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阻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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阻礙

“你什麽時候學會燒的紅燒肉?”

“周成川說你喜歡吃。”

他將椅子拉開等他坐下。

“他嗎…”仲季常確定了椅子扶手後坐下,“他最近情況還那樣?”

“還是沒有精神。”

“是嗎…小山沒了,他也不可能有精神…”

“……”

知道嗎?那天我在想,一出生就看不見的人,是不是不知道這個世界有顏色的,他們只能聽,只能想象。但是像我們這種後來看不見的,顏色跟氣味啦、味道啦、溫度啦、還有濕度什麽的都能讓你記憶起那些相關的顏色。”

“你意思說,你聞到了紅燒肉的味道,然後就能想起它的顏色?”

“對啊,”仲季常點頭,嘴角難得有笑,“你燒的是甜的紅燒肉對不對?不是麻辣的。”

“對,”他給他夾了一塊在碗裏的勺子裏,見他緩緩去摸起勺子,吃進嘴裏,“是吧,我猜對了。”

“那要是一開始就看不見的怎麽去理解顏色?”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不過我想,可能是這樣,”他拿手慢慢去摸自己的水杯,摸到後喝了口水,笑說:“比如受傷是盲人經常感受到的事情之一,都知道流出來的血是紅色,它嘗起來是鐵的味道。還有太陽,在最熱的時候你的皮膚能感知到它的熱度,它也是火紅火紅的,就可以在腦海裏知道它是屬於紅色。”

“那綠色呢?”

又給他夾了青菜。

“綠色…”他緩緩拿起勺子吃了裏面的青菜,想了想,“我們常吃的蔬菜,都知道是葉綠素讓它這麽綠對嗎?還有樹葉等等,它常常在我們身邊出現,只需要用手去模它的形狀還有觸感,味道也是清新的,總是有大自然的味道。”

“因為它們會呼吸,呼出氧氣…”

“對對…生命的味道,”他低頭吃了口飯,吞咽下去繼續說,“至於藍色,很遺憾,看不見湛藍的天空,深藍的大海,也摸不到,還有夜晚有明亮星星的青藍色夜空。那這樣又從何來感知呢?我想,可以通過風,當然是那種和煦的風,狂風是不可能有藍色出現的對嗎。你想想,海是好看的藍色時,風都是舒服的,天空湛藍時,微風是柔和的。是吧…如果不能看見大自然的顏色,那就自己在腦海裏去想象。”

吃完洗了碗,他問他:“想出去走走嗎?”

“好。”仲季常沒有拿他的盲人杖,而是拿手牽了他,笑說,“你當我的手杖怎麽樣。”

“好,還當你的眼睛。”

“那還是算了,你眼睛裏看見的,跟我看見的不一樣,我可不想變得呆傻。”

“看見的不一樣為什麽會變呆傻?”

“你形容給我聽,你看見、你認為、你加工過的,不就變成你的認知了?那不是呆傻是什麽?”

出門站在路邊,仲季常停留了好一會兒,似在聽聲音,在聞周圍的味道。

“今天是個好天氣,空氣溫暖,濕度也剛剛好,啊…還有風,可惜運氣不好,那邊是不是在通下水道?好難聞。”

“嗯…估計好多商戶老是喜歡把渣子往下水道傾倒。”

“你猜他們都喜歡往裏倒什麽?”

“喝的水,茶葉渣滓,還有吃不完的飯菜。”

“你看見過?”

“嗯,到處都差不多。”

仲季常手雖然是被牽著,但主要還是跟著他的節奏在走,在哪兒停,停多久,前行的速度,快還是慢,都是在他用手在他手心裏摳一摳,點一點,就真的是種微弱的信號,在對他發號施令一樣。

“路旁的桂花是不是開了?”

“開了有一個多月了。”

“今天天是藍的對嗎?”

“是藍的。”

“有雲朵對不對?”

“有。”

“我記得萬裏無雲的空氣,比較幹,不過今天風還算大,雲朵變化是不是很快?”

“是,剛剛還像只綿羊,現在變成了砂糖。”

“砂糖?那是什麽風,能把雲吹成砂糖?”

“四處飄散的風。”

他們走到公園,好多阿姨帶著話筒在唱歌,分貝比較大,他們就並肩坐哪裏聽。

“啊…左邊有只麻雀,草叢裏還有一只,”仲季常凝神聽著除了人帶來的吵嚷以外的聲音,記起什麽來,“你記不記得你問過我,既然來了,要怎麽過好我這一生?”

“記得,你讓我猜,我猜不著。”

“你肯定猜不著了,看在今天天氣好的份兒上,我就大發慈悲的告訴你。”

他往兜裏拿煙,摸摸索索地抽出一根,隨後拿打火機點,位置不對。

江夏拿手幫他推了推,推到合適的位置。

煙點燃,他抽了幾口,才緩緩開始說:

“其實世界很美好對不對,像天啊、海啊、花啊、鳥啊的,你聽,旁邊一只貓咪正在叫呢,你猜它是在叫什麽?”

“好像是在找它的貓崽子。”

“是嗎?這個我倒是聽不出來,不過有一回,我見到一只小貓被一個阿姨從她院子裏扔了出來,可能是貓媽媽下在那裏,出去找食物,然後被這阿姨發現,當時小貓咪就被扔在路中間,我就想上去幫幫忙,結果我媽媽喊我不要動,你再猜猜為什麽?”

