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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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你幹什麽? ”男孩很吃驚。

“彩禮錢是多少?”玉錦問。

周圍人都楞住了。

“我問——你娶一個老婆,需要多少錢? ”玉錦看著男孩。

男孩默不作聲。

中年女人卻一下子精神起來,她喊了一句。鄭柯翻譯給玉錦,說了一個數字,還好,數字並不可怕。

“我出兩倍,讓她跟我走。”

“你要幹什麽?”男孩睜大了眼睛。

“放心,我不是壞人,我讓她跟著我去打工。以後她賺了錢,還可以貼補你們這個家。”

男孩不情不願地把這話翻譯給中年夫婦聽,二人的神色緩和下來。

“她應該很倔吧,你們這樣打她,恐怕不是一天兩天了。她要是一直不同意,你們還能把她打死?不怕犯法嗎?就算你們不可惜她這條命,就你們這陣勢,別的女孩恐怕已經躲都來不及了,誰還敢上門啊,你兒子這光棍恐怕得一直打下去。”

玉錦思忖著,拿捏著中年夫婦的表情變化,假裝漫不經心。

土屋門口的女孩細腳伶仃地站著,她望著玉錦,表情依然很淡,可一雙黑色的瞳仁忽然靈動了,嘴唇微張,欲言又止,仿佛在努力地等一個結果,一個從沒想過也不敢奢望的結果。

中年夫婦快速地用土話交談著,男孩時不時地插一句嘴,在他逐漸失望的眼神裏,玉錦仿佛看到了一絲好兆頭。

“小鄭,去後備箱,拿錢。”玉錦低聲吩咐。

“周總,這合適嗎?”

“你怕什麽呀,我回頭肯定要墊上。”玉錦掃他一眼。

“我不是這個意思。”鄭柯著急了。

“那就趕緊去,夜長夢多。”

鄭柯向山寨下面跑去。玉錦感到慶幸,因為來的是偏僻山區,怕沒有辦法進行網銀支付,所以備了一些差旅用的現金,沒想到這裏居然用上了。

等厚厚一摞粉紅色的鈔票出現在籬笆院子裏的時候,中年夫婦的臉都被映花了,他們神采奕奕,不敢相信有這樣的好事,女人扔掉了掃帚,男人跑過去,迫不及待地從鄭柯手裏接過鈔票。

玉錦直奔女孩而去,拉起她的胳膊,最細處的手腕瘦骨娉婷,並不比一個胖嬰兒的手臂更粗。

“走吧。”她說,頭也不回地拉著女孩出了院子。

那父母忙碌地數錢,生怕少了一張。只有男孩,追到院外,喊了一聲,仿佛是女孩的名字,女孩沒有回頭,她在目不轉睛地看玉錦,不到半天的時間,她的世界就發生了逆轉,這個陌生的女人,高挑卻瘦削,她是怎麽有力量做下這一切的?

車子飛速駛離了村寨,玉錦和女孩坐在後排,她依然拉著她的胳膊,前臂的傷口有十幾公分長,像一根箭,紅色的箭,刺到了玉錦心裏,她甚至不敢正眼看。“除了這兒,脖子,別處還有傷嗎?”

“背上也有。”

“用不用去醫院?”

女孩搖頭,“都長好了。”

“用什麽打的?”

“鞭子,我爸有一根長鞭子。”

玉錦聲音顫抖,“過去了,都過去了。”她握著她的手,手也是小小的。

車子駛過鄉村公路的盡頭,村寨錯落的建築在倒後鏡裏變成了一個點,玉錦一口氣才吐出來,她問:“你叫什麽名字?”

微風從車窗的縫隙吹進來,一簇頭發在女孩的前額跳躍,她冷倔的下頷線變得有些柔軟,“春妹,符春妹。不過我不喜歡我的名字。”

玉錦看著她的眼睛,“那以後就換個名字吧,叫小燃,燃燒的燃。”

女孩定定地看著玉錦,玉錦如願以償地看到,來自她眼眸深處的兩團小火苗如荒野玫瑰般綻放開來,那麽亮,那麽炫,那麽燃。

回到市區家裏的時候,已是深夜。

玉錦點頭,找來一件睡袍,讓小燃先去洗澡。

她給自己調了一杯雞尾酒,是威士忌加可樂。時光變幻,她早已經不是北方城市裏那個滴酒不沾的女孩了,如今的她滄桑而老到,獨自摸爬滾打的日子裏,酒知她慰她伴她,已如老友。

剛窩到柔軟的沙發裏,松弛不到片刻,衛浴間的門就開了,露出小燃亂蓬蓬的腦袋,浴巾遮著身子,怯生生地問:“怎麽看不到水龍頭?”

玉錦走到衛浴間,指著淋浴器上掛著的,說:“這不就是?”

小燃訝然:“跟我們寨子裏的不一樣。”

玉錦有些想笑,扳了一下開關,細密的水霧從花灑中噴湧而出,植物的氣息漸漸彌漫,浴室即刻化身為雨後滴翠的花園,是青草和玫瑰的香氛。小燃吸著鼻子聞,“這是哪兒出來的水,為什麽是香的?”

“還是自來水,不過,花灑裏面放了一點植物精油。”

玉錦把智能馬桶的用法也演示了一遍,小燃驚訝得合不攏嘴。

玉錦笑了,這才像個孩子嘛。

又給她指了洗面奶、洗發水、護發素、沐浴露等一堆瓶瓶罐罐,最後拿出新買的身體乳,“洗完用這個把自己塗一下。女孩子不管什麽時候,都要把自己弄得幹幹凈凈的,聞上去氣息清新好聞,這是做女生的第一步,懂嗎?”

