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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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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鄉

栔城這天開始下起了雨,江夏還沒等天亮,就抱著他爸爸的骨灰盒去了老家。

他頭還是有些昏昏沈沈,拿手摸了額頭,雖然比較熱,但不影響他動身。

動車到縣城,轉大巴到鎮上,最後花10塊錢坐輛小巴到自己從小長大的村子。

這條路自從江華帶他出來走過那麽一次以後再也沒走過。

一切都還是一樣,只是眼前掠過的風景與之反了而已。

從城市回到村子是慢慢由灰色變成了綠色。

灰色的是高樓、是霧霾、是城市的顏色。綠色是綠樹、是田野、是遠處的山巒,是鄉村的顏色。

那灰色到綠色中間的路程裏,卻感受到一陣白,他也不知道為什麽會有一抹白。

很像在腦子裏將兩個不同的思想聯系到一起的時候,在找絲絲相扣,前因後果的期間的那種白。

就跟他現在想的一樣,那些經常出現在眼睛裏提醒自己的片段,就他有。

那紅色眼珠子,就他有。

他相信曹琴霜和仲季常說的話,生命的出現和消失,跟自己一點關系都沒有。

他不能讓江華的在自己腦子裏面種下這種思想,一旦相信,就會沒有再努力下去的理由。

以前是為了他爸爸,現在是為了他。

如果自己真的如江華所說,那他就不能守在他身旁。

這種矛盾,只有去看清楚,那山林裏的破廟裏到底畫著什麽,才能消失。

他一定要去看清楚,興許,就根本沒有那破廟。

他望了眼懷裏的骨灰盒,扯了扯包它的紅布袋,心想:如果有,我就…

一個急剎車,前方掉落幾顆石頭,打斷了他的猜想和決定。

“啥子事哦?”車上有人問。

“前面好像有點兒塌方。”司機回。

“嚴重不嚴重?還能不能開過去?”

“我看看,”司機下車去瞧,後上車來:“不嚴重,我快速開過去,你們安全帶系好啊。”

一車人才開始把安全帶系好,車快速開了過去。

江夏轉頭見那山坡滑下來的大石頭,兀自笑了:要是直接把這車掩埋了,才能說明自己就是個禍害。

……

到村子已是傍晚。

他站在自己家門口,以為裏面應該是空無一人,結果推開那院門進去,一家老小在裏面吃著晚飯。

他楞了楞,張望四周,以為自己走錯了,還沒等自己有所反應,裏面一男的走到他跟前問他:“找哪個?”

“這是江華的屋子,你們是誰?”

“江華?”那男子思索,“我們不認識什麽江華,這是任家那兒子賣給我們的房子。”

“任家?”

江夏想起來,是他舅舅老婆娘家的人。

可他怎麽有權利賣這個房子?還沒想通,就已經被那男子推著趕出了家門。

他只好站在那門口,不由自主回憶起一些小時候的往事,十幾分鐘後,心裏發一陣苦:物是人非,現在真的什麽都不是了。

望了眼門口他媽媽種的花,轉身直接往山林裏走,媽媽的墓就在不遠的山坡上。

他將江華的骨灰盒放一旁,在他媽媽的墓前跪了下去,盯著墓碑上的字。

夏清河…

想起什麽,笑著對那墓碑說起了話:

“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說起你的名字,他說了句詩:首夏猶清和,芳草亦未歇。很好聽,不過你的名字是外公取的吧,外公當時給你取這個名字其實是說村子裏這條清澈的小河對不對?清河和清和,根本不是一個意思,不過都很好聽就是了。”

拿手輕掃墓前的空臺,又開始笑:

“他叫仲季常,四季常在,歲歲平安,也是個好名字。你在那邊過得好不好?還是說早就投胎轉世了?爸爸說你在等他,其實是不是人一走,什麽就都沒有了,活著才是好的?”

站起身,望了眼另外一個墓碑,字都刻好了,就等著他把這骨灰放進去。

他拿手指把名字擦亮,江華,名字真難聽。

隨後發現自己沒有挖掘的鏟子,找了根樹棍,開始刨土,一點點刨得吃力,刨完天色都已經黑盡了。

村子裏各家的燈亮起,狗吠聲時而傳來些許。

對了,沒聽見貓頭鷹的叫聲,村子裏是有貓頭鷹的。

他喜歡那叫聲,夜晚被打被罵了,聽那叫聲會轉移疼痛。

或許是還不夠晚吧,他想。

最後把那骨灰盒放進去,再用腳將那刨出來的土蓋上,用腳踩緊後,靜靜註視良久,才起身往更深的山林裏走去。

手機電量只有一半,得省著點用。微微擡頭,去期盼此時的月光能透過這樹林,幫他照亮前去的道路。

“謝謝。”

他從小到大沒少感謝這頭頂的一輪明月,不管是月牙形狀,西瓜形狀,還是月餅…

都在承載著他記憶裏的悲和喜。

江夏就著那月光,搜尋著那模糊不清的記憶,慢慢往他的目的地走去。

手將褲兜裏的東西捏了捏,緊張一陣後,加快了步伐。

……

仲季常坐自己桌上畫稿,有兩個員工也自願加班,拎包走的時候玩笑問他:“老板,加班給不給加班費的?”

“那你遲到早退我要不要扣你工資呢?”他笑懟他,隨後對著閆小山:“你說我是不是得買個指紋打卡機?讓他們知道我的厲害。”

“一個指紋打卡機就能證明你的厲害?”另一個員工開始笑他。

“哼…從今以後,請假不批,遲到扣錢!”

