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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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早晨七點鐘,熱氣還沒有從土地上蒸騰上來,玉錦給車子加滿油,駛上了高速。她今天身著一件香檳色的簇新長裙,塗的是西柚色的口紅,頭戴一頂亞麻色草編小禮帽,像是去山區度假的時髦女郎。

仍舊是陽光恣肆的好天氣,白雲一窟一窟地不知從哪裏噴湧出來,湛藍的天空中像是游蕩著無數盛開的棉花糖,——她以往曾經給紀寒錚這樣表述過,說這是她最愛H省的地方。紀寒錚笑得十分爽朗,然後便開始損她,笑話她一定還惦記著童年的棉花糖,像個長不大的小姑娘。她故意擺出生氣的樣子,回嗆他:“有點童趣不好麽,人最好的狀態就是能以老者的深度去思考,秉持中年人的穩重去行事,帶著可愛的童真過生活,這樣的人生才真正有意思。”

紀寒錚也故作深沈地點頭。

那時候,他們愛得坦蕩而熱烈,彼此間沒有一點嫌隙,聊天的時候總是靈感迸發,像是在和自己的靈魂對話。

多麽令人懷念的時光。

下了高速,路還是不太好走的,特別是進山以後,曲曲彎彎,好多次以為是到了路的盡頭,可小心翼翼地繞過眼前的竹林,路便又有了。

直到車子駛出林區,視野開闊起來,玉錦看到不遠處半山腰上的大字:天鷺山康養基地,這才松了一口氣。等她找到基地大門時,已經離出發過去了整整三個小時。

辦公樓是一棟磚紅色的小型建築,隔著玻璃門,她甚至看到了他在大廳裏和人說話的身影,可她卻忽然失去了去見他的勇氣——玻璃門上映出的那個女人是誰?裙子皺巴成一團,長發披散,即便不是從婚禮現場狼狽落跑的新娘,也一定是個背著家人逃婚的姑娘。

可他已經看到她了,快步走出來,淡淡地笑著,然後,張開了手臂。

這一幕,像夢一樣。

有一剎那,她後悔來晚了,應該早些來的。

紀寒錚帶著她參觀,先從辦公樓附近看起,一排一排的戶外宣傳板,像旌旗招展,一個宏大的項目呼之欲出:占地3000多畝,其中建設用地220畝,建築面積28萬平米,規劃建設3000套康養公寓,計劃服務 3000 個會員家庭……

玉錦有點蒙。因為舉目四望,周圍冷冷清清。園子裏只有一棟公寓樓,公寓樓的後面是小花園,有三四個老人歪坐在輪椅上,白發淩亂,一臉狐疑地打量玉錦,大概這裏少有人來,所以他們像是看到了天外來客。再走一陣,遇到兩名清潔工人灑掃庭院,除此之外,就是風聲,樹葉搖動的聲音,沒有別的動靜。

一圈兒走完,玉錦的意外明明白白寫在了臉上。紀寒錚調侃地問:“怎麽樣,是不是懷疑我在搞詐騙?”

玉錦指了指宣傳板,“這是規劃,剛起步,總要有個過程嘛。”她想為紀寒錚挽回一點顏面。

但紀寒錚嘴角牽動,立即說道:“距離這份規劃已經過去三年了。”他點點頭補充說,“其實,我有時候都覺得自己是個騙子。”

出乎意料,真的出乎意料。玉錦滿心灰暗,說道:“騙子應該是你那個朋友吧,徐子謙。”

紀寒錚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你以為是他把我騙來的?他又不是神,也沒有長前後眼。”

茶泡上了,是淡綠嫩芽的龍井,在玻璃杯裏跳著回旋的舞。紀寒錚的宿舍面積闊大,茶桌的面積也很豪橫——在這個地方,最不稀缺的大概就是面積了吧。房間很整潔,正如他一貫的風格,但潮氣明顯,比海平要潮濕得多,大概是距離熱帶雨林太近的緣故。

玉錦在藤編的沙發上剛坐下,一只巨大的褐色蟑螂就大搖大擺地從她眼前滑翔過去,她被嚇了一跳,本能地驚叫起來,紀寒錚立刻拿抽紙把那蟑螂包了,丟進洗手間的馬桶,沖水,動作一氣呵成,顯然是早已經習慣了。

玉錦驚魂未定,來南方這許多年,蟲子之類的東西始終是她的天敵。她失去了最後一點耐心,“紀寒錚,你必須好好講講,為什麽會這樣?為什麽?”