小燃答應著,小心翼翼地接過來,一副捧了羊脂玉凈瓶,生怕打碎的樣子。

她擡手的當兒,浴巾松了一些,玉錦看到了她的身體,那是只有十幾歲的少女才獨有的,瘦而緊致,飽含著膠原蛋白的脖頸、肩膀,沒有絲毫的褶皺,每一根線條都是緊繃的。皮膚有些黑,但光澤度非常好,讓人聯想到江南布匹莊裏擺著的烏油油的緞子。胸部像兩個小鴿子,很輕盈,卻驕傲地挺立著,那上面的蓓蕾極小,是淺到不著調的粉色,像極了北方四月鐵欄桿上探出來的羞澀的薔薇花苞。

玉錦趕緊把頭轉過去,想起還有一個重要問題沒有問:“你幾歲了?”

“16。”

哦,怪不得。她不像自己想的還是個娃娃。她是南方少女,個子要矮一些。

浴室裏的水嘩嘩響著,玉錦把調好的酒喝完,心思開始浮動起來,一個素不相識的大活人,名字,年齡,性格,一無所知,就這麽帶著走了,以後要養著她,護著她,如果小燃年齡再小一點,那就像是憑空多出一個孩子一樣。自己比她大了十幾歲,這個年齡差也委實尷尬,母女不像母女,姐妹不像姐妹,朋友,也不像朋友,自己早就習慣了獨來獨往,以後要怎麽和多出來的這一個人相處呢?

但開弓沒有回頭箭。即便此刻,她依然不為白天的事情感到後悔。這樣的事,看到了就不能裝作沒看到,何況那一會兒,她還完全把她當做小孩子呢。

小燃洗完澡出來,半幹的頭發烏黑發亮,有幾縷濕漉漉地貼在鬢角,臉上的皮膚好得能映出客廳的光和影,周身縈繞的玫瑰香淡雅清甜,跟半天前土屋門口那個泥孩子已經判若兩人。

“跟我再說說你的事吧。讀書讀到幾年級?”玉錦給她倒了一杯水。

“初二。其實我媽走了以後,我爸就不想讓我讀書了,是我一直堅持,才讀到初二。”

“你媽媽,是什麽時候走的?”

“我小學四年級的時候。”

“ 因為什麽?”

“癌癥。從發現到走,不到三個月。”小燃的頭低著,厚重的劉海遮住了眼睛。

“你一定很難過吧?你還那麽小。”玉錦憐憫地看著她。

“不會。”小燃擡起頭,“我不難過,我為她高興。”

“為什麽?”玉錦訝然。

“我媽太苦了。活著的時候,地裏的農活都是她的,生我的時候還落下了病,不能再生孩子了,也不能幹重活,但我爸什麽都不幹,只會賭,喝酒,吃茶,玩到不能動了,托人叫我媽去背他回來,我媽不到40歲,腰就累得弓成了蝦米。他一點都不知道心疼,還嫌棄我媽,動不動就拳打腳踢,有一次,他喝了酒,把我媽媽的腿踢折了,那幾天正是插秧的時候,我媽怕誤了農時,只在床上躺了一天,就用布袋把腿纏了,強撐著去地裏幹活。後來,那整條腿都潰爛了,腫得連褲子都穿不上,吃了很多草藥才算把命保住。她得癌癥,也是早就有癥狀,但一直拖到快不行的時候,才讓寨子裏的人送到了醫院。她死了是解脫,真的,我為她高興。”

“你媽的娘家人不管嗎?”

“都在海上漂著打漁呢,自己顧不住自己,一年也回不來幾次。再說,管一次兩次還行,誰還能一直管。”

玉錦想起了那個潮熱的夏天,奶奶說的關於男人女人的話題,男女不同命,還真是這樣,女人往往是被命運碾壓的那個人,越是貧窮的地方,越是如此。她慶幸自己手裏有一點錢,這是最好的武器,能稍稍對抗一點命運的翻雲覆雨手。

她突然又想起來一個問題,“白天見到你爸爸的時候,他背著鋤頭,好像是幹活的呀。”

小燃“嗤”地一聲,“那當然,小老婆來了以後,他什麽都能幹了,還幹得不錯呢。”

玉錦啼笑皆非,“把過去的事都忘了吧,重新開始。你年紀還小,我看你字寫得不錯,還送你讀書吧,所有的費用我來出。”

“你是北方來的大老板吧?”小燃眼巴巴地問。

玉錦忍住笑意,“你能看出來?”

“當然了,你那麽白,那麽高。”她好像無不羨慕。

“對,我是北方人,比你大十幾歲,雖然不是大老板,但我單身,沒什麽負擔,你的費用我付得起。”

小燃的註意力迅速聚結到一個點上,覺得不可思議:“你三十多歲了,還是一個人?”

玉錦點頭:“這有什麽奇怪嗎?”

“在我們寨子裏,特別是我嬸嬸嬤嬤那一輩,20 歲的女人已經可以是三個孩子的媽了。”

“你羨慕她們嗎?”

“不羨慕。她們要種地,帶孩子,賺錢養家,她們的男人只負責吃喝嫖賭。”

玉錦皺眉,她無法想象那種暗無天日的生活依然存在。“我可以保證,你跟那種生活已經無緣了。”

“……你需要我做什麽?”

“什麽都不需要。我希望你能上完學,自食其力。”

“那我能不能問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

“……你為什麽要幫我?”

玉錦定住了,她對來自親人的禁錮有深入骨髓的痛恨與無助,但這種感覺給小燃說,她怎麽能懂?

於是就打了個哈欠,“哪有那麽多為什麽,遇到了唄。睡吧。”

她轉身回自己的臥室,背對著小燃擺了擺手,“新家的第一天,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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