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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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上次離開時,紀寒錚站在藤蔓交織的大樹之下,南方氤氳的霧氣籠罩在他的身上,總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古怪和頹敗,像是生機被抽走的老者,只不過皮肉還是年輕的。

她越想越忐忑,止不住地為他擔心,先前所生的那些怨氣神奇地沒了蹤影。晚上八點,她決定不再折磨自己,主動給紀寒錚發了一條微信:在幹嗎?

很快,他回覆了一個微笑的表情,然後是兩個字:在忙。

她很高興,熟悉的感覺一下子回來了,馬上給他回覆:好,等你忙完。

可是她有點想不通,那樣破敗,隨時想要關門大吉的一個地方,晚上到底有什麽可忙的。他真該回來,回到海平,找個穩定點兒的公司,朝九晚五地上班,哪怕一個月幾千塊錢也行,先幹著,北方人不是愛說一句話嘛,騎著驢找馬。到時候他們可以住在一起,這樣房租就省下了一份。盛世景明近期不會有什麽業務,她打算休整一下,因此有的是時間,如果他下班能及時回來,她可以好好學學做飯,每天兩人在家吃飯,簡簡單單的,四菜一湯,哦不,兩菜一湯就行,晚上要少吃,然後,他們去散步,把吃進肚子的這點熱量再消耗出去,走累了就回來洗澡,在時針指向11點的時候上床睡覺,互道晚安,多麽平靜而又幸福。

等冬天過去,溫暖的氣流再次回旋,這片肥沃的土地上埋藏的種子就會爭先恐後地探出腦袋,在濃烈的陽光下飛速生長,蝴蝶和人一起蠢蠢欲動,市場熱了起來,百舸爭流,千帆競發,機會多得像浪花翻湧後升騰起來的泡沫,那時候,他們就可以盡情地去沖刺屬於自己的事業了,在有生之年,創造,享用,在垂暮之年安之若素,了無掛礙。

真該和他好好談一談,等他忙完這一陣吧。

下了點雨,陽光一出來,院子角落裏的梔子花就又開了,明明是沒人照料的花,偏偏開得這樣香氣馥郁。玉錦去剪了幾朵,回來插在磨砂的玻璃瓶子裏,清甜的味道一下子飄滿了整個房間。

她正悉心擺弄著,門開了,小燃幾乎是闖進來的,玉錦吃了一驚,“怎麽這會兒回來了?”她問她。

小燃額頭盡是汗水,卻顧不得擦,“你知道不知道紀寒錚的事?”

“他怎麽了?”

小燃坐下來,端起餐桌上的半杯檸檬水大口大口地喝。玉錦眉頭皺了起來,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小燃現在在整形醫院是頗有口碑的,手裏固定的客戶不少,其中有一位姓秦的熟客,聽說是某局局長的女兒,最近兩年一直待業在家,但錢包卻從來沒有空過,二十七八歲的年紀,已經開始了豪奢級的保養,每一兩個月都要來找小燃做一些項目。她上個月來做填充的時候,哀嘆著說,自己快要上班了,北京一家大型企業的分公司馬上落戶海平,她爸爸已經托好了關系,自己會去那兒的綜合部做個上班族,以後自由自在的日子就結束了。

小燃聽了也沒有在意。她這種每天為有錢人服務的工作,就像是瓜田裏的獾,總是有琳瑯滿目的大瓜在眼前晃動,秦小姐這樣的故事根本算不上什麽。

昨天又到了打水光的日子,秦小姐忽然改約了,改到今天中午,過了午飯時間,她過來,躺到美容床上,興致勃勃地說,已經去通過了所謂的面試,話說這家新公司規模真不是一般的大,在海平那麽多的大公司裏面也是數一數二的。她神秘地告訴小燃,總經理才三十多歲,之所以能來執掌這麽大的公司,原因只有她一個人知道。

小燃漫不經心地接話,問她為什麽。

秦小姐笑得有些得意:“因為北京總公司的老板是他妻舅,大名鼎鼎的北新能源集團,聽說過嗎?”

這幾個字,小燃感到莫名地熟悉,她用力搜索著記憶,終於找到了重合的信息點,連忙問秦小姐:“總經理姓什麽?”

“姓紀。”她補充說,“名字還蠻好聽,叫紀寒錚。”

手上的動作戛然停止,小燃呆滯了好幾秒,才在秦小姐疑惑的提醒中反應過來,她屏住呼吸給她註射完,立即打車回來找玉錦。

如她所料,玉錦不知情。她吞吞吐吐地講完這個故事,已經盡可能地減少了形容詞和副詞,還是看到玉錦的面孔瞬間失去了顏色。

玉錦左右看了看,渾然忘了自己該做什麽,直到看見手裏修花的剪子,才醒悟過來,她把剪子輕輕放進工具盒裏,把盒子的五金扣扣上,僅做了這些,一層薄汗已經在額頭掛了出來,她好像馬上要暈倒的人,臉上卻在笑,淡淡地笑,說:“這麽好的工作呀,前兩天還在為他發愁呢。”

小燃的心像是遭受到了一萬點暴擊,她像只憤怒的小牛犢一樣地沖過去,拉著玉錦的胳膊,“走,找他去,讓他說清楚!”

