鈴兒一聽到消息就到我這兒來報信了。恭喜三哥奪得院試案首。”她身後站著周姨娘,也是一臉歡欣地看著他。

宋知意終於露出一個真心實意地笑,道:“謝謝蘭姐兒。”

宋楚蘭拍拍他的肩,打趣道:“不錯嘛,比二哥還厲害了,後來者居上啊。不知我和姨娘能不能分到一份你的廩俸啊?”

“姨娘自然是有的,你嘛,你現在管家,也算是大權在握了,還缺我這一份銀錢嗎?”

“三哥!”

周姨娘看著兩個打鬧的孩子,微笑著嘆口氣道:“好了好了,飯菜要涼了,今兒一桌好菜,都快回去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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