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8 章

關燈
第 18 章

北塞西風:我朋友的父親,一個一生要強的農民,知道這件事以後,簡單地對他說了一句,這事不行,咱和人家差距太大,到一起不合適。

那時候,他剛從西南回來,鞭炮的火藥味在房前屋後還沒散去,他在冷颼颼的院子裏站了很久,後來他母親看不過去了,過來給他披上了一件棉襖,對他父親說:看把娃難為的,這不是好事麽!

他父親兇他母親:什麽好事!凈想著攀高枝呢,將來有他遭罪的時候!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嚴重失眠,第二天借口實習任務重,他回了北京。

對了,忘了說了,他實習了,就在女朋友舅舅的公司,大名鼎鼎的北新能源集團,當他掛著工作牌,在一個又一個工位間穿梭的時候,內心是充滿感激的,他明白這裏面自己能力的因素微乎其微,因為那棟66層的建築,已經連續十幾年沒有本科畢業生實習的案例。

剛開始,這種感覺讓他時常在半夜驚醒,但他忐忑之後還是認為,女朋友家的財富不應該是一個問題,只要心理不貧窮,人沒有窮病,這些都不會是問題,只是自己父親的態度著實讓他沒有想到,他為此很是煩惱。

好在,畢業前,事情有了轉機。他女朋友一聲不吭地買了火車票,獨自一人去到他家裏,跟他父母談了一晚上,第二天,她前腳走,他母親就打過來電話,特別高興地說:英英來過了,你爸同意你倆的事了!

後來吧,他問過英英很多次,在這最為關鍵的一晚上,她都跟父親談了什麽。英英總會有點小得意,說:你別管,反正你爸把你交給我了,你是我的人了。

他只好不再問了,反正也問不出什麽。

他為女朋友的勇氣和魄力感到震撼。一個嬌生慣養的大小姐,是怎樣找到他那山溝溝的,轉了多少趟車,受了多少顛簸,又是怎樣跟未來的公婆談判的,每每想到這些,他都很感動,對英英也更加另眼相看。

大學畢業以後,英英也到了北京,和一家銀行簽了合同。他如果不認識英英的話,是要繼續讀研的,但現在的情況就要重新考慮了,英英要他立即就業,就在北新能源,先占著位置再說。

一切水到渠成,他跟家裏打電話,他母親特別高興,說兒子出息了!咱族譜往前翻五十年,也還沒有一個在京城吃公飯的人呢,你是頭一個!

他父親接過去電話,還是跟平時一樣威嚴,說:小子,不管到啥時候,你都給我記住,你不是倒插門!我就這一個兒子,我不能讓別人戳我脊梁筋!

他父親這一生,屋裏幹幹凈凈,田裏利利落落的,給村委會做的賬目一清二楚,雖然是鄉下人,但人窮志不短。

他都一一答應下來,剛畢業就和英英領了結婚證。

大學同學知道後,都笑他扯證太早,一準是看中了對方的錢袋子,怕小富婆跑了。他笑著一一懟回去,那些人怎麽會懂呢,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徹頭徹尾喜歡上的人,錢只是額外的,是命運附贈的禮物。

但是,他也有自己要堅持的東西。

比方說房子問題上,結婚前,岳父就在合適的地段給他們置辦了婚房,但是他很抗拒去住,他說過裝修他來承擔,這是個好借口,因為可以遲遲拖著不去裝修,英英嫌租來的房子條件太差,很有意見,不過沒多久,這個問題就不是問題了,她懷孕了,新房,裝修,哪一項光聽著都讓人擔心,保險起見,她也只能接受了現有的居住條件。

我朋友還順利申請了學校能源專業的在職研究生,深造的路開始往前鋪。十個月後,他喜提大胖小子一枚,升級做了爸爸,那時候,他才剛剛過完22歲生日。

超前吧?北塞西風突然問玉錦。

玉錦:很超前,也很完美。

玉錦想想自己的年齡,嗟嘆人與人之間的差異好比高山與湖海,完全不可比擬。

所以,那樣的人生是怎樣的,會很幸福吧?她這樣想著,也這樣發了過去。

北塞西風:呵呵,你猜。

玉錦:這不是可以猜的問題。

北塞西風:好吧。我接著講。孩子來後,問題也來了,誰來帶孩子?

照英英的意願,肯定是自己的父母來比較好,但問題是自己父母忙著打理煤礦,根本來不了,能來照顧英英和寶寶的,也就是公公婆婆。

原本,他們生活是很快樂的,從這裏開始,徹底變味兒了。

玉錦給自己倒了一點水,這是她屋裏殘存的最後一瓶礦泉水,所以喝得也小心,慢慢呷著,簡直比酒都要珍貴。她給對方發過去:為什麽?家裏有了孩子,不是應該更歡樂嗎?

北塞西風:冒昧問一下,你有孩子嗎?

玉錦:沒有。

北塞西風:所以,你不知道孩子對家庭的影響力有多大。他這個小生命,要把兩個背景完全不同的家庭捏合在一起,我甚至覺得,這才是婚姻真正的開始,相比之下,兩個人的世界,領過結婚證跟談戀愛真沒多大區別的。

玉錦:所以呢?你朋友家完全不一樣了?

