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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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接下去的一段時間,晚上玉錦閑來無事,時常會在“海聊”上逛一逛,三不五時地,也會跟其他打招呼的人聊上幾句,但最後,“聊”下來的人,只有北塞西風一個。

因為她發現,北塞西風是一個有趣的人。玉錦翻看他在“海聊”上的消費評價時,數次莞爾。

比如說,他評價海平市某條公交線路車輛太少,載客過於擁擠,留言說:從來沒有找到過座位,只能扶著扶手跳一路鋼管舞。

評價某電器城:強烈推薦一樓的烘幹機專賣,H省生活必備,不然北方人會覺得沒有穿過幹透的衣服,褥子上也說不定會長草。

評價某網紅餐廳:飯菜很不錯,環境幹凈,價位合適,但是服務員不怎麽理人,還稱呼我為“阿叔”,心情有些不好。

玉錦猜測,對方應該是個含蓄、幽默、愛家、細致的中年男人,年齡可能跟自己差不多,甚至還會比自己大一些,畢竟這評價有趣之餘,還有些啰啰嗦嗦的。她據此在心裏給他畫了一幅像:微胖,發型是北方男人常見的寸頭,被生活拖累出了一點點油膩感,有些疲憊,但人是和藹可親的,這讓她多出了一些信任的感覺。

有天晚上,她一個人喝到微醺,突然膽子大起來,給北塞西風發:問你個問題好嗎?

北塞西風:好啊。別問我答不上來的。

玉錦:因為愛情而結婚的人,熱度究竟能保持多久呢?

停頓了半分鐘,那邊似乎是認真地想了一下,才回覆她:我覺得不超過5年。愛情純粹是荷爾蒙的燃燒,就是電光石火一剎那,然後是為這一剎那的買單,買5年,賬單越摞越厚,愛情越削越薄,然後要麽變成親情,要麽,就徹底沒有了。

玉錦無言,算了算自己和李哲的時間,還不夠5年呢。她發道:你的家庭呢,是這個規律嗎?

她突然覺得自己好唐突,正打算撤回,對方倒是很坦然地回覆過來:是啊,我們是老夫老妻了,早就是親情了。

玉錦給他發:真好,這是最美的結果了。

北塞西風:是啊,平平淡淡就是人生最大的幸福。

她給北塞西風發了一個點讚的表情。

進入十月,本該是玉錦最忙的時節,“金九銀十”也是視頻行業的鐵律,但她精心策劃的幾項案子都擱置下來,原因很簡單,臺風來了。很多北方人以為臺風是夏天的專利,其實不然,5-11月,整個都是H省的臺風季。

今年的臺風“赫拉”10月下旬從H省東部登陸,越來越接近海平。玉錦不是新島民,對臺風不算陌生,不過今年臺風的名字讓她格外喜歡,一位來源於古希臘神話的女神,讓天氣信息也有了血肉豐滿的形象,不是那麽地刻板和枯燥了。臺風過境時,她才發現這個名字的深意:這波臺風風力並不是最強的,移動軌跡卻不走尋常路,本來預計會和海平擦肩而過,但到了晚間突然就把海平裹進去了,這暴躁又溫柔的性格,不就是希臘神話中那個溫柔與武力並存的女神嗎?

玉錦把工作都搬到了家裏,一個人環坐在囤積的方便食品中間敲敲打打地修改方案,窗外的世界是混沌的,雲層很低,一副暗無天日的樣子。雨沒有想象中那麽大,風才是最要命的,不斷有被刮斷的樹枝劈裏啪啦地落下來,有小的沙石顆粒濺在窗玻璃上,聲音令人汗毛顫栗。

混沌持續,晨與暮不分彼此,白天與黑夜的界限已經模糊。在這惡劣的天氣中,玉錦迎來了自己的又一個生日。

幾天前,她本來是有所計劃的,準備在下班的時候出其不意地約同事們去吃個火鍋——關於她性取向的私下議論已經是過去時,老沈下的那步棋雖然臭,卻還是有用的,再加上玉錦為人豪爽慷慨,那些沒憑據的風言風語被傳了兩天,也就被看不過去的人打下去了,所以大家現在依舊是好同事,她打算吃了火鍋,再一起去KTV唱唱歌,最後一群人再到海邊吹吹海風醒醒酒,在熱鬧喧囂的氣氛中度過這一年中最容易感到孤獨的一天。然而,人生不如意是常態,如意是變態,“赫拉”的小手輕輕一揮,一切就輕易被打亂了,玉錦需要獨自在家,以更為孤獨的方式度過這個屬於她自己的節日了。

到了晚間,風和雨都漸漸小了些,玉錦從冰箱裏找出一顆青菜,一個雞蛋,給自己簡單煮了一碗面,剛吃兩口,電突然停了。估計是臺風吹壞了哪裏的供電裝備,這也是常有的事。她拿出備用的蠟燭,明晃晃地點了幾盞,室內一下子亮堂起來,嘿,還平添了幾分生日的氣氛呢,玉錦微笑起來。

手機的提示音響起,玉錦一看,是北塞西風發來的:你那兒停電了沒?