玉錦腳下虛浮,差點被她扯倒,她定了定神,吐出了一個字:“好。”

小燃開車,她們直奔紀寒錚的住處。路上玉錦給紀寒錚打了一個電話,問他在哪兒,紀寒錚遲疑了一下,回答說在家,玉錦就掛了電話。

到了樓下,玉錦忽然轉身,對小燃說:“你別上去了,這是我和他之間的事。”

小燃遲疑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電梯門很重,吱呀呀地關上,玉錦失血的面孔肅穆得像是一方蠟像。

紀寒錚給她開了門,他穿著一身簇新的淺灰色夏西服,面料輕薄細膩,剪裁合體,連他最近偏瘦的腰線都照顧得很好,一望便知是哪家名店的私人定制。人靠衣裝,他整個人看起來忽然就有了神采了,和樹蔭下那個沈重的木偶判若兩人。

只有眉頭卻是皺著的,看一眼玉錦的神色,眼神就飄忽著撇向別處了,輕聲說:“快進來。”

他這套房子,玉錦有一陣子沒來過,客廳收拾得如往常一般幹凈,只是角落裏多出了許多孩子的玩具,新的,包裝尚未打開,整整齊齊地摞成兩排,有點像是駐守邊防的銅墻鐵壁。

“怎麽這個時候急慌慌地過來了?”他笑著問。

玉錦抿了抿幹澀的嘴唇,熟悉的面孔,可感覺卻並不熟悉,有什麽東西漂浮在他們周圍,匯聚成大海,跨不過去了。

她穩了穩心神,努力回他淡定的微笑,“我聽說,你找到一份非常好的工作。是真的?”

紀寒錚暗自吸了一口氣,沒想到消息會傳得這麽快,其實,也不算快了,諸事齊備,是他自己有問題,——他還沒有想好怎麽給她交代。

“你先坐下喝杯水。”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玉錦的面色這會兒回了血,有一種奇異的潮紅。

他只好迎上她的目光,“是,北新能源想在H省建分公司,他們聯系了我,剛好專業對口,我就答應了。”

“還看什麽專業?”玉錦笑起來,“大家不都是老熟人嗎?妻舅就是總部的老板,只要有一個關鍵人物能發話,這關系不就撿起來了?”

紀寒錚沈默著,他料定會有這一刻,也花費很多時間做好了心理準備,可真到了這時,強作平靜的外表之下內心依然翻江倒海,倉惶到極致。

沙發上,一個包裝精致的盒子進入玉錦的視野,她過去拿起來,是一個國際知名品牌的香水,她想起英英身上那股古怪的香氣,據說,愛用香水的人,會把香水當成自己的外衣,如果是重度成癮,一天不噴,就會覺得自己是裸著的。她舉起盒子晃了晃,“送給她的?”

紀寒錚漲紅了臉,身子轉了過去。

“你們會覆合嗎?”

他不做聲。

“你們應該會覆合吧?”

沈默。

“哦不對,你們已經覆合了吧?”她的聲音顫抖起來。

紀寒錚嘆了口氣,終於說話,聲調有些低,“別問了,你就按照你猜想的理解吧。”

玉錦胸口仿佛一下子被掏空了似的,原來那個詞——心痛,是真的,真的會痛,鈍器擊打般的疼痛,足以讓人下一秒就狼狽地倒下去。她用了力氣站穩,目光釘在他臉上,一字一字地問:“所以,你把我當成什麽?”

紀寒錚臉上的紅暈消退,轉為失神空洞的灰白色。

他知道他有錯,大錯,然而總歸是做出了選擇,不至於再一天天煎熬下去,像是在時間的荒漠中等死。

這次確實是英英纏著舅舅做的安排,大概,她上次從海平回去就開始謀劃這件事了,前妻能這樣對他,說實話,他挺感動,他也知道自己答應這個機會意味著什麽,可他沒有別的路了。

他的出身,是那樣清貧而普通,偏偏他不自知,少年意氣,立下過宏圖大志,後來漸漸長大,他看到了更廣闊的世界,這才明白過來,普通人與成功之間,如果沒有風口的加持,那根本就是南極之於北極。當然,這個認識是有過程的,過去的他,對此也很不服氣,想要破除這樣的魔咒,可現實那麽殘酷,使盡全力也難敵它翻雲覆雨手。他在命運的海裏撲騰著,載沈載浮,終於越撲騰越往下沈,瀕死之際還能看到肥美的魚餌,那真是神的眷顧,天賜的良機,除了一口咬上去,還能有別的選擇嗎?何況這魚餌並不壞,她曾是他愛到骨子裏的初戀,發誓“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發妻,雖然後來婚姻成了一地雞毛,愛意被磋磨得連渣都不剩,可她還是他兒子的媽媽,是血緣紐帶糾纏下的關系,重新走到一起,只是一個成年男人做出種種考量之後,必然接受的現實。他猜如果換成別的男人,也一定會這麽選擇的。

只除了,對不住一個人。可是這般境地了,對不住又算得了什麽?

他擡起頭,清晰地說:“對不起,我承認我對人生是很貪婪的,原來的路,我走不下去了,你罵我吧,狠狠地罵我,你說什麽我都可以接受。”

他的眼神,忽然讓玉錦覺得特別而又熟悉。她呆望著,想啊想,終於想起來了,在天鷺山的那晚,她在枕頭上醒來,看到的就是這樣的眼神,帶著滄桑的平靜,看穿世事的悲哀,無法抉擇的無助,還有……一點點愧意糾纏。

他應該那時就接到英英的橄欖枝了吧,只不過還沒有下定決心,是繼續做驕傲的努力的紀寒錚,還是對現成的富貴直接投誠。總之這一切早就開始了,他在搖擺,在預謀離開。只有她傻,還執拗地和他生氣,獨自處理了所有的職場麻煩,反過來又開始替他擔心,為他想出路,傻傻地做一個他們長相廝守、平靜而又幸福的清秋大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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