北塞西風:從公公婆婆來的第一天,氣氛就不一樣了。我朋友的母親,是個樸實勤快、寡言少語的農村女人,父親做了一輩子的當家人,脾氣自然是有點倔的,說話硬氣,觀念很傳統。而英英,她完全不一樣,從小在蜜罐裏含著蜜汁長大,生活方式比較自我。比方說,她愛睡懶覺。不上班的日子裏,她可以睡到快12點才起床,洗漱一下,直接吃中午飯。這樣,公公婆婆就很受不了,他們一輩子都是聽著太行山的雞鳴聲起床的,早晨從中午開始的這種習慣,在他們眼裏簡直不可思議。但是他們明白,自己要學著習慣和接受,這裏是北京,跟他們居住的那個小山村像兩個世界,人又怎麽會一樣呢?這麽漂亮的一個兒媳婦,嬌嫩得像朵杜鵑花一樣,又給他們生了這麽好的一個白胖小子,還能舍得說什麽,誰能張得開嘴呢。

老兩口這麽想著,包攬了全部家務,但矛盾還是像他們太行山上的雜草一樣,見風就長。

是怎麽開始爆發的呢?嗯,從那個晚上說起吧。那天,英英窩在客廳的沙發裏追劇,正入迷的時候,聞到了自己腳丫子上的味道,就高聲喊我朋友給她端洗腳水,這個時候,我朋友正在臥室電腦前面加班,雖然很忙,但習慣使然,他沒想什麽就照做了。

他父親當時正在餐桌那兒看報紙,等他把洗腳水端到客廳,再回到臥室繼續加班的時候,老爺子就跟了進來,在此之前,他們的臥室老兩口是輕易不會進來的,現在他父親徑直走進來,並且低聲呵斥他:你還有點出息沒有?你平時給她端洗腳水就算了,今天你這麽忙,你媽我們都不敢多說話,生怕打擾到你,你還能抽出時間去伺候她?她就是看電視,又不是做什麽了不起的事!

他趕緊跟父親賠笑解釋:不是什麽事兒,端盆水又累不到我。他一邊哄著老爺子,一邊突然想起來,自己長這麽大,還從沒有給父母端過洗腳水呢。

父親有點喪氣地關門出去,他卻再也沒有辦法平靜了,站在父親的立場,他太能明白他們的感受,也許若幹年後,他也是這樣一個心疼自己兒子的父親,但現在,他該怎麽平衡才好呢?

更糟糕的是,晚上睡的時候,英英也不理他,他心虛地主動幫她找手機充電器,英英陰陽怪氣地說:不敢勞您大駕。

他更心塞:她都聽到了。

家庭氣氛迅速崩壞。

兩天後的早晨,家庭戰爭再次爆發。母親正在給仔仔沖奶粉,英英突然在陽臺上發出一聲驚叫,說母親把她的一件真絲襯衣洗壞了。

我朋友正好還沒有去上班,他跑出來看,原來是母親把襯衣丟到洗衣機裏洗了,現在衣服顏色暗淡了很多,前胸處爛了兩個細細的口子。英英氣得直嚷嚷:這襯衣不能機洗的呀,衣標上寫得明明白白,看不懂嗎?

他臉上就有點掛不住,但是他好脾氣的母親搶過來解釋說,都是自己糊塗,昨天仔仔有點鬧,忙暈了,沒有看衣標就丟進了洗衣機,然後她問英英:這還能補上不能?

英英回他的母親:補?你說的都是哪朝的事啊。

他很難受,非常難受。他知道英英嫁他是委屈了,但他父母親並沒有錯。於是他臉紅脖子粗地吼英英:你過分了啊!衣服破了可以再買,我馬上給你買新的,但是現在,你給媽道歉!

但是英英一點不示弱:你吼什麽!你變了你知道嗎?自從他們一來,這個家就全變了!他們根本不適合跟我們住在一起!你睜眼看看吧你!

到底是誰變了?他跟英英吵,腦子裏卻浮現出那個在火車站追著火車跑,跟他淚眼相別的姑娘,心又軟下來。

那你說怎麽辦?他問。

找兩個保姆,讓你爸媽回去!

不行!他母親迸發出進京以來音調最高的一聲喊叫:你不會帶孩子,全靠保姆我們可不放心!

英英說,你現在敢跟我吵了是吧?當初是誰答應我的,只要我讓你兒子留在北京,什麽事都由我說了算!

他的母親露出羞愧的表情,氣到說不出話來。這個時候,他的父親推門而入,指著英英一個勁兒地顫抖:今天把話說明白,你們倆到一塊,原來我們是不答應的,本來就是兩股道上的車!是你自己跑去跟我們保證會跟小錚好好過,我們是想讓小錚留在北京,可我們不是賣兒子的,你們家再有錢,也不能看不起人……

話越說越難聽,但卻抖出來一個謎團,我朋友終於理清了,當初英英長途顛簸,一個人跑去跟他父母談,就是許以他在北京的前途,父母才對一樁本來不認可的婚事動了心,畢竟世代務農的家庭養出這樣一個孩子是多麽不易。他們貪慕的就是這一點虛榮,不是英英家的錢,他們已經用最簡樸的方式度過了人生的大半程,想要的就是兒子好,僅此而已。

這場吵鬧的結果是持續的冷戰,最後不了了之,父親看出了他的窘境,對他攤牌:等孩子上幼兒園了,我們就回去。只要你們自己能過好就行,我們還是在老家住得慣。

他忍住心酸答應了。

講到這裏,北塞西風突然發過來:哎,你是不是睡著了?

玉錦回他:沒有,一直在看。

你一直沒有發什麽話。

我在聽你講。

這段故事像一團亂麻,很瑣碎,但是沒有這些量變,就不會有質變。

玉錦發他:所以,質變是什麽時候發生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