紀寒錚在沙發上倒下,嘆了口氣,“說來話長。”

簡單說,天鷺山項目的投資公司一共有三家,一家是房地產商,一家是旅游公司,還有一家礦產公司。剛開始的時候,資金大量匯集,項目運行順風順水,可好景不長,房地產和旅游先後遭遇滑坡,紀寒錚來後不久,兩家投資商就因為資產不足以清償債務,向法院申請了破產,僅剩下礦產公司一家。資金鏈斷裂成這樣,自然無法滿足基地項目的後續開發,所以就慢慢涼了。

“怎麽這麽慘?”玉錦半是吃驚,半是哀嘆。

“最神奇的還在後頭。子謙不甘心項目就這麽半死不活的,請了一位氣功大師過來,在基地搞辟谷養生,目的肯定是想多招攬一些生意,誰知就有那麽巧,有一個老人在辟谷期間腦梗中風,成了植物人,家屬就把基地告了,下一步面臨的就是打官司。”

“什麽時候的事?”

紀寒錚想了想,“你去西藏之前。”

哦,回憶漸漸清晰起來,那時候,她正陷在被人冷落的煩惱中,郁郁寡歡,不舍晝夜,全然不知她怨著的那個人的境況比她要差上百倍。

他們相識之初,她曾經驕傲地說:在我生活中,愛情不是第一位的,生存才是。

然而風水輪流轉,現實那麽用力地打臉。她在愛情中越來越用力,終於變成了一個放棄抵抗的怨婦。而他擱下了甜言蜜語,穿起男人的鎧甲,像個大戰風車的堂吉訶德,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勞勞碌碌,說穿了,也只是為生存而戰。

“對不起。”她說。

他奇道:“為什麽說對不起?”

她答不上來,也張不開口,今天的玉錦比以往要更加笨拙。

晚飯是在基地的餐廳解決的,畢竟這窮鄉僻壤的地方,方圓沒有什麽飯店。餐是自助的,幾個大鐵盤拼在一起,綠的菠菜,黃的雞蛋,紅的西紅柿,雖然簡單,但總算是可口的搭配,而且,聽說是員工開了塊地,自己種的,玉錦對此讚不絕口。可惜餐廳的白色熾光燈壞了幾盞,光線幽暗,紀寒錚對玉錦說:“環境比較差,湊合一下吧,回去請你吃牛排。”

玉錦忙著低頭喝粥,輕輕回了一句,“這挺好的呀,我又不是什麽千金大小姐。”

紀寒錚大口吃飯,也不知有沒有聽出這句話裏的意味。

山裏的風很有涼意,雖然挨著熱帶雨林,可一到夜晚,氣溫就像拋物線一樣降了下來,從淋浴間裏出來,要立刻擁上薄薄的衾被才能舒展。

紀寒錚身上的味道既熟悉也陌生,玉錦緊挨著他,因為抱歉的原因,今天必須主動。她湊過去,吻他的鬢角,嘴唇,突出的喉結,剛勁的下頜線,密集而熱切,像一只小鳥在啄心愛的食物。

紀寒錚起初也熱情回應著,可後面動作越來越慢,以至於,像個不情不願被趕著下操的學生,再後來,他停了下來,鼓足勇氣說:“我最近已經廢掉了。 ”

玉錦從狂亂中驚醒,懵懂地想,這代表什麽,然後她摸索著,用手感受了一下,頓時明白過來,心下極為震撼,但嘴上只能勸他:“是壓力太大了吧?不要緊,應該是暫時的。”

“已經兩個多月了。我是廢人了。”

黑暗中,玉錦看不到他的眼睛,但那種平緩而無望的聲音,是這個男人身上任何時候都沒有出現過的,他一向是多不認輸的一個人啊!

