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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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這大概是世界上最為澄凈的土地,天空是純粹到極致的瓦藍,白雲噴湧而出,陽光濃烈得讓人睜不開眼。遠處雪山環繞,護佑著這一城的平和與肅穆,面目虔誠的人和獵奇游玩的人都有,大家各行各道,並行於這個慈悲的城市。

興許是坐了火車的緣故,高反沒有表現得過於嚴重,但還是有新的問題,玉錦習慣了熱帶的溫度,對拉薩的早晚溫差預估還是有點保守,住進酒店的第二天,她就感冒了,鼻塞流涕,眼睛疼,頭昏昏沈沈,她裹上在酒店門口購買的色彩斑斕的披肩,坐在窗邊,一杯又一杯地喝熱咖啡,終於成功地把自己的痛苦從應付感冒轉移到了應付失眠上來。

白日將盡,她找來滾落在被子裏、已經一天沒有看的手機,有點意外,除了公司打來兩個電話外,還有十幾個未接電話,都是紀寒錚的。

打開微信,申請添加好友的信息有很多條,也都是他的:

怎麽把我刪了?生這麽大氣?

加回來,咱們談談吧。

高反怎麽樣?去那兒能適應嗎?

給我回個電話吧。

……

玉錦無力地把手機扔到一邊,她知道他不會讓她這樣消失的,一定會聯系她,可等他盼他,卻一直沒有消息的人,忽然又跳出來說這麽多溫情的話,真讓人有說不出的煩躁。

上午十點,手機又不依不饒地震動起來。玉錦看一眼屏幕上那個名字,繼續睡。

臨近中午時,房間內的電話響了,玉錦以為是會務組通知去就餐,就接了起來,她拖著濃重的鼻音剛“餵”了一聲,就聽到了紀寒錚不悅的聲音:“怎麽生那麽大氣?”

空氣靜默。

玉錦不知道說什麽好,她的頭皮都是緊的,身體僵硬,胃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握住了出口,即便她想說點什麽,她的身體也在抗議。

紀寒錚大約已有準備迎接這樣的尷尬,他嘆了一下,口氣婉轉起來,“問了你公司好幾個人,才查到你開會的酒店,把我急壞了,還以為你出了什麽事。”

仿佛沈寂了很久,——但其實也應該只是十幾秒的時間,玉錦才淡淡地說:“我是不太舒服,來就感冒了。”

“怎麽這麽不小心?”他嗔怪道。

以他的脾氣,以前也經常嗔怪她,她必定會立刻反擊,那是一種兩個小孩鬥嘴吵架的氛圍,兩人你呲我咬,互不相讓,然後再賤兮兮地和好,關系比吵架之前更熱絡,更加蜜裏調油,嗔怪就像是一種令人上癮的胡椒面兒,隔一段時間就要灑灑。

可現在,他的嗔怪像是發褐變黑的香蕉,東西還是那個東西,卻沒有以前的味道了。

玉錦說,“紀先生,你消失那麽久,這會兒突然出來關心人不覺得奇怪嗎?還是說,你那裏又有什麽不能聯系我的苦衷? ”

紀寒錚好像是楞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才說:“我知道我的苦衷聽起來很牽強,可這是事實,最近真的特別忙,我跨領域去工作,你知道的,會有很多東西……”

玉錦打斷他:“不不不,不光這樣的原因。紀寒錚,你知道嗎,你忽冷忽熱,沈浸在工作中的時候讓人覺得可怕。你會突然消失,就像人間蒸發一樣杳無音訊。單純解釋為工作忙,我覺得說不過去。”

一陣沈默。良久,紀寒錚說:“好吧,我承認,我這個人有很大的問題,工作起來有點發瘋,特別是工作不順的時候,我會有自閉的傾向。”

“為什麽?”她奇道。

“……說不了。可能是,過於激烈的上進心吧。”他默了一會兒,聲音更加低沈,“也可能,是因為骨子裏抹不掉的自卑。”

“你自卑嗎?為什麽會自卑?”

“從小打下的烙印吧。”他淡淡地。

長時間的沈默。

玉錦細細回憶,如果說紀寒錚很自卑的話,她會覺得紀寒錚隱藏得很好,畢竟外表上,他是那樣神采飛揚的一個人,說他自大還更為貼切一些,不過,自大和自卑本來不就是一對孿生兄弟嗎?

對了,家境,家境是要貧寒一些,幼時在小縣城裏還好,後來考到京城,富貴迷人眼,他不過是個十六七歲的孩子,能坦然自洽地接納這種反差就是奇跡了,至於後來娶了英英,玉錦相信,對他的自卑感來說,是一件雪上加霜的事。

所以他才會用那麽大的狠勁兒投身工作,這是唯一能讓他洗刷自卑、證明自己的通道了。

她想明白了,心下惻然,而且,覺得十足委屈,“我可以理解你,但是,你能夠理解我嗎,我就該承受忽冷忽熱嗎?你知道你一點音訊沒有的時候,我心裏多難受嗎?”