“是因為小貓咪沾染了人的氣味,貓媽媽聞不到找不著,或許還會覺得那不是自己的孩子,會被丟棄。”

“誒,沒想到你知道這個。”

“村子裏都這麽說。”

“我啊,其實就喜歡看這世界花兒是怎麽開的,江河湖海的水是從哪裏來,往哪裏去,樹又是怎麽長的,為什麽有的樹生命短短幾十年,有些樹卻能千年萬年不倒。以前看一個真菌的紀錄片,原來切葉蟻是被真菌使喚,它告訴螞蟻它喜歡吃什麽總類的葉子,然後再長出點兒蘑菇給切片蟻吃作為回報,你說神奇不神奇。”

“神奇。”

“世界還那麽多好看好玩兒的,但是每次一看到美好的東西的時候,我心裏就不痛快。總覺得有什麽阻擋了我去觀看的心情,不通透,你懂吧。那讓你感到煩躁,老想要把那層阻擋我觀看的隔膜給拿掉,你猜猜是什麽?”

“是他們…”

“沒錯,就是他們,他們生來就是汙穢就是骯臟的代表。世界為什麽要讓他們存在?就該讓這些臟東西去死!所以我就想,一個一個讓他們從我的視野裏面消失,才好安心去看這世界美好的東西不是?”

他將煙抽完,將煙頭遞給他,呵呵出好多無奈感:

“結果,現在卻是什麽都看不到了,算是人家看你折騰那麽久笑著回你一句:要看就去看嘛,跟我們有什麽關系?想讓我們消失?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我們才是主宰。不光能隨意一腳踩死一朵花,還能打個響指讓你再也瞧不見,再不安分,命也能拿走。”

他當時是在笑,卻笑得淒涼苦楚,最後一低頭,開始憤悶:“媽的,好不甘心吶…”

後又仰頭假裝自己在看那天空。

其實那天天不藍,被連綿的雲層遮掩,陽光是透過那雲撒下來的,就像是只眼睛,盯著這萬物,而萬物,都期盼它的照拂。

“我把我的眼睛給你好不好?”

他一聽,緩緩側頭,習慣去看,卻不知道方位,大概判定後,沒了笑。

“又可憐我?”

“不是。”

“還是算了,我可不想像你照顧我這樣照顧你。”

“那我就這麽照顧你,我們繼續往前,好好生活。”

“也只好這樣了,就像我們約定的,要是我選擇自殺,你也得跟著來不是嗎?”

“是。”

“所以啊,為了你能再多看看多瞧瞧,就那麽…再活一陣兒吧。”

晚間在床上側躺著的時候,仲季常拿手摸他鼻梁:“鼻子很挺,顴骨也很正,額頭飽滿,眼窩深邃,再摸摸嘴,”輕聲笑,“呵呵呵…連嘴都那麽立體。”

“你的更好看。”

他臉上本來的笑容忽地換成了憂傷,又稍縱即逝。

手擱在他鎖骨上來回抹:“第一回見你,就覺得你跟個雕塑一樣,得是細心雕琢,難得的一件藝術品。後來發現,內裏也難得,就說你長這樣的,走在外面不得是姑娘尖叫,小夥子嫉妒?可惜,掩埋在白色粉末裏,是不是很多時候太臟了,別人還嫌棄你?”

“有時候是,那時候頭發還長,裏面老是有白灰,手一撩周圍撲得到處都是,影響到別人,自然會被嫌棄。後來就把頭發剃光,結果看起來像個壞人。”

“呵呵…是,那麽高壯帶光頭,看起來是挺嚇人的。”他眼珠轉了轉,找不到點,像是在看他身後,“你現在是不是在笑?”

“為什麽這麽問?”

“我聞到了。”

“笑還能聞到?”

“嗯,周圍是甜的嘛。”他手拿回平躺,將手枕在頭下面,“看不見的好處就是,其它的感受感知更在意了,時時刻刻都在把這些細微的東西拼湊在一起,就像玩拼圖游戲。比如,我剛剛聽到你心跳明顯跳快了,呼出的氣體短,感知到你的肌肉在抽動。”

“這些代表我在笑?”

“其實是因為我誇你,我平常誇你你就笑,這是記憶。”

“所以剛剛那是胡說的。”

“逗你玩兒是日常嘛。”

他伸五指在空中,左右翻轉,嘴裏訴說著一份美好:

“那天我坐在窗戶旁,周圍的味道也不知道為什麽那麽香甜,可能是哪一家在做醪糟湯圓,甜酒香飄得到處都是。微風從窗戶吹進來,我聽見了窗簾飄起來的聲音。平常看那窗簾飄起,你根本不會在意那聲音,但是那天我清楚的聽到了。雖然我不知道是幾點,但我伸手感受射進來的陽光,我想應該是下午四點左右,你猜怎麽樣。周圍一切都好像靜止了,只剩下灰塵,我感受到它們在我周圍漂浮,還覺得它們都發著光。”

他手在空中快速握住,像是真的抓到了灰塵,繼續笑談:

“以前看一本書上說,人看得見的時候被局限在了視覺裏。看不見呢,又局限在黑暗裏。那天卻覺得,一切局限,全在腦子裏。腦子打開以後,想多廣闊就多廣闊,你想抓住星辰,伸手就能抓住。”

………

外面野風還在呼嘯,全身透著冰冷,這讓他有所警覺,回憶這些做什麽?

江夏在黑暗裏眉眼皺了皺。

好像又感知到當時他跟他說那麽多話的心境,是種無奈,又帶著好多悲涼。

聲音盡管和以前一樣,卻在要笑起來到消失的那麽瞬間,在顫抖,在竭力忍住想哭的沖動。

他們家裏人是怎麽奪取他的雙眼的…

他後來才從裴晨那裏知道,車禍進醫院一切都還好,出來的時候卻說因為重力所致,視網膜脫落。

但是做的手術裏,有那麽一項眼科手術,到底是什麽內容,裴晨讓他自己去想。

還意味深長地對自己笑著說:

“往黑暗的、不可能的地方去想,有時候,越不可能,越接近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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