仲季常裝出一正經老板的樣兒來。

“得,惹不起,”員工哈哈笑兩聲:“回家回家,資本家永遠惹不起。”

閆小山笑看他們鬧,靠椅子上伸了個懶腰:“我這個系列總算做完了。”

“我看看。”仲季常走過去彎腰細看:“不錯不錯,明兒個我就喊範青拿去量產。”

“對了,上回我們公司那個形象娃娃在網上挺受歡迎,”閆小山把公司網頁打開給他看,“多虧向問和伍靈她倆幫忙做了網站推廣。你看,伍靈還幫著做了形象的動畫,好乖的。”

“那真得謝謝她們,平時看著不著調,關鍵時刻那麽頂用呢。”

“誰說不是啊…”一聲音膩著調從樓下傳上來,向問穿一身漢服站他們面前行了個禮,“我可是知恩圖報的好女子。”

“光說她們不說我?”蔡大勳也走過來,也穿一身宋制漢服,“我可是出了不少力哦,你網頁程序代碼,可都是我的功勞。”

他走到閆小山面前拿扇子勾他下巴:“故意漏掉我,看來居心叵測。”

閆小山偏頭躲開他的扇子:“我說的是宣傳,還沒說到網頁程序這塊兒。”

“你倆這幹嘛呢?”

仲季常見他們裝扮得整整齊齊,不像是平時穿的漢元素常服。

“我們剛剛加入一個讀書群,非要穿漢服見面,這不,剛回來。”向問轉了個身展現她的衣服,“你別說,我這一穿,我覺得我都是個舉止優雅、美麗動人的富家千金了。”

“是有點兒,跟以前風風火火的模樣完全不同,”仲季常點頭,不過疑惑問她,“你們的讀書群穿這樣,讀的什麽書?之乎者也還是詩經楚辭?”

“嗨…讀什麽不重要,游園、賞花、喝茶、拍照才是目的。”

“你也喜歡?”

閆小山擡眼在蔡大勳身上著力,一身風度翩翩,不說話那種油腔滑調就沒有,一說話那外表就破得極快。

“她求著我陪,沒有辦法。”蔡大勳聳肩,悄悄在他耳邊說,“她怕生,什麽第一次都是我陪著。”

“她怕生?”閆小山和仲季常詫異望向向問,見她尷尬一笑。

“第一次過後就都是熟人了,”向問對著蔡大勳怨言,“你嘴怎麽那麽快的你。”

“抱歉抱歉,姑娘害羞,小生無禮,該罰該罰。”

蔡大勳手拿扇子學著戲曲裏面的動作,逗得死人皆笑。

蔡大勳瞥眼閆小山,見他那笑眼盈盈,心動了那麽一下,來了勁,抖了抖自己的衣擺,邁著奇怪的步伐,準備退出二樓,往三樓走去。

本來十幾步走完的距離,被他當當當當、當當當當地走了個三十幾步。

三人看得著急,被向問一把扯著衣袖,快速拖出了二樓的空間。

“向問是不是喜歡蔡大勳?”

閆小山笑完問還笑個不停的仲季常,總覺得他的笑點好低,還總笑不夠。

“啊?”仲季常捂了肚子,像是笑抽筋了,不明所以地望著他,“你從哪看出來的?”

“剛剛向問的眼珠子,一刻也沒離開過蔡大勳。”

“觀察那麽仔細?”

“也不用怎麽觀察,他倆在一起的時候,向問總是看他,人多的時候,她又喜歡跟他唱反調。”

“蔡大勳…”仲季常奇怪看他,“他不是對你有意思嗎?”

“他只是喜歡逗我,覺得我臉紅好玩兒而已,你和…他都誤會了。”

“我看不一定,不過感情的事,我是最沒有什麽發言權了,”仲季常望了眼樓上,想起什麽,“你這系列做完,想不想休個假?我們出去玩兒幾天。”

“去哪兒?”

“去哪兒重要嗎?最重要跟誰去嘛。”

閆小山將自己的第一反應問了出來:“成川?”

“對了~”

“他知道我要去嗎?”閆小山低頭垂目,“不會又是你特地安排的吧。”

“有區別嗎?你們倆,哪裏哪裏都不同,就是墨跡這點兒,完全一樣。”仲季常睨他一眼,“你們家那個是個沒良心的,上次我幫你們見個面,回頭還怪起我來了,你可不要跟著他學啊。”

“……”

“嘶…”仲季常見他低頭不語,搖搖頭轉身去露臺,“我怎麽也事兒媽起來了?你倆的事,我是不是不該管呢。”

“不是,”閆小山站起身急忙道歉,好像周成川的錯他應當有愧,“謝謝你為我們想,但是…他沒有辦法。”

“沒辦法什麽?”

“走出他心裏的結,我在,總會讓他想起不該想的。”

“這不廢話嘛,你不在,他就不想你了?一想你,不也還是要想起那些過往?”仲季常撇嘴,拿煙出來叼嘴上,“他就是矯情,你說是不是?”

“也不能這麽說,”閆小山乖乖站他身旁,“他確實很難受。”

“呵,”仲季常拿火機點煙,點完壞著笑,“這回,看他要怎麽辦,是見著你轉身就走呢?還是跟你一起耍幾天後再來怪我。”隨即吐口煙,“下回我得罵贏他!”

閆小山覺著,仲季常可能是帶著某種不服氣,帶著報覆在安排什麽事,不過他打心眼兒裏感激他為自己著想。

這世上,現在也就只有他還那麽關心自己和周成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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