他“嗯”了一聲,仿佛是在開玩笑,“你不是個女漢子嗎?我開始一直以為,你是個女漢子。”

“你說呢?你覺得我是女漢子?女漢子就活該得不到回應?”玉錦真的生氣了。

紀寒錚又輕輕“嗯”了一聲,也不知道是肯定還是否定,過了片刻,他遲疑地說:“其實我一直想對你說,活在這兵荒馬亂的人間,我們這樣的人只能咬緊牙關閉著眼睛往前走,就算舍得一身剮也不一定能得到什麽,所以說,根本不能考慮太多。可你是個高敏感的人,你想要的有點太多了。”

玉錦臉色蒼白,聲音陡然幹澀起來:“我讓你覺得累了吧?”

“沒有。”他嘆氣,“你看你,又開始敏感了。”

玉錦握住手機,本來小巧盈然的一塊,此刻卻覺得有千斤重。她木然地說:“我也只是想要一份安全感而已,怎麽能談得上要的多?”

時間在無聲地往前走,紀寒錚的呼吸聲如在耳邊。他說:“我知道怎麽才能讓你有安全感,可有時候,我做不到。”

“紀先生,其實……”

“噓——,先別說。你現在不舒服,等你回來吧,回來我們好好談談。”

玉錦咬緊牙關,“好。”

要掛電話的時候,他的聲音突然又傳出來,“在酒店裏行不行?不行就趕快去醫院輸液。”

玉錦頓了一下,“不用。”

紀寒錚打斷她,“你就是粗心,這麽大的人了,還不知道怎麽照顧自己。高原可不比內地,你記得要按頓吃藥,別讓身體攢下毛病了。”

玉錦心緒煩亂,如果是過去,她會很享受紀寒錚的這種叮嚀,可現在,她只覺得無言以對,那惱人的清冷和火山一樣的熱情居然和諧地匯聚在一個人身上,而她只能默默接受,束手無策。她的病,其實就是紀寒錚。

“行吧,我要休息了。”她無奈地說。

“好。微信加回來哈,別讓我擔心。”

玉錦掛了電話。

夜晚的布達拉宮在色彩搭配上絕對借用了天才之手,白色和紅色拼接的宮殿巍峨佇立,橫亙於天地群山之間,仿佛是神的肩膀,寬厚而博大。宮殿上方是無邊無際的深藍的天空,白雲游蕩其中,輕紗一樣縹緲。有些地方,天生就只能仰視,就像這裏,宮殿的周圍,有數不清的游人在遠遠地叩拜,向著最輝煌最明亮之處,那裏臺階狹長,蜿蜒而上,仿佛通往天國的階梯,藏著可以救贖世間的秘密。

玉錦裹著厚實的披肩,在路邊露天的茶座上找了個座位,她點了一杯熱氣騰騰的酥油茶,然後,發著呆,默默凝望眾生。大概這地方有點像澡堂,把不夠虔誠的人五臟六腑洗上一遍,讓他們可以變得虔誠起來。

人世如此辛苦,何不讓自己釋然一些呢?她想起木心的那句話:誠覺世事盡可原諒。

一杯茶見底,她站起來結賬,然後打開微信,翻到紀寒錚添加好友的申請,她點了通過。

手機提示音叮叮當當地響起,是他接連發送的玫瑰花閃動的表情。

回海平的時候,玉錦搭乘了飛機。

剛到南都機場的接機大廳,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紀寒錚。他戴著墨鏡,穿一身灰色休閑裝,不說話的時候,面容還是有些冷峻。

玉錦招手的同時,紀寒錚已經小跑過來,接過登機箱,“我反思了好久,終於找到了原因,居然忘了你的生日,實在罪過。”

玉錦瞟了他一眼,一段日子不見面,居然有恍若隔世之感。她淡淡地揶揄了一句:“那有什麽打緊,我生日算什麽日子,怎麽敢驚動紀先生。”

紀寒錚吃了一個癟,他嘴巴抿成一條直線,臉頰上的大酒窩立時浮現出來,拉開車門,讓玉錦進去。

南國的空氣是那麽黏熱潮濕,跟高原的純凈稀薄是完全不同的質地。玉錦搖下車窗,看紅紅翠翠的植物熱情洋溢地在路邊招手,然後快速後移,她困倦地閉上了眼睛。

過了許久,她睜開眼,這才發覺居然不是熟悉的路程,疑惑地問他:“這是去哪兒?”

“這會兒才發現啊?放心,不會把你賣了。”

車前方的視野越來越寬,最後在一家五星級酒店的停車場停了下來。

“來這兒幹嘛?”

“給你補過一個生日。”紀寒錚順手一摸,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房卡,低聲說:“不回家了,我訂了房間。”

他解開安全帶,發現玉錦紋絲不動,直直地盯著他看,“怎麽了?”他問。

“你是不是對過生日有什麽誤解?”

“有什麽問題嗎? ”紀寒錚有些錯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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