玉錦:停了。

北塞西風:你在哪個區?

玉錦:東城。

北塞西風:壞了,他們說全城大停電,看來是真的。

玉錦:不會那麽嚴重吧?

對方發來一個沮喪的表情:聽說是供電中心的設備被砸壞了。我問了好幾個朋友,住在不同區的,現在都沒電。

玉錦:會停多久?

北塞西風:不清楚,我來海平幾年了,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

玉錦:好吧,可真是驚喜。

北塞西風:蠟燭夠用嗎?

玉錦:夠。

發完這句,她趕緊去息掉了幾盞蠟燭,只留下一盞,突然想起來,還有充電寶的事,她翻開抽屜,找出充電寶,謝天謝地,電是滿的。

北塞西風:如果充電寶沒電,還可以去車裏給手機充電。

玉錦給他發了個讚:夠的,剛剛看過,滿電。

風靜默了一陣。玉錦站在窗前,過去她常常可以遠眺對面的萬家燈火,現在窗外卻是徹頭徹尾的漆黑,就像混沌未開的史前人類,要等第一個火花燃起,來終結這無邊的黑暗。

時間一點點滑過去,她看了看表,才八點半,還是“今天”呢。那碗簡約得不能再簡約的“壽面”也放冷了,比先前的樣子更加讓人索然寡味。

玉錦突然很想有個人說說話,她比任何時候都渴望有人陪伴。她拿起手機,給北塞西風發信息:還在?

在啊。對方回覆。

玉錦:其實,今天是我的生日。

北塞西風:哈哈,真的嗎?

玉錦:是啊,所以,你陪我聊五毛錢的,就當生日禮物吧。

北塞西風發來大笑的表情:這個禮物可有點磕磣啊。

玉錦:這種鬼天氣,閑著也是閑著。

北塞西風:那倒也是。聊什麽呢?

玉錦:我,今天32歲了。

北塞西風:哦。所以呢?

玉錦:我感覺我們年齡應該差不多,可能會有相似的經歷和困惑。當然,你可能更成熟一些。

北塞西風:我想也是。

玉錦猶豫了片刻,還是給他發:老實說,我的婚姻很糟糕,曾經很相愛的人,不知道為什麽說變就變了。你上次說,愛情的保質期不超過五年,那為什麽我們還要去愛一個人呢?

那邊是長時間的靜默。

玉錦以為這種問題嚇到了他,或者說,對方根本不想回答這樣的問題,然而手機屏幕突然就亮了,她點開。

北塞西風:杜拉斯說過,愛之於我,是一種不死的欲望,是疲憊生活中的英雄夢想。我想,如果遇到一個人,愛上了,卻因為擔心受到傷害而止步不前,那生活的意義究竟在哪裏呢?

仿佛是窗外劃過一道閃電,照亮了玉錦蒼白的面孔。她手足無措,懷疑信號的那一端飄著一個幽靈,可以洞察她病根的幽靈。

片刻後那邊發過來:你怎麽了?

玉錦給他發:沒事。很長時間裏,我以為我的人生完了,我活得像好幾個人,有的興高采烈,有的抑郁終日。抱歉,我騙了你,我離婚了。

長時間的靜默,然後發過來一個握手的表情。

北塞西風:這沒什麽好抱歉的。能孤身一人到千裏之外重新開始,有些事並不難猜。

玉錦的眼眶莫名開始發酸,今天真是太脆弱了。

她發:是的。我沒有辦法再留在北方面對支離破碎的生活,我想換個地方重新開始。現在我工作做得挺好,可還是不開心,我真是弱爆了。

北塞西風:不能說弱,應該是感性,女人事業做得再好,也希望自己的愛情是圓滿的。就像男人,愛情再圓滿,也希望自己事業成功一樣。

玉錦:可能吧。我的前夫,就是這樣的,我從他生活的全部,慢慢變成了他生活中的一顆螺絲釘。

北塞西風:是因為這個離婚的嗎?

玉錦:也不全是,怎麽說呢,他變化好大,從一個單純的人,變成了一個我不認識的人。我不知道是環境改變了他,還是別的什麽。

北塞西風:也不一定全怪環境,改變一個人的,一定是內因,也許你們的很多觀念從一開始就並不相同。

玉錦:是的。可戀愛的時候,這些都是很難被發現的,只有回到生活中,漫長的相處可以摘去人的偽飾,把真正的東西暴露出來。否則的話,不可能短短幾年間,他就讓我感到面目全非。

北塞西風:釋然吧。這個世界唯一不變的,就是每天都在變。

玉錦:這句話太好了,我想敬你一杯。

發完信息,她真的拿起杯子,輕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杯子裏有半杯加了冰塊的芝華士。她輕輕喝了一口,飽滿的秋果香湧上來,室內滌蕩出令人陶醉的氣息,在灼灼閃爍的燭光中,玉錦收獲了久違的滿足感。

謝謝。她最後給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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