“不會,你放松點就好,你才多大年齡啊?”

“就是想到年齡才更糟心。”

玉錦默默地躺回自己的枕頭,一支胳膊伸過來,墊在她的頸後,“讓你失望了吧?我們那麽久沒見了。”

“沒有,就這樣抱著你就很好。”她安靜地聽著他的心跳聲,“無論你變成什麽樣子,我都會陪著你。”

他們像老夫妻一樣並排躺著,聽著彼此的呼吸聲,再不說一句話,直到睡意降臨。

山裏的夜無邊無際的,是那種幹凈純粹,籠罩一切的黑,除了清風搖動竹林,偶爾路過的野兔山雞之外,什麽聲音都沒有,沈寂得仿佛世界凝固了一般。

玉錦被一陣奇怪的聲音從睡夢中驚醒,她在混沌中用力辨別,才發現那是紀寒錚的啜泣聲。她不敢置信,可她的耳朵並沒有欺騙她。

曾經那麽剛硬的男人,灑脫不羈的男人,暴躁起來鬢角青筋凸顯的男人,白天的時候甚至還一臉不屑,毒舌地自嘲,現在,他居然會在黑夜裏默默流淚,會讓微小的啜泣聲不由自主地洩露出去。

她給他遞紙,低聲安慰他,親吻他的額頭,絮絮叨叨地說些柔軟的話,即使沒什麽用,她也總得為他做點什麽。

他是很要面子的人,很快止住了,用力把玉錦箍在懷裏,輕輕回吻她。夜的溫度仿佛被暖熱了起來,不知過了多久,輕吻和低語忽然停頓,紀寒錚在黑暗中睜大了眼睛,來自身體的變化讓他覺得不可置信。

“哎——”,他笑起來,然後一鼓作氣。

有布谷鳥落在窗臺上,信步來去,布谷布谷,然後,像是聽到了一簾之隔的聲音,振翅輕巧地飛走。

室內終於恢覆了安靜。紀寒錚握住玉錦的手,用尚未喘息均勻的聲音說:“我愛你,你知道吧?永遠愛你,永遠。”

她還在得意的心情中興奮著,成就感拉滿,聽到這句話,更是心花怒放。她愛聽,這世界上所有女人最愛聽的謊言。盡管她過去就明白,哪有永遠,男人嘴裏說的永遠跟清明上墳燒紙是一個道理,都是騙鬼的,但現在卻要毅然決然地雙標,這樣的話,聽一句是一句,得快樂時且快樂。

綿軟的床單早就被揉得不成樣子,玉錦把床單展了展,撿了個舒服的姿勢在他身邊躺下,她已經好久沒有這樣挨著他了,□□的溫熱,男人皮膚略微粗糙的觸感,那種熟悉卻久違了的氣息,都讓她覺得安心。

她睡著得很快,可是不久,她像是感應到了什麽,下意識地突然把眼睛睜開——枕頭上,紀寒錚正睜著一雙深邃的眼睛看著她,那麽近,又一點聲息沒有。她低聲嗔怪道:“你幹嘛?嚇死我了。”

紀寒錚露出笑容,“有什麽害怕的。”

可是,她並不覺得安心。因為在說這句話之前,他眼睛裏像是有一道門關上了,門的後面是什麽?她沒有發覺的時候,他在想什麽?玉錦隱隱約約地有些疑問,想探究下去,紀寒錚卻給她掖了掖被角,說:“山裏冷,裹嚴實點。哦,好久沒這麽累了。”他心滿意足地平躺著,呼吸聲逐漸變得均